人文 | 散发着香料味的印式英语究竟是咋形成的?
人文 | 散发着香料味的印式英语究竟是咋形成的?

人文 | 散发着香料味的印式英语究竟是咋形成的?

编辑 | 郭欣雨 穆祎璠图源:“印度通”微信公众号我在新德里搬过两次家。第二位房东是旁遮普人,他与家人用旁遮普语聊天,与左邻右舍用印地语交流,与我则用英语交谈。这几种语言转换之快,如同用遥控器转换电视频道一样。我夸赞他好有语言天赋,他笑道,这太稀松平常了,他的亲朋好友都能说三四种语言。普通人的语言能力还是击穿了我的认知下限。比如一个擦皮鞋的小孩用日语向我打招呼,得知我是中国人后,说了句“你好”,便用英语与我讨价还价。比如一位衣着褴褛的乞讨者手持一块纸板,上面用古吉拉提语和印地语写着他的不幸遭遇。

他见我一脸疑惑,连忙用英语解释上面的内容。印度精英们能讲多种本国语言,更是精研英语。无论是国际谈判,还是拟定商业合同,印度人极讲究英语用词。2021年11月,《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次缔约方大会在格拉斯哥召开,近两百多个国家和组织派出了顶尖谈判专家。大会在谈判两周后又延长一天,意见趋于一致,终于进入表决阶段。印度环境和气候部长亚达夫突然站了起来,要求修改一个单词,即把各国“逐步淘汰”(phase out)煤炭,改为“逐步减少”(phase down)。这一提议打乱了议事日程,英国内阁大臣、会议主席阿洛克·夏尔马情绪失控,几近落泪。

印度代表团毫不退让,认为“逐步淘汰”是一个法律陷阱。《公约》最终吸收了印度意见。虽是一字之差,却更多照顾到了发展中国家的实际状况。

一、印式发音自带节奏 印度电视台英语主持人说的英语,算是标准的印式英语。大概受母语影响,印式英语的词句重音自成体系,且音调多拐了几道弯。在伦敦英语中,发清辅音时声带不振动,发浊辅音时声带振动。印度人底气十足,总是让声带处于震动状态,结果是p与b不分,t与d不分, k与g不分。一位印度朋友开车办事前要到庙里祈祷一下,托大神保佑把事办成。他让我留在汽车里,然后对我说“我去驴叫了”(I go to bray)。“祈祷”(pray)一词成了“驴叫”(bray),这是“p”和“b”不清惹的祸。最有喜感的是字母R的发音,很多印度人发这个浊辅音时,舌尖乱颤,颇有喜剧效果。

那舌头一卷,似乎要把所有单词搀和在一起,然后连拉带拽地脱口而出。我的听力神经必须全部调动起来,才能掰扯开相互缠绕的单词。为了避免误解或闹笑话,印度人在拼写对方的英文名字时,都要核实每一个字母,搞清楚这个字母是哪个单词或地名的开头字母。我在电话订购商品或投诉时,要花很长时间来掰扯人名如何拼写。

二、英国统治造就了印度英语英国东印度公司

在1613年进入印度,起初是想挣点香料钱。当英国在1688年确立了君主立宪制后,很快在列国中脱颖而出。可见符合国情的政治体制,才是国际竞争的终极实力。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站稳脚跟后,开始大规模扩张。他们发现,让印度人管理印度人是提高效率的好办法。1835年之后,印度总督威廉·本廷克勋爵颁布法令,在印度倡导欧洲文化和科学,专门拨款资助英语教育,培育一批熟悉英国文化的印度人。加尔各答的东印度公司,图源:“印度通”微信公众号 1853年,英国议会通过了针对东印度公司的《宪章法案》,允许印度人通过公开考试,择优进入英印政府机构。

“巴布”(babu)原是对印度男性的尊称,此后专指在殖民政府工作的印度本土官僚。越来越多的印度人成了文官、律师、会计和工程师等,并逐渐发展为印度中产群体。印度资深政治家沙尔达·普拉萨德(H.Y. Sharda Prasad)说:“在印度独立之前,英语的定位十分明确。这就是统治者的语言,所以我们必须掌握英语,政府工作要靠我们的英语知识。如果有人精通英语,他就被认为具备成为优秀公务员的所有重要品质。甚至那些民族主义者也想学好英语,以期在独立运动中推翻统治者。”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印度人学习英语的热情,比中国人早了一百多年。

旅居印度的英国作家,创作了一批以印度为背景的英文小说。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基姆》、福斯特的《印度之行》等,在英语国家十分畅销。吉卜林于1865年出生于孟买。在小说《吉姆》中,吉卜林使用了多个印地语单词,如jadoo(魔法)、faquirs(苦行者)、ghee(印度酥油)、parhari(喜马拉雅山附近的山民)。透过这些文学作品,相当数量的印度词汇被英语所吸收,进入了英语词典。1907年,吉卜林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6年后,泰戈尔自己从孟加拉语译成英文的《吉檀迦利》也荣获诺贝尔文学奖。20世纪末,印度人的英语小说开始蹿红英语国家。

其作品既有浓郁的印度本土色彩,又善于用印度词汇来描述特定人物。R.K.纳拉扬在小说中虚构了马古狄镇(Malgudi)。当地居民喜欢宏大的设想,却因为能力不足和慵懒懈怠,大多是空欢喜一场。这个虚构的小镇成了一个微缩的印度社会。有语言学专家统计过,进入英语词典的印度语汇超过了900多个。我们熟悉的英语词汇ginger(姜)、pepper(胡椒)、indigo(靛蓝)等,最早是通过香料之路,从印度进入了英国厨房的。家庭生活中的日常词汇,如shampoo(洗发液)、bangle(手镯)、shawl(披肩)、sandal(拖鞋)、pajamas(睡衣)等,也都来自印度语言。

作为棉纺品大国,与纺织品有关的名词也进了英语,如印花布(calico)、印花棉布(chintz)、粗棉布(dungaree)、条纹棉布(gingham)、卡叽布(khaki)等。对于外国人来说,这些词汇只是纺织物的名称,在印度人心里,它们带有情感和自尊。圣雄甘地说,卡叽布不那么柔软,它是用印度棉花纺织而成的,它是“印度人性、经济自主和平等的象征”。英国统治印度时期,使用了自己都不常用的词汇,如emporium(百货店)、conclave(研讨会,秘密会议)、pauper(乞讨者),似乎有意凸显英国语言的玄妙和高贵。

英国人在1947年返回岛国后,几乎不再使用这类名词,但是印度人还在使用,反倒让印度英语显得“高大上”。图源:“印度通”微信公众号

三、语言邦激发出了印度人的语言天赋印度历史上有多位强势帝王,却没有一位帝王像秦始皇那样,强力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因此,印度各地语言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壁垒,地方语言成了族群认同的标志,这又加深了地域文化沟壑。虽然梵文和波斯语曾是上流社会的语言,但是各地民众都有自己的语言。印度独立后,全国有1652种语言和方言。印度独立前,印度分为英属印度和土邦。英属印度有11个省,土邦约为550个。独立之后,中央政府将这些“省”和“土邦”全部改为 “邦”,并采取了不同的管理模式。由于行政区划与语言区域相互交错,一邦之内讲多种语言,出于文化自尊,谁也不服谁。

1956年,中央政府根据《各邦重组法》,按照语言划分了行政区,形成了语言邦。各邦都把本邦语言列为第一语言,把英语列为第二语言,把印地语列为第三语言或选学语言。在确立国家官方语言上,北方议员希望用印地语作为统一的国家语言,却遭到了南印度议员的驳斥。他们说南印度的泰米尔语、马拉雅兰语的历史更悠久。西孟加拉邦议员也不服气,他们认为孟加拉语哺育了诗圣泰戈尔。这种争论几乎引发国家分裂。在印度议会里,议员们有敲桌子表达意见的传统,南北方议员直眉瞪眼,把桌子敲得贼响,最终还是在民主框架下化解了矛盾。

印度宪法规定英语和印地语同为官方语言,英语为行政和司法用语。宪法最初规定了14种语言为联邦官方语言,到2004年增加到了22种语言。宪法第8章还列出了另外38种有需求的语言。印度政府网站上最常用的是英语、印地语和乌尔都语。沙尔达·普拉萨德说,“1949年通过的《印度宪法》曾天真地认为,英语只是邦与邦之间交流的补充语言。15年后,印地语将完全取代英语。如今50多年过去了,我们终于认识到,一种语言不能仅仅依靠官方法令来推广。人们只会使用有助于他们找到工作和晋升的语言。” 图源:“印度通”微信公众号

四、印式英语是“混搭”语言作为使用频率最高的官方语言,英语逐渐渗透进了所有本土语言,形成了特有的“混搭”语言文化。例如,Bharatiya Janata Party(印度人民党)是印地语与英语和结合体。泰戈尔创建的国际大学(Visva-Bharati University),是梵文与英文的结合。Visva意为世界、国际,Bharati则是知识、智慧的意思。这种语言混搭也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印度人带来了障碍。一位在伦敦长大的印度人回到印度后,倘若他不懂印地语词汇,就难以理解对方的英语。同样,一位只懂印地语的乡下人来到大城市里,也听不懂城市人讲的印地语。

印度诗人克基·达如瓦拉感叹道,印度英语已经成了英国和印度的“混血情妇”。印度英语习惯夹杂着印地语的数量词,如lakh(十万)、crore(千万)。印度人表达欲望强烈,善于讲演,无论是争论什么,还是竞选辩论,当他们口若悬河时,其观点被淹没在纠缠不清的语音中。随着脑袋的左右晃动的幅度加大,那些观点开始让我晕眩起来,如同婆罗门解释何为“梵”一样:它不粗不细,不短不长,不是风,不是空……它不消灭什么东西,也不会被什么东西消灭。那它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当我把自己的苦恼告诉印度朋友时,印度朋友却惊讶地说,你这样提问,说明你已经明白了。

图源:“印度通”微信公众号在印度工作期间,我采访基层民众时会遇到语言障碍,因此不得不雇佣当地的翻译,却依然状况频出。一天黄昏,一位印度教徒不请自来,敲开了我在新德里的家门。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牵着一头瘤牛,牛脖子上挂着贝壳装饰。他说这头瘤牛是印度教大神湿婆的坐骑,让我给这头探头探脑的公牛捐钱。我头一次遇到这种阵势,只好从命。既然化了缘,人家就要对我进行教化。没想到这头公牛却毫无顾忌地排泄起来,尿骚味儿在摄氏40度的高温下弥漫开来。在这种原始气息里,对方口若悬河地给我讲了一通印度教大神的来历,听得我云山雾罩。

他突然话题一转:“先生,时间是什么(Sir,what is time)?”我还真答不上来,这可是一个讨论了千年的哲学命题呀。难道我遇上了一位神人?见我发愣,对方朝我腕上的手表努嘴,原来对方在问几点钟。我松了一口气,执意让他先把牛粪清理干净后再走。没想到对方却说,这可是好东西,能治病的。我恹恹地返回了卧室,心里惦记着那坨牛粪。第二天早上一看,那干透的牛粪被行人一踩,风一吹,没了。

本文转载自“印度通”微信公众号2022年2月2日文章,原标题为《那散发着香料辛香味儿的印式英语》,作者为张讴本期编辑:郭欣雨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