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努鲁尔·卡比尔编译 | 崔洛宾审核 | 陈安澜编辑 | 崔洛宾 陈珏可 编者按 近期，大批孟民众在社交媒体网络掀起“抵制印货”运动，在孟掀起反印热潮，恐威胁印对孟出口贸易。本文作者认为，这是孟社会对印长期干涉孟内政爆发的反抗。孟独立战争期间，印孟“一拍即合”，保持友好双边关系。孟方面，因国内武装实力薄弱，寻求印方支持，以对抗当时的西巴基斯坦，并独立建国。印方面则长期视巴为头号敌人，助孟建国将助其反巴。然而，孟独立后，印孟双边关系并未继续走高：一是印政府歪曲历史，长期将“孟获得独立”视为印在同巴对抗中取得的胜利；
二是印在孟独立后企图对孟干涉，甚至还曾试图派遣公务员“管理”孟国内事务；三是印政界和学界人士均坚称“孟是印度的创造”，其傲慢姿态引起孟社会不满。印政府和政界学界历史上视孟为“印度产物”的态度延续至今。当前，印孟关系陷入了新的困境：受莫迪政府大力支持，哈西娜领导的人民联盟政府得以连任，而其代价是侵害孟人民的投票权，且被迫在双边关系中让步。然而，印多次干涉孟内政最终引发孟社会情绪总爆发——孟爱国人士在社交媒体发起声势浩大的“抵制印度商品”运动，最终或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民族主义运动”。本文作者因此认为，莫迪政府与哈西娜政府均需重新审视印孟关系，缓解孟社会的反印声势。
南亚研究小组特此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孟加拉国“抵制印度商品”运动。图源：网络 在孟加拉国即将庆祝国家独立53周年之际，曾帮助孟加拉国人浴血奋战抵抗巴基斯坦统治的印度，却成为了大多数孟加拉人眼中的“政治恶棍”，这一切都是因为印度一再干涉孟加拉国政治，剥夺孟加拉国人民的选举权，尤其是自2008年大选以来和现任执政党人民联盟（AL）联手干涉孟加拉国民主。最近，由孟加拉国国内外各阶层年轻网民发起的“抵制印度产品”运动，无疑是面对印度对孟加拉国霸权态度的强力回击。该运动显然已开始在孟获得广泛的社会支持，产生了重大影响，同时对印度经济构成威胁。
毕竟，印度每年向孟加拉国正式出口的产品价值高达130亿美元，此外，通过漫长而漏洞百出的边境进行的非官方出口是这一数字的两倍多。然而，新出现的局势可能有助于印度有关机构开始反省其对孟加拉国政治、经济等领域的霸权态度。
一、本来应该是全面友好孟加拉国的独立战争始于
当时的西巴基斯坦统治者拒绝履行选举授权，将权力移交给在1970年末举行的第一次大选中明确获胜的东巴基斯坦人民联盟，并对手无寸铁的东巴基斯坦人民发动种族灭绝。西巴基斯坦的种族灭绝计划激化了矛盾，使人民联盟提出的在统一的巴基斯坦框架内实现东部“完全自治”的愿景化为泡影，转而成为人民自发的反抗战争，随后又转变为一场有组织的民族独立战争，尽管这场战争得到了当时印度政府的帮助。由于各方面资源的匮乏，当时举世闻名的杰出政治人物——谢赫·穆吉布·拉赫曼（Sheikh Mujibur Rahman），宁愿被巴基斯坦当局逮捕，而联盟的其他领导层出于自保和民族救亡，前往邻国印度并试图在流亡中发起一场有组织的民族解放战争。
孟加拉国人民，准确地说，是一部分有政治意识的平民青年和一部分孟加拉军队和准军事军官和士兵，他们在没有任何上级指示的情况下开始自发与巴基斯坦部队作战。这无疑激励了一部分自我流放的联盟领导人寻求印度的援助，以为孟加拉国的解放战争做好充分准备。因此，他们在1971年4月第一周向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提出了援助请求。当时的印度政治和军事机构长期以来一直渴望瓦解巴基斯坦这个印度在南亚地区最大的敌人，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实现其珍视的政治和战略目标的“世纪机遇”，于是欣然同意帮助孟加拉国发动战争，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印度当局帮助人民联盟领导层建立流亡政府，为约1000万孟加拉国难民提供庇护，为孟加拉国自由战士安排武器训练，协助动员国际舆论支持孟加拉国独立战争。最后，特别是1971年12月3日巴基斯坦正式向印度宣战后，印度军队与孟加拉国自由战士并肩作战，以解放孟加拉国，甚至有数百人丧生。1971年12月16日，巴基斯坦军队在达卡缴械投降，孟加拉国成为独立国家。
二、潜在的良好关系急转直下鉴于上述孟加拉国解放战争的历史，印孟关系本应是真正友好的，因为两国的政治和战略利益
在1971年汇聚到一个共同点上，其结果同样符合两国的目的。但这并没有发生，主要是因为印度主流政治和知识精英的霸权态度。参与孟解放战争的国内左翼政治力量对战争期间印度和人民联盟建制派感到不满。他们在接受军事训练和采购武器方面面临着这两派的巨大阻挠，这可以理解为是为了使解放战争进程不受左翼势力的影响。当然，左派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战争，印度左派的援助也很有限。孟解放战争的一些战区指挥官对印度的军事编制感到不满，印孟指挥官对解放战争中具体战略战术存在意见分歧。尽管存在着争议和不满，但孟加拉国人民总体上仍对印度，特别是印度人民为孟加拉国的解放所做的贡献感激不尽。
然而，当巴基斯坦投降后，印度当局立即开始向孟加拉国派驻一些印度公务员以接管这个新独立国家的行政管理，以站不住脚的借口在达卡举行的巴基斯坦投降仪式上排挤孟加拉国军队总司令奥斯曼尼（Osmani）上校，甚至在巴基斯坦投降后的一个多星期内不让总部设在加尔各答的孟加拉国流亡政府返回达卡等等，这些也成为了两国关系恶化的开始。据后来了解，印度这样做的目的是将孟加拉国的胜利占为己有。尽管事实上保守估计有超过一百万的孟加拉国人在独立战争中牺牲，还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受到巴基斯坦军队的骚扰和攻击，财产被毁，其余的人则遭受了战争带来的多方面创伤。
此外，战争一结束，印度主流知识分子中的一部分人就开始把孟加拉国战争说成是印巴事件，就像巴基斯坦知识分子中的一部分人一样。巴基斯坦有关方面对这一历史事件进行这种非历史性的叙述，是为了掩盖他们被打败的耻辱，也就是他们过去所宣传的“被视为非武勇种族的胆小孟加拉人”。而印度有关的政界、学界则沉溺于歪曲历史，以便在与孟加拉国打交道时占据上风。这使得数百万直接或间接参加解放战争并遭受苦难的孟加拉国人蒙羞，他们的民族自豪感也因这些对孟加拉国战争的虚假叙述而备受伤害和侮辱。印度和巴基斯坦如此篡改孟加拉国民族独立战争的历史，严重损害了孟印友好关系和孟巴关系的正常化。
当然，1971年印度政府中也有一些理智的人，他们很清楚地意识到，过度夸大印度在孟加拉国独立战争中的作用完全无利于印度，因此警告情绪高涨的印度人不要“过多地揽过”孟加拉国解放战争胜利的功劳。印度退休外交官沙尚科·S·巴纳吉（Shashanko S Banarjee））2019年7月向达卡孟加拉日报透露，孟加拉国成为独立国家几天后，印度政府向其全球外交使团发出了一份秘密通知，指示他们不要过多把孟加拉国的独立归功于印度。通告中写道：“印度或印度人民不应该对孟加拉国独立斗争的胜利抱有太大的功劳，因为孟加拉国在争取独立的斗争和解放战争中牺牲了无数的生命。
因此，这种独立是孟加拉国人民的成就。” （编者注：巴纳吉的采访发表在《今日孟加拉国》（বাংলাদেশ প্রতিদিন）上，达卡，2019年8月1日至5日）然而，大多数印度精英，尤其是政界和学界对这一指示置若罔闻。相反，他们继续声称孟加拉国是“印度的创造”，随后，大多数当今的印度年轻人受到政治化历史叙述的误导，倾向于相信这一点。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希望孟加拉国继续屈从于印度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霸权，但这对于具有历史意识的孟加拉国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然而，在印度统治阶级的政治和知识精英中，印度西孟加拉邦的态度似乎是两国之间建立相互尊重和友好关系的最大障碍。
西孟加拉邦人民，特别是加尔各答人民，在孟加拉国战争中首当其冲，因为他们不仅收容了孟加拉国流亡政府，还冒着难民带来的种种不适为大约1000万孟加拉国难民中的大多数提供了庇护所。因此，总体而言，孟加拉国人，尤其是那些从巴基斯坦军队手下生还的孟加拉国难民，曾经（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如此）对加尔各答人民怀有感激之情。但加尔各答知识精英中的很大一部分人错误地认识了孟加拉国斗争的历史意义。这场斗争是南亚地区唯一通过语言运动建立“民族国家”的解放战争。然而，独立的孟加拉国统治者在政治上未能民主地解决该国少数民族社区的政治和文化问题，这仍然是一个需要单独分析的话题。
尽管如此，加尔各答未能理解孟加拉国诞生的政治历史意义，促使其一部分知识精英对孟加拉国表现出傲慢的“殖民主义”或“东方主义”态度。例如，当孟加拉国由国父穆吉布这样的杰出政治家统治时，加尔各答的一位知识分子于1972年4月在印度英文日报《甘露市场报》（Amritabazar）上写道，“孟加拉国为了自身利益，应该放弃其顽固的独立、主权和民族主义意识，并加入印度联邦。”同年，总部位于加尔各答的孟加拉日报《喜悦市场报》（Anandabazar）将孟加拉国总统称为“邦长”，这是一个宪法职位，指的是印度各邦的邦长。
此外，该报还曾抱怨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更关注印度的“孟加拉国邦”。然后，另一位加尔各答知识分子在《国家》（দেশ）周刊中再次提到孟加拉国是印度的“邦（উপ-দেশ）” ——印度的一个附庸国。值得一提的是，自由战士于1971年12月7日将孟加拉国北部杰索尔地区从巴基斯坦占领下解放出来的第二天，《喜悦市场报》就发表报道称“杰索尔是我们的” （যশোর আমাদের），引起了加尔各答孟加拉国流亡政府高层的密切关注和强烈谴责。多年来，孟加拉国的爱国知识分子一直对这种丑陋的行为提出抗议，但没有产生积极的后果。
值得一提的是，一位来自加尔各答的著名印度知识分子阿肖克·米特拉（Ashoke Mitra）注意到，孟加拉国独立后，“曾经在1947年印巴分治期间作为难民从东部来的西孟加拉邦的人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就好像他们在孟加拉国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宗主国。”米特拉认为这种心态很危险，因此在一篇文章中建议印度当局对孟加拉国采取“同情冷漠政策（policy of sympathetic indifference）”，认为“孟加拉国人不会仅仅因为我们帮助他们获得独立就向我们下跪低头；如果我们保持一点距离，不要过分干涉他们的事情，对双方都有好处。
”多年后，米特拉回忆说，印度“当局没有听取建议”。即使到了2020年12月，来自印度西孟加拉邦颇具影响力的印度人民党政治家迪利普·戈什 (Dilip Ghosh) 仍公开称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为“首席部长”，这是印度各邦政府首脑的称呼，即使哈西娜在场时，也是如此。显然，如果说印度其他地区把与孟加拉国的潜在甜蜜关系变苦，那么加尔各答则把它变得更加苦涩。
三、孟印合作剥夺孟加拉国人的选举权：公众的立即反应尽管人民联盟执政下的孟政府一直声称该国
在过去十五年中与印度的友好关系发展到了巅峰，但孟加拉国有政治意识的人们仍然注意到了印度的不友好和不作为。“友好”的印度继续以解决非法入侵为名，在边界杀害手无寸铁的孟加拉国穷人，拒绝与处在下游的孟加拉国分享54条共同国际河流的水域，尽管印得到了许多不正当好处，如使用河流港口和过境设施将货物从一个邦过境孟加拉国运到另一个邦。但最糟糕的是，印当局在其情报机构的帮助下，一直在双边和国际场合支持人民联盟，而后者实际上一直在剥夺孟加拉国绝大多数人民的基本政治权利——投票权，因此，自2014年以来，他们一直在通过所谓的包容、自由和公平的选举来选择自己利益的代表。
图源：日经亚洲2014年，孟加拉国整个反对派政治阵营宣布抵制大选，抗议人民联盟废除宪法中关于在无党派看守政府下举行全国选举的规定。（编者注：该规定是人民联盟于1996年施压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BNP），迫使其加入宪法规定的）。最终，出于所有实际目的，孟加拉国建立了一党专制政府。然后，当反对派阵营同意参加哈西娜政府领导的2018年选举（作者注：该政府与其印度朋友一起保证“公平选举”）时，为了使人民联盟得以保住政权，选举过程在投票结束前一晚被操纵。据称，印度情报机构直接参与了联盟党派民事和非民事管理部门的计票工作，并在夜间操纵选举过程。
同样，在这样一场要求在无党派临时政府领导下举行包容性选举的大规模民众政治运动之后，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些西方大国挺身而出，向现任政府施压，要求其满足举行“包容性、自由和公正选举”的公众要求。这一次，人民联盟受到了真正的压力，并承诺在2024年1月举行的选举中确保公民能够自由行使选举权。但不情愿的人民联盟却寻求印度的帮助，以继续维持国家政权。2023年8月，孟加拉国时任外交部长阿卜杜勒-穆明（Abdul Momen）在访问新德里时承认，他敦促印度政府“不惜一切代价让哈西娜继续执政”。印度再次支持专制的人民联盟政府，从而剥夺了孟加拉国人民的权利。
人民联盟秘书长奥拜杜尔·夸德尔（Obaidul Quader）甚至不愿隐瞒印度对人民联盟的非法支持。他在2023年10月的一次公开集会上表示，“印度促成了美国与孟加拉国政府之间的秘密谈判，”并向该党活动人士保证，不会针对美国所采取的措施实施“美国签证限制和/或制裁”。（编者注：2021年12月10日，美国国务院宣布，基于对人权的关心，对孟加拉国快速行动营（RAB）的几名官员实施了旅行限制。RAB是孟加拉国警察的一个反犯罪和反恐单位，直接受执政党人民联盟领导，负责对政敌进行法外处决和强迫失踪。
）早些时候美方宣称，“（人民联盟）是那些对阻碍参与性、自由和公平选举进程负有责任的人。”（编者注：大选临近时，国际社会却降低了对孟加拉国民主破坏的指责）。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分孟加拉爱国青年网民发起了“抵制印度产品”运动，并在社会上掀起热潮。不可否认，在全球化时代大多数国家甚至所有国家都依赖其他国家的产品。孟加拉国，甚至印度，也不例外。尽管如此，“抵制印度产品”运动仍然是一场日益壮大的“社会运动”，很可能会受到部分因印度的孟加拉国政策而受害的反对派政党的广泛关注，有很大潜力成为一场大规模的“民族主义运动”。
与这场运动的发起者一样，大多数以民主为导向的孟加拉国人没有理由不明白，他们应当首先发起一场反对人民联盟现任统治者的决定性运动，以确立公民的民主权利，包括选举权。然而，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们已经体验到了由人民联盟专制下的强大力量。虽然他们肯定会为最终的政治斗争做准备，但目前他们的目标是印度。印度作为孟加拉国专制政府的直接合作者，而人民联盟既无法控制以民主为导向的爱国思想，也无法强迫公民选择他们要购买的产品。在这种情况下，那些目光短浅的印度政策制定者应该暂停一下，重新思考他们的孟加拉国政策，以维护两国的利益。
印决策者们最好记住米特拉所说的话：“孟加拉国人不会仅仅因为我们帮助他们获得了独立而向我们下跪磕头。”毕竟，孟加拉国人民从巴基斯坦争取独立并不是为了屈从于印度。作者简介：努鲁·卡比尔（Nurul Kabir），孟加拉国知名学者，自由派报纸《新时代》编辑。本文编译自孟加拉国自由派媒体《新时代》（New Age）网站2024年3月26日文章，原标题为 On ‘boycott Indian products’ campaign，原网址为：https://www.newagebd.net/article/228787/on-boycott-indian-products-campaign本期编辑：崔洛宾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