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沈欣 白广灿审核 | 胡可怡编辑 | 范家菀 穆祎璠编者按在印度，拥有政治庇护的商人非常容易发展，最典型的案例便是莫迪上台执政后财富地位如火箭般蹿升的高塔姆·阿达尼及其财团，但大多数印度商人的日子却没那么光鲜，若无政治庇护则举步维艰，这也凸显了阻碍印度经济发展的环境因素，本文从印度企业家的视角深刻揭示了这点。2024年1月22日，印度总理莫迪亲自为饱受争议的阿约提亚罗摩神庙揭幕。对印度而言，这不仅是一场重大宗教盛事，更是商业盛会。但许多企业家却因“恐惧莫迪政府事后报复”而不得不出席活动捧场。
近年来，莫迪政府滥用国家机器选择性执法，同时频翻旧账等“整治企业”的手段让企业家们极为惶恐。在过去，不少商业人士还能公开抵制这种手段；但如今，莫迪政府越发强势的作风，导致几乎无人愿意公开批评其存在政策过失或治理问题，企业家们都倾向于通过与政府拉近关系来保证自身生存之本。南亚问题研究小组特此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经济学人2024年1月22日，罗摩神庙祝圣仪式在神话中“罗摩神”的诞生地——阿约提亚举行，这是印度的一个重大宗教事件，同时也极具政治意涵。这一仪式由印度总理莫迪主持，某种程度上也标志着印度人民党（BJP，以下简称印人党）为四五月大选冲刺的竞选活动正式拉开序幕。
不仅如此，这次祝圣活动也是一场商业盛会，印度企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出席，不仅包括引领大型企业的商业领袖，还有那些年轻有为的初创企业创始人，所有这些商界人士皆数到场向罗摩神致敬——但主要也是向莫迪致敬。在这些企业界来宾中，一些人积极捧场的原因是由衷赞赏莫迪政府的经济政策；而另一些人则是担心在威权主义蔓延的背景下，如果不“给足政府面子”，自己所领导的企业将深陷税务稽查员无休止的纠缠，以及政府在审批商业许可过程中故意设置的重重阻碍，这种奇怪的复杂混合情绪反映了当下印度商界对莫迪这位高深莫测的强人领导的总体态度。
图1 图源：经济学人诚然，印度企业需要感谢莫迪的地方有很多。在其长达十年的任期内，印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超过了世界上多数大国。2023年第三季度，印度GDP同比增长7.6%。外国直接投资从莫迪当选前一年的240亿美元，增长至过去三个财年平均水平的两倍有余（见图1）。2024年1月22 日，按市值估算，印度超过香港成为了全球第四大股市。但并非所有这一切都是莫迪的功劳，例如西方企业的供应链“去中国化”进程便使印度获益匪浅。但的确，莫迪的一些经济政策值得商界赞赏，“全国数字身份证计划”的推出推动了印国内数字支付、电子商务的蓬勃发展。
国家商品和服务税（GST）取代了各地方邦复杂难懂的拼凑式征税。十年间，印度金融业从奄奄一息变得生气勃勃，莫迪政府也将私有化愿景落实到了实际行动之中，特别是出售了印度航空企业（Air India）这一长期受困的载旗航空公司。尽管经济学者们长期争论莫迪政府为促进制造业推出的高关税政策及“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等保护主义措施是否明智，但供职于著名投资银行杰富瑞（Jefferies）的金融分析师伍德（Christopher Wood）预测，如果印人党在2024年大选中失利，印度股市将下跌30%。
实业家们并不吝于表达对莫迪的赞美之情。在前往阿约提亚朝圣的两周前，印度三大集团的掌门人在莫迪家乡古吉拉特邦举行的聚会上向莫迪大献殷勤。信实工业负责人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将莫迪颂为“印度史上最成功的总理”；塔塔集团的纳塔拉詹·钱德拉塞卡兰（Natarajan Chandrasekaran）称莫迪为“有远见的领导者”；阿达尼集团高塔姆·阿达尼（Gautam Adani）赞莫迪“为更具包容性的世界秩序树立了标杆”，而其他“咖位”较小的印商界人士也热衷于公开附和这些溢美之词。
但在私下场合，商界人士对莫迪的赞美则更为谨慎。莫迪愿意倾听意见，这一点让商界感到尤为可贵。莫迪经常亲自出席各种商业活动，类似活动在其执政之后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在各种闭门场合，莫迪不仅会见那些“大老板”，也会与一些低级管理人员会面。很多跨国企业印度区负责人透露，在这种闭门场合，莫迪会认真倾听与会代表发言并提出富有见解的问题，从来不会心不在焉或者表现出厌烦情绪。商界人士可以毫无保留地针对具体政策向莫迪提意见，而莫迪也会欣然接纳，即使他在实践中可能并不按这些意见行事。莫迪的个人形象也颇为清廉——这在印度的腐败政治中是一个可喜的例外。
一些商界人士抱怨说，政府为信实集团、阿达尼集团等冠军企业提供了政治便利。但他们也承认这些集团大举投资的对象——电信、能源和基础设施等，是目前印度亟需发展的重点领域，这些企业相对“吃力不讨好”的财务回报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任人唯亲的便利。当知名企业因管理不善而陷入困境时，政府不会出面挽救，即使是那些由与莫迪个人关系密切者经营的企业也不例外，如安巴尼兄弟中的阿尼尔·安巴尼（Anil Ambani）以及艾萨尔钢铁企业（Essar Steel）的所有者鲁亚家族（Ruia）。商界人士也承认，莫迪为他们打开了外贸大门，他利用担任二十国集团（G20）这一大型经济体俱乐部轮值主席的机遇宣传自己，也宣传祖国。
此外，莫迪还与美国、以色列、沙特和阿联酋建立了更加紧密的联系。印度金融家和高管们表示，他们现在与美国、阿拉伯和欧洲银行家会面愈加频繁，而在十年前，这些人可能根本不会理会印度人的电话。图2 图源：经济学人尽管成绩有之，但对莫迪的批评也颇为尖锐。按照新兴世界的标准，虽然印度的人均GDP在莫迪领导下增长迅速，但这一增速只有其前任曼莫汉·辛格政府的一半。另外，在莫迪治下十年，印度的股市回报率也低于前十年（见图 2）。印度或许正在崛起，但官方衡量的商业投资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却没有显著上升（见图 3）。
图3 图源：经济学人事实上，数字身份证与商品及服务税等莫迪政府最受赞誉的经济政策，都是由前任辛格政府首先提出。除商品及服务税外，其他税种的复杂性也并不亚于辛格政府。莫迪现年73岁，但印政坛目前未培养出明确的继任者。尽管莫迪本人仍然精力充沛，但他的离任可能会招致政治动荡，这是商界不愿看到的。在与商界知名人士交谈的过程中，许多人表达了上述类似担忧，但却没有人愿意公开谈论这些隐忧。业界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已是老生常谈：与政府保持融洽关系可以帮助企业突破难以逾越的繁文缛节；而若缺乏这种关系便利，则会让企业陷于任由官僚摆布的境地，这一点在印度政治历史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另一个原因则是莫迪领导的印人党政府所特有的，也是人们不便明说、讳莫如深，那就是批评政府会招致报复，报复的可能形式是税务局、严重欺诈调查办公室（the Serious Fraud Investigation Office， SFIO）或中央调查局（the Cent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CBI）的调查，而且这种调查常常热衷于“翻旧账”，年代久远的案件使被调查者的自我辩护变得更加困难。对印度企业界的许多知名人士来说，与政府保持良好关系已经从锦上添花的“明智之举”变成了保存自身的“生存之本”。
业界大亨上一次公开表达对政府的担忧还是在四年以前：当时巴贾杰集团（Bajaj Group）董事长拉胡尔·巴贾杰（Rahul Bajaj）向莫迪政府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Amit Shah）直言道：“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但即便这样，当我们公开批评你时，我们可不相信你会因此感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不宽容的气息。从前在辛格先生的领导下，批评政府是一件常事。” 沙阿则对此回应称：“所有人不必害怕…… 我们没有做任何值得担心的事情，”他补充道：“如果有人提出批评，我们会审视其批评意见的是非曲直……并努力自我改进。
”巴贾杰先生于2022年去世，享年83岁。自此以后，印国内再也没有其他商业巨鳄胆敢响应巴贾杰对政府进行公开批评。在这些实业家的眼中，莫迪政府的工作仍然做得很好，但空气中也仍然弥漫着不宽容的气息。本文编译自 The economist 2024年1月24日文章，原标题为India’s businessmen like Narendra Modi. They also fear him，原网址为https://www.economist.com/business/2024/01/24/indias-businessmen-like-narendra-modi-they-also-fear-him本期编辑：范家菀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