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根据联合国统计，印度预计于2023年取代中国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并保持人口增长直至2063年达到其人口峰值16.7亿。从理论角度来看，庞大的人口规模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国家的生产能力规模和更高的潜在产出水平。它还有助于实现劳动分工，推动生产专业化，降低生产成本，实现规模经济，增强整体效率和生产率。庞大的人口规模所带来的背景、技能和地理分布的多样性可以更好地促进创新和创业精神，推动经济发展。人口规模的优势确保了国内消费市场的规模，推动商品和服务的需求，进一步促进经济扩张、创造就业、增加收入和提高消费水平，从而建立经济增长的良性循环。
在开放的经济环境中，大规模劳动力所带来的规模经济和生产效率为国家产品赋予成本优势，促进出口，进而推动国内经济发展。然而，印度作为“人口第一大国”充分享受人口红利仍然面临严峻的挑战。图源Goats and Soda
一、关于印度人口的特征事实（一）人口规模大且相对年轻
在未来几十年，印度人口具有三个突出优势：一是人口规模大，二是相对年轻，三是人力资本存量迅速提高。2050年之前，中印美将持续占据世界人口前三的地位。从人口规模来看，以15—64岁年龄人口指代劳动力的潜在规模，印度的这一群体规模迅速增加，且与中美的差距迅速拉大，在2050年时达到中国的1.4倍、美国的4.8倍。从年龄结构来看，由于急剧的人口增长，印度人口在较长时间内保持在相对年轻的水平上，人口年龄中位数从现在的27.9岁提高到2050年的38.1岁，与之相比，中国和美国的人口年龄中位数则将分别从38.5岁上升至50.7岁、37.9岁上升至43.1岁。
两国的人口老龄化特别是中国的人口老龄化给印度发挥其人口优势带来机会（UN DESA，2022）。从人力资本存量来看，以受教育水平为代表的印度人力资本存量提速明显。2020年，印度15—64岁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为7.5年，平均受教育水平为略高于小学毕业，中国约为初中毕业、美国为高中毕业；未来一个时期印度和中国的人均受教育水平都在显著改善，且印度的改善速度更为迅速，至2050年印度提高至10.8年，中国提高至11.8年。以平均受教育年限乘以15—64岁人口总规模估算，印度2020年的劳动年龄人口受教育年限总额为69.5亿年，是中国的76%、美国的2.5倍；
2030年，印度的劳动年龄人口受教育年限总额提高到89.8亿年，是中国的92%、美国的3.2倍；由于平均受教育年限提高的速度更快，2050年印度受教育年限总额将达中国的1.3倍、美国的3.8倍，且该差距仍将持续拉大（见下表）。（二）战略人才储备充足更重要的是，印度的战略人才储备正在为未来发展奠定基础，使印度在未来的国家进步和国际竞争方面处于有利地位。2015年以来，印度通过制定“技能印度”计划，并实施“印度国家技能发展项目”“国家教育政策2020”“印度技术和经济合作计划”“海外印度人才引进计划”等一系列国家政策提高劳动力素质，提供技能和职业培训，吸引和留住高科技人才等，提高就业和创新能力。
一些研究指出，全球人才缺口预计在2030年时达到8520万，带来84.5亿美元的潜在经济损失，美国、中国、日本等多个国家都将因人才缺乏损失潜在经济增长，而印度将成为2030年时唯一保持人才剩余的国家，高技能劳动力剩余达到2.453亿（Korn Ferry， 2018）。金融和商业服务，技术、媒体和电信（TMT）以及制造业三大行业是经济增长的关键驱动部门，印度在这三大行业的人才储备充裕，高技能劳动力供给的增长速度快于需求，2030年时本科以上人才（或称高技能人才）剩余在金融行业为110万、TMT行业为130万、制造业为240万；
与之相对，美国仅在TMT行业的人才短缺就达到600万，中国为1200万，日本、印度尼西亚和巴西则均达1800万（Korn Ferry，2018）。高技能人才储备的差异使发达国家因人才短缺面临科技领导地位的下降，印度则将在金融和商业服务等多个领域迅速崛起。2023年6月，美印两国发布《美印联合声明》，美国采取了对印度进行战略扶持的政策，与印度开展全方位深度技术合作，这将使印度在战略人才培养和科技竞争中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三）低技能人口基数庞大虽然平均受教育水平迅速改善，但印度的庞大低技能人口基数长期成为经济腾飞的沉重负担。
2020年印度15—64岁的人口中接受小学及以下、初中阶段教育的人口规模分别为4.4亿和1.6亿，此后小学及以下文化程度群体逐步缩减、而初中文化群体缓慢上升，至2050年小学及以下文化群体规模下降至2.2亿、初中文化程度群体也上升至2.2亿，两者相加可以看到直至2050年印度仍将有4.4亿低技能劳动力群体，这一庞大群体的存在给经济发展带来巨大挑战。虽然低技能劳动力的充分供给会助力劳动密集型部门的腾飞，但是由于低技能劳动力的生产率相对较低，拉低了社会的平均劳动生产率，且劳动力的迅速增长会稀释人均资本的提升速度，阻碍经济效率提升，限制社会的长期增长潜力。
更进一步，大规模低技能劳动力的存在及其解决就业的需求，可能使国家的低技能依赖型产业得到更快发展，削弱先进技术的采用和创新，进而阻碍国家向高技能需求型的高附加值部门过渡。与之相比，由于较早实施了义务教育，中国在2020年时低技能劳动力群体就以初中文化程度为主（占低技能人口的77%），与新技术形成了更好的人力资本接口，且在人口老龄化、年长劳动力的受教育程度低于年轻劳动力的背景下，中国的低技能群体呈现加速退出趋势，到2050年低技能群体规模将达2.3亿，此后缩减更快。
（四）劳动力素质呈现出一定的两端“极化”现象大规模人口不等于高素质劳动力队伍，印度在教育、健康等劳动力素质上呈现出一定的两端“极化”现象，且劳动力市场与文化、制度等多方面社会因素相纠缠，限制就业和经济活动的良性互动演进。未来的国际竞争需要战略人才储备，更需要高素质劳动力队伍和高效的劳动力市场才能适应全球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的变化、发挥人口的核心竞争力。2022年印度人口的文盲率25.52%，且到2030年时仍在20%以上，与前文提到的2030年时印度高技能人才较为充裕、能够助力关键行业发展的局面形成鲜明对比。
从数据来看，由于教育和健康赤字普遍存在，性别不平等严重，2022年印度的全社会劳动参与率仅为53%，其中男性劳动参与率为76.1%，女性为28.3%；进入劳动力市场的群体中，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2022年达到23.2%。劳动力供求的结构性差异使低技能劳动力过剩，抑制其工资水平，降低工人的议价能力，促进非正规经济的增长，就业稳定性下降，人力资本积累不足，限制经济可持续增长的潜力。如果持续缺乏经济机会，人口增长使极高的青年失业率被进一步推高，在社会保护有限的情况下影响社会稳定性，加剧社会脆弱性，也影响对下一代的教育投资，挑战生态和环境可持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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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印度发挥人口优势不利的几个外部因素近年来，一些外部因素也限制了印度享受“人口红利”的空间。（一）技术进步使得低技能人口红利空间严重缩水发达国家在早期工业化进程中实现经济腾飞，中国作为人口大国也享受了改革开放之后40多年的高速发展机会。但是近年来全球化和技术进步的趋势已经深刻重塑了产业结构，更加偏向于自动化和专业技能的需求。对于更为复杂问题解决能力的工作需求逐渐增加，这导致那些通常由低技能劳动力从事的常规、重复性和体力劳动任务逐渐边缘化甚至被大幅替代，发展中国家的人口规模和年龄结构优势不再能够等额转换为经济增长的潜力。
世界经济论坛认为，至2027年全球将新增6900万工作岗位，同时8300万工作岗位消失。一些研究更是指出，在基准情形下自动化技术、工业机器人使用的替代作用将使得到2030年15%的就业被自动化取代，规模可达7500万至3.75亿之间，其主要集中在发展中国家的低技能劳动力依赖型就业岗位（Autor和Dorn，2013；Mckinsey，2011）。由于面临的生产和贸易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与需求不匹配的劳动力供给可能使国家面临大规模失业、永久性落入中等甚至低收入陷阱。印度需要投资于技术创新、培训低技能工人以保持产品的竞争力以及工人在现代制造业中基本的技术理解和适应能力。
（二）印度发展包容、高效的经济和产业结构面临多重约束印度一直是发展中国家中以消费和服务业为主导发展模式的典型代表，在过去三十年中，印度的农业就业占比从63%下降到44%，但是工业就业占比仅从15%上升到24%，其中制造业就业占比不足15%。经济学文献普遍强调发展工业部门对经济的重要性。由于强健的工业部门没有有效发展，上世纪90年代初印度的国民收入水平比中国高30%左右，到2022年中国的国民收入是印度的5.3倍（根据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数估算）。近年来印度国内主张推动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发展、推动出口导向政策利用人口优势，然而这一政策方向面临多重挑战。
从近年来全球贸易格局动荡的趋势看，虽然低技能劳动力依赖、资源消耗型产业不是发达国家实施战略竞争和战略遏制的内容，但是印度发展这些部门除了面临前文提到的与自动化技术的竞争，也面临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人口大国的竞争。未来三十年，多个人口大国将迅速崛起，包括印度在内的八个发展中国家（包括刚果、埃及、埃塞俄比亚、印度、印度尼西亚、尼日利亚、巴基斯坦、坦桑尼亚）的人口增长占全球人口增长的一半。此外，包括交通、能源、物流在内的基础设施不足、政府监管低效、融资渠道有限等问题也会制约印度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发展。
图源Fortune India（三）印度仍面临严峻的人才流失问题和自主创新压力近年来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都意识到战略人才储备对产业发展和全球科技领导地位的重要性，充分利用其成熟的创新生态系统和高等教育机构，战略性地加强了对顶尖人才、特别是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人才的培养和吸引。2020年美国STEM领域的博士毕业生中国际留学生超过一半，其中73%毕业后留在美国，也即一半以上的美国科技领域新增人才来自海外，特别是中国和印度；2020年所有在美国获得STEM专业博士学位的印度学生中，有近90%选择留在美国。
2018年中美经贸易摩擦之后，美国进一步阻断经济合作，限制技术交流、保护关键技术和敏感数据、强化技术脱钩以减少对外部的技术依赖性，使得发展中国家的人才培养、自主创新普遍面临严峻挑战。虽然最近的《美印联合声明》中美国提出对印度进行全方位技术扶持，但是美国扶持印度的目的在于制衡中国而非发展印度，在根本上美国需要保障自己在科技等领域的绝对安全，那么美国对印度的扶持存在上限，不会将其扶持至危及美国利益。
三、印度人口增长对中国存
在积极意义规模庞大的人口对一国经济的影响取决于如何将人口融入国家的整个经济战略。印度的人口增长可能给印度带来巨大的发展机遇，但若未能妥善应对相关问题，也会导致严重的不利后果。从经济角度来看，印度与中国人口之间会在某些行业和市场上存在竞争，但也存在合作空间。随着中国产业优化升级、资本和知识密集型企业发展、在价值链中不断攀升、高端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兴起，中国与印度开展国际贸易合作的空间在扩大。印度发展其信息技术、软件和其他服务领域，在行业上可能助益中国制造业的发展，形成产业间合作。作为发展中大国，印度的基础设施亟需加强，中国凭借其基础设施建设的经验、技术、成本优势能够提供有竞争力的方案。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预测，2050年印度的人口规模是当前规模的1.2倍，人均GDP则从2022年的2257美元提升至7448美元，印度的发展能够从消费需求和产业链分布上给中国经济带来持续增长的区位优势。在多边论坛和诸如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等倡议中，中印能够在全球经济问题上寻求共同立场。在扩展印度人口增长对中国存在的潜在积极影响的同时，中国在根本上仍应确保自身的稳健、有序且快速的发展，继续在长期的国际竞争与合作中保持有利地位。作者简介：宋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选自《中国外汇》2023年9月文章，原标题为《印度能享受“人口第一大国”的红利吗》本期编辑：章钰珏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