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是《纽约时报》对普拉塔普·巴努·梅塔（Pratap Bhanu Mehta）的专访。梅塔是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名誉高级研究员，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印度宪法研究专家。梅塔认为印度当前尽管在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充满活力，但其民主制度的状况却引人担忧。梅塔认为，印度当前正在出现所谓的“克什米尔化”（the Kashmirization of India），特别是在2019年莫迪第二任期开启后。莫迪当局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使用国家权力贯彻其对“印度国家”和“印度民族”的蓝图，这种作法正在全印扩散。
与此同时，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崛起导致国内的仇恨言论和对立现象不断升级，尤其是针对穆斯林。在政治公共领域，上述情况尤为凸显。梅塔认为特别令人担忧的是，这并不单纯是印度国家权力压制的结果，而是表现出了印度精英共识的转向。在地缘战略层面，印度笃定美国对印度的战略需求，使美无论如何都会推动与印度合作，无论印在民主方面表现如何。本篇访谈发表在美西方代表性自由主义媒体上，展现了西方建制派对印度国内政治状况的态度。南亚研究小组特编译此文，仅供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网络 众所周知，印度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如今一组新的矛盾正在印度呈现：在印度的经济蓬勃发展和人口数量超越中国，并有望成为重要全球玩家之一的同时，其民主体制正显示出种种衰败迹象。
莫迪政府对其批评者和独立机构采取压制措施以让其噤声。印度社交媒体的言论愈发倾向于右翼势力，并对穆斯林群体采取敌对态度。加拿大和美国政府也指责印度政府官员参与策划针对锡克教活动人士的暗杀行动。普拉塔普·巴努·梅塔是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名誉高级研究员；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也是《牛津印度宪法手册》的编辑。在本次的访谈中，梅塔将向嘉宾主持人莉迪亚·波格林（Lydia Polgreen）讲述印度正在崛起的反自由主义潮流。梅塔表示：“印度民主的迹象呈现出不乐观的趋势”。在本次采访中，梅塔和主持人共同深入探讨了印度经济和文化繁荣与民主衰落这对矛盾，尤其是在许多西方国家欢呼印度崛起并将其视为“制衡中国”的力量这一背景下。
此外访谈还涉及多个议题，包括：莫迪为何能够成为如此杰出且具有强大政治影响力的领导人；面对不断挑战国内民主基本原则且更加强势的印度，美国和其他国家是否可以或应该采取何种措施进行应对。普拉塔普·巴努·梅塔（Pratap Bhanu Mehta） 图源：《纽约时报》访谈正式内容➤莉迪亚·波格林：自2009至2013年，我一直住在德里。那段时光中，你（指梅塔）真的是我不可或缺的向导。你最近在印度过的如何？➤梅塔：我们确实常常感受到印度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但我认为在当前时刻，这种矛盾变得更加显著：一方面，印度在政治、经济和文化方面仍然充满活力；
另一方面，印度民主的迹象却令人非常担忧。我参与编辑了一部庞大的书——《牛津印度宪法手册》。然而，如今在我的课堂上，我不敢断言印度宪法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我也无法预测，如果你向最高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是否会被受理。”因此，对于印度民主体制的未来发展，我内心有一种不安的担忧与恐惧。➤波格林：2014年莫迪赢得选举，在其第一任期内，他似乎专注于经济问题、卫生和厕所的建设问题以及其他许多基本的发展问题。但在我看来，直到他领导的政党——印度人民党（BJP）在2019年再次当选时，莫迪政府才真正伸出真实的“爪牙”。
你（指梅塔）在文章中有谈到莫迪政府的克什米尔政策，“印人党打算‘将克什米尔印度化’（Indianize Kashmir），但相反，我们将看到的可能是‘印度的克什米尔化’（the Kashmirization of India）。”因此，请您解释一下“印度的克什米尔化”实际上意味着什么。（译者注，仅供读者参考：“Indianize Kashmir” 翻译为“印度化克什米尔”，指的是试图让克什米尔地区更加符合或融入印度文化、政治和社会体系的努力。“the Kashmirization of India” 翻译为“克什米尔化的印度”，指的是试图通过在印度本土推动类似于克什米尔地区的权力压迫，以促使公民更深入地融入印度国家概念的趋势。
）➤梅塔：我所指的“印度的克什米尔化”（the Kashmirization of India）——当然，这是部分专栏的性质；这是一种呼喊，一种刺激性的挑衅。然而，不幸的是，我认为这场混乱的实质是，政府试图通过在克什米尔地区向世人展示，一个强大且具有监视权力的压迫性政府，采取更为有效的手段让印度公民融入“印度国家”的概念中，而不是对民主、多元化和开放社会的信仰。政府在克什米尔采取的多种手段，包括紧密监视、预防性拘留以及扩大怀疑范围，将变得更为常见，并在印度其他地方实施。不幸的是，这一过程正在变成现实。
因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克什米尔地区确实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你观察像曼尼普尔这样实施了近五个月宵禁的邦，你就能看到克什米尔的模式。➤波格林：我始终努力验证我自己的假设。从我听到的观点和看到的报道中感受到的印度国内普遍情绪与你所描述的“克什米尔化”非常相似。在这种措施下，穆斯林首当其冲。并且，任何寻求不同生活方式或尝试揭露印度当前真实状况的人，最终都会感受到这种政策的严酷影响。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的受欢迎程度非常惊人。2019年，莫迪领导的政党再次当选后，我的记者朋友米希尔·夏尔马（Mihir Sharma）撰文写道：“我们不是生活在莫迪的印度。
我们生活在印度人的印度。许多印度人崇拜莫迪的原因在于他构建了印度人心中对印度国家（the Indian state）和印度民族（the Indian nation.）的概念蓝图。”➤梅塔：实际上，我观察到印度的文化转向确实令人震惊。特别是印度的精英阶层，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有能力对抗这种文化转向，但我认为当前他们自身已经出现意识形态转向，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在审视印度的媒体格局时，可以发现媒体并不批判政府。或许因为他们怕被报复。然而，印度媒体所展现的并非仅仅是对政府的顺从，他们同时在制造和传播仇恨，而这背后实际上有印度社会中最具权势的精英阶层在提供资金支持。
我想强调，当前阅读印度各地的报纸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最令人失望的是最高法院几乎放弃了保护基本公民自由权利的责任。这种难以置信的情况使人不得不思考，在各体系是否真的存在对政府这一项目的“效忠”，且这种情况正在日益明显。就在几周前，在议会里出现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场景：BJP的一位高级官员在议会中对一位穆斯林议员说了一些即便用审查过的措辞也不能说的话。我的意思是，这是一种你只会在《我的奋斗》这样的文本中期望看到的言论。➤波格林：哇（恍然大悟）➤梅塔：在印度议会上，BJP这位高级官员并未受党内责难，反而赢得更多声望。
所以你（印人党政府）现在正在赋予一群人、一种意识形态权力，并发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如果你想在这个政治体系中谋取更高的职位，你就必须参与仇恨或暴力行为，或公开地承诺这么做。我的意思是，这是完全前所未有的。这是对民主规范的破坏。➤波格林：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印度已作为国际社会的重要参与者出现在全球舞台上。这主要因为一些大国，如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都期望看到印度在全球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成为“制衡”中国的力量。印度之所以能胜任这一角色，恰恰因为它被视为一个世俗的、多元化的民主国家。但具讽刺意味的是，当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寻求制衡中国的这一重要时刻，作为不二“候选人”的印度的民主制度貌似正面临着严重威胁。
➤梅塔：不是貌似，这一过程正在发生。如果你看看印度的海外战略政策，或者关注莫迪最近最喜欢用的比喻表达：“印度是所有民主国家之母”。我想说的是，它既是一句向世界喊出的口号，也是一种政治表演。莫迪政府判断，印度在国内的所作所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这种判断也许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当选有关，因为在他执政期间，世界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公平地说，莫迪政府对国际体系的解读是正确的，美国最终会出于战略目的而不是民主和多元化需要，与印度进行更多接触。当前也是发生在全球民主国家的模范与权威水平处于最低的时刻。
在印象中，美国民主的权威与声望似乎降至前所未有的最低点。许多印度人会更倾向于说：“哦，现在，印度可以回怼美国。”以上的讨论涉及到印度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一个基本信条。我想说的是，印人党难道不是一个公然庆祝圣雄甘地遇刺的政党（即BJP）吗？某种程度上我们有一种感受，那些关于“非暴力不合作”的言论实际上让印度显得软弱，导致印度在在国际社会不受尊重。美国对巴基斯坦更加重视的原因在于它在其国际体系中制造了更多不安定因素，而印度从未被认真重视过。我认为这是对历史的一种颇为离奇的解读，这种解读凸显的政治风格的核心对暴力和侵略的崇敬。
一个“假想敌”必须竖立起来，以让印度教生存危机真正可以获得政治红利。这个“假想敌”可以是穆斯林，可以是世俗知识分子，可以是自由主义者，也可以是乔治·索罗斯。天知道在印度的语境中为什么有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但——➤波格林：确实有他，是吧？➤梅塔：是的，当然。BJP 推出一个大型政治广告，广告的意思是乔治·索罗斯（ George Soros）导演的国大党制片的电影（拉胡尔·甘地在电影中以罗刹Ravan形象出现）。而“电影”的情感核心依赖于印度人永远被视为受害者。➤波格林：在美国有一种普遍感受，我们（指美国）在处理对华关系上犯了错——将中国融入美国主导的全球经济体系当中，见证中国经济的崛起与繁荣，构建了一个经济上使各国相互依赖的体系秩序。
然而现在，中国成了美国的地缘政治竞争的对手。鉴于此，有人提出“美国是否正在印度上重蹈覆辙？”我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梅塔：作为亚洲人，我必须坦率地讲，认为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构建一个排除像中国或印度这样的国家的全球发展进程，这种想法无疑显得异常的自负和自以为是。实际上中国在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过程中让成千上万的人摆脱贫困。我认为人类的这种成就不应该以不屑的态度对待。实际上，你提到的这种言论恰好正中那些印度民族主义者们的下怀，例如“美国要做的是构建一个由其永远主导的世界经济体系。”换句话讲，强化印度教民族主义阴谋思维的最简单方式实际上就是要证明他们一直在说的：世界正在围攻印度，必须对印度实施封锁。
而且，西方国家究竟愿意在经济上与多少所谓“独裁政权”划清界限呢？我认为，如果你把人类的发展和民主当作地缘政治的工具，最终会对地缘政治、民主和发展都造成巨大的伤害。因此，我认为除了与印度进行合作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也坚信，贬低美国的影响力并非我的本意，但实际上美国在印度民主发展中的作用再大也是微不足道的。印度民主问题必须由印度人自己解决。或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感到自鸣得意。在印度的民主制度中，暴力的实施方式仍然让人觉得是在不经意间产生的。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可以继续日常生活，认为“这不会影响到我们”。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希望并相信这一点，否则我们也不会进行这次访谈。是的，对于印度民主来说，这些蛛丝马迹看起来确实不乐观，但总会到达一个临界点，届时印度人会表示：“看，这不是我们的本质。”现在，临界点的位置悬而未决。但我实际上相信它终会被触及，而印度社会做出适当的反应。作者简介：普拉塔普·巴努·梅塔（Pratap Bhanu Mehta），是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名誉高级研究员；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也是《牛津印度宪法手册》的编辑。
本文编译自《纽约时报》2023年12月12日文章，原文标题为“The Paradox of Indias Rise”，原文链接为：https://www.nytimes.com/2023/12/12/opinion/ezra-klein-podcast-pratap-bhanu-mehta.html本期编辑：宋可馨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