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李俊璇 袁曦冉整理 | 王晶编辑 | 沈欣 江怡摘要语言问题与国家安全紧密相关。巴基斯坦民族众多,语言丰富,但也存在诸多问题,包括作为民族意识塑造者身份出现的乌尔都语及其困境、导致东巴分裂的国语之争、滋生信德分离主义的信德语问题、英语撤而不退的矛盾地位以及旨在重新划省的瑟拉伊基语言运动等。通过分析这些问题可知,语言分布与行政区划大致接近造成族群身份认同强于国家认同,多次语言竞争是经济利益层面的问题得不到有效解决的另一种出路,而这些问题最终指向国家认同薄弱所导致的国家整合困局。
南亚研究通讯特此整理本文,供读者参考。关键词:巴基斯坦 语言问题 国家安全 乌尔都语 图源:网络 语言与思维认知、文化身份、民族意识之间联系密切,因此语言问题与国家安全,尤其是非传统安全领域息息相关。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国内外研究者开始提出语言是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之一,并积极探索其政治功能,具体如下:首先,语言及语言问题往往与国家语言规划、语言法令相关,进而涉及民族主义、区域自治,甚至领土完整。Ager从历史角度,用5个典型案例讨论了语言法令、语言计划与区域自治、民族主义、领土完整等政治问题之间的密切关系,并揭示出在现代民族国家政治中,语言不仅是民族身份的组成成分,也是寻求国家身份的重要手段。
沈骑从语言作为战争武器的工具观、语言认同标识的政治观、安全议题的问题观、战略要素的资源观4个角度,论述了国家安全视域下语言及语言问题研究的意义与价值。他指出:“国家政治安全不仅是国家统一和政治稳定,同样还表现为国家认同、民族认同、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等方面,国家认同与上述4个认同更是关系密切。在国家安全研究视野下,语言和政治关系密切,相辅相成。语言既是政治的工具,也是国家政治安定的要素。”其次,二战后从殖民地独立的多民族国家面临整合国家意识、建构民族身份、消除族群隔阂,以及清除殖民影响等多重任务。
这些目标实现起来困难重重,关系错综复杂。因此,“多民族国家的政府都将语言作为解决民族交际和政治统
一、缓解民族隔阂和政治矛盾的重要‘抓手’,从政治高度实施语言规划并强制实施”。而
这一环节又容易引发更深层次的民族矛盾,从而导致语言民族主义、国家认同困难、后殖民国家负面效应等一系列后果,危害政治稳定与国家安全。再次,随着全球化和网络的普及,民族语言、小众语言及其群体有了更多表达权利和表现舞台,更容易成为政治议题及国土安全隐患。美国马里兰大学语言研究中心在其网站上就明确指出,“全球化和网络化对国家安全提出了新的挑战,一些从前不为人知的小众语言及其群体突然就出现在政治舞台上”。这是该大学为改善外语教育和开发多语种识别工具所做的注脚,但也清楚地点明了民族语言尤其是小众民族语言在特点鲜明的当代具有突出的政治影响力。
探讨巴基斯坦语言问题的文章,国外研究主要集中在3个方面:1)从语言学角度讨论巴基斯坦语言政策,包括从语言争议的角度分析乌尔都语作为官方语言在推行过程中的政策得失及英语地位的起伏,国语及英语的教育政策、现状及大众选择,分析英印时期到巴基斯坦的语言政策与民族身份建构;从语言发展与历史背景分析乌尔都语被选为国语的原因;从语言学角度分析族群语言之间的关系、确定乌尔都语身份并呼吁消除语言间竞争;从翻译发达国家重要自然科学和文学作品的角度,以及乌尔都语语言学与历史特征的角度强调巴基斯坦国家语言委员会推行国语的重要性。
2)从社会学角度分析巴基斯坦不同地域、民族语言群体差异,使用社会排斥指数对家庭、地域、民族、职业进行分析。3)从政治学角度分析巴基斯坦语言问题与政治的关系,包括语言问题如何造成巴基斯坦国土分裂、民族语言在巴基斯坦如何成为达成政治目的及意识形态影响的工具。国内研究大致分为两个方面:1)从身份、认同、民族权利角度探讨了巴基斯坦国内存在的部分语言问题,并分析其根源,有的从语言生态、教育规划的角度对巴基斯坦民族语言进行总体审视,还有一些研究在分析巴基斯坦民族问题的时候结合语言因素进行了考量。2)从巴基斯坦不同民族语言的角度单独分析,包括乌尔都语作为教育语言及国语面临的问题、孟加拉语运动分析、普什图语的发展与民族意识的关联,以及后来兴起的瑟拉伊基语运动等。
综上,国外巴基斯坦语言问题研究多从语言学、社会学以及政治学角度切入,而国内研究则主要集中在民族问题、语言规划以及语言教学等方面。巴基斯坦语言问题错综复杂,不仅对其政治产生了影响,更直接作用于其国家安全,本研究尝试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审视巴基斯坦语言问题。
一、巴基斯坦语言现状巴基斯坦有多样化的民族和语言,官方统计
在册的有58种。根据巴基斯坦2001年人口普查,主要的民族语言有旁遮普语(6622万)、普什图语(2313万)、信德语(2115万)、瑟拉伊基语(1579万)、乌尔都语(1135万)、俾路支语(536万),这些语言的总体占比为10%左右。其他使用人口超过10万的语言总体占比为24%。在2017年人口普查中,乌尔都语的母语人口为6779142,相较于1998年人口普查的数据有所下降。作为巴基斯坦的国语兼官方语言,这个变化似乎令人意外。但不可否认的是,政府推行国语的态度是坚定的,这可以从其建国初期的语言规划及领导人态度看出,在电影及报纸发行数据中也有所体现。
根据巴基斯坦电影生产协会统计的2008—2019年巴基斯坦各语言电影数量,乌尔都语电影的发行量占比(41.25%)最高,并且在2014—2017年翻倍增长;普什图语电影的占比(34%)仅次于乌尔都语;而使用人口最多的旁遮普语在电影发行量方面仅占19.25%,名列第三;使用人口与普什图语人口接近的信德语的电影产出量占比(2%)最少,在电影影响方面处于弱势。从巴基斯坦国家统计局2010—2019年全国性各语言报纸数量可以看出,2010—2019年,乌尔都语报纸从761份减少为577份,总体呈下降趋势;
英语报纸从84份变为72份,总体呈现下降趋势;信德语报纸从26份减少为3份,呈持续急剧下降趋势;普什图语报纸从17份变为12份,有所减少,但不明显;俾路支语报纸从13份变为12份,有所减少但变化不大;布拉赫维语报纸保持4份未变;旁遮普语报纸从1份变为2份,少量增加;瑟拉伊基语报纸0份,阿拉伯语报纸1份变为0份。从各语言报纸发行数量排名及变化情况来看,乌尔都语报纸一直高居第一;英语稳居第二;信德语报纸急剧减少;普什图语报纸稳步增长,从第四名上升到第三名,数量增长了一倍;瑟拉伊基语和阿拉伯语报纸数量及排名变化都不大。
综上可知,乌尔都语在电影发行和报纸数量都是第一。1973年宪法中有明确规定,15年内乌尔都语要取代英语成为官方语言。这一目标的实现因巨大的现实阻力而困难重重,直至2015年乌尔都语才正式成为巴基斯坦的官方语言。这些阻力不仅来自于英语及其他语言群体,也来自于乌尔都语自身的一些天然短板。因此尽管国家层面有力支持着国语和官方语言的推行,但巴基斯坦的语言问题仍然层出不穷,进而影响到其国家安全。
二、巴基斯坦语言问题作为一种非本土语言,乌尔都语
在巴基斯坦一直存在母语人口上的弱势,因此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多语并存及语言竞争现象在巴基斯坦是一个突出的问题,贯穿巴基斯坦从民族意识形成、独立后国家分裂、后来的分离主义出现,及至当下的语言划省运动全过程,对国家安全产生了深远影响。(一)乌尔都语的塑造、推动及民族意识的形成 公元8-10世纪穆斯林征伐南亚次大陆,入侵者与当地人之间的交流需求是乌尔都语形成的原因,其特征是以波斯-阿拉伯语字母书写的克里方言。乌尔都语最初影响力有限,其真正得到发展是英国人统治后。东印度公司开设威廉堡学院,将乌尔都语正式作为一门语言列入其中,并组织语言专家编写乌尔都语作品及教科书。
此后,英国人又开设了德里学院和勒克瑙翻译局,做了大量的普及和推广工作。乌尔都语作品的普及及推广是英国人分而治之政策的一部分——从文化、语言、教育的角度塑造出一个具有鲜明穆斯林特色的、在文化上倾向波斯-阿拉伯文化的、而在身份上可以与印度教徒相抗衡的文化符号及一系列文化载体。自此,印度穆斯林的语言认同形成,并进一步推动了宗教文化认同。经过威廉堡学院、德里学院、勒克瑙翻译局的多年积累和发展,乌尔都语开始走向成熟。1837年,英国殖民政府将乌尔都语作为北方多个邦的官方语言。赛义德·艾哈迈德·汗等穆斯林知识分子发起穆斯林启蒙运动,培养了大批具有西方现代科技知识的穆斯林人才。
可见,乌尔都语的产生是文化碰撞融合的产物,而其发展推动则是有目的的外力塑造的结果,先是在英国人引导下被塑造为代表穆斯林身份的语言,后被穆斯林知识分子大力推广。这是典型的后殖民国家效应,殖民者通过强调民族认同来挑拨殖民地不同族群的关系,造成了严重的族群或民族分裂,并导致民族间持续斗争及长期经济发展停滞。(二)国语的确立导致东西巴矛盾及国家分裂巴基斯坦确立国语时,孟加拉语的使用人口占东巴人口的98%,占全巴人口的54.4%,而乌尔都语当时在西巴占7%,全巴仅占3%,属于来自印度版图的外来语言。
东巴人认为孟加拉语占有历史和人数上的优势,要求将孟加拉语作为国语。而当时的巴领导人认为乌尔都语是巴基斯坦建国的思想前提,是体现次大陆穆斯林民族认同的不贰选择。因此国父穆罕默德·阿里·真纳提出“必须有国语的话,这种语言就是乌尔都语。如果要用穆斯林民族通用语作为巴基斯坦国语,那也应当是阿拉伯语……”。这一言论引起东巴人的极大不满。1952年,东巴爆发声势浩大的“语言运动”,参与学生在与警察的冲突中丧生,导致爆发更大规模的示威与冲突。1956年,巴基斯坦中央政府不得不妥协,同意孟加拉语也作为巴基斯坦的国语。
而这一事件成为东巴历史的分水岭,尽管国语之争暂时得到缓和,但是东西巴矛盾却持续加深并难以化解,最终导致国家分裂及孟加拉国的建立。独立后的孟加拉国将“语言运动”视为其民族独立斗争的先声。(三)教学语言之争导致信德分离主义在巴基斯坦,以何种语言作为教学语言也曾经出现过问题并引起纷争。确立国语后巴基斯坦政府就开始积极推广乌尔都语。1948年,国家教育顾问委员会确立了“小学阶段的教学语言应为母语”这一原则,将乌尔都语作为从小学到中学的教学语言,大学的教学语言将逐步以乌尔都语取代英语。1959年,巴基斯坦国家教育顾问委员会宣布乌尔都语为普通学校六年级以上的教学语言。
而在信德省,刚开始以信德语为教学语言,乌尔都语课程是必修课。此后随着乌尔都语移民大量增加,移民大多选择乌尔都语为教学语言的学校。由于移民们具有良好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且多集中在卡拉奇等大城市,造成以乌尔都语为教学语言的学校数量激增,而以信德语为教学语言的学校数量骤减,尤其是在卡拉奇,市政府甚至将乌尔都语改为官方语言并停用了其他本土语言。这些变化引起了信德本地人的强烈不满。教学语言的改变意味着本地的信德语群体将会面临学生学习及升学困难、求职及就业压力增大等问题;同时,由于中央政府将印度教徒遗留的土地分给外来移民、在创业政策上向移民倾斜等措施也引起信德本地人的不满。
移民与信德本地人的矛盾不断激化,最终导致信德民族主义者提出一系列有悖于巴基斯坦建国理论的言论,包括“宗教不是划分民族的基础,语言才是”“信德民族是独立于巴基斯坦的民族,信德语才是信德民族的象征”等,进而逐渐演变成信德省自治甚至是独立的分离主义运动,这一剧烈的族群对抗又催生了“移民运动”及移民运动党。其间伴随了大规模冲突及流血事件,对巴基斯坦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造成了巨大威胁。(四)语言划省运动与国家稳定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开始出现瑟拉伊基语运动。瑟拉伊基语是一种方言,一般认为是旁遮普语的变体,使用人群主要分布在旁遮普省南部。
瑟拉伊基民族主义者认为自己的身份可以追溯到1818年,兰杰特·辛格(Ranjeet Singh)将木尔坦省并入拉合尔省。这一兼并令当地人民产生了一种“被剥夺感”。在英印统治时期,英国殖民政府虽然发展旁遮普,但重点在北部和中部,旁遮普南部发展缓慢。瑟拉伊基人提出自己的母语是瑟拉伊基语,是与旁遮普语完全不同的民族语言。在巴哈瓦尔布尔独立建省运动失败后,他们转而争取以语言划省。开始曾要求将信德省的瑟拉伊基人地区一并划出,但是遭到信德人的强烈反对,信德人的口号是“我宁可献出生命,也绝不放弃信德”。
瑟拉伊基语运动者因此放弃了将信德省的瑟拉伊基语地区合并到其拟议省份的想法。语言民族主义以语言为手段,强化民族成员之间的认同感,并进而向着政治方向发展。瑟拉伊基语运动正是遵循这一路径,瑟拉伊基民族主义者还参与了所谓的“巴基斯坦被压迫民族运动”。一个主权国家如果过于追求区域民族“身份认同”,强调所谓地域之间的“压迫关系”,将导致对国家身份认同的淡化,对国家的整合也是个致命隐患。(五)乌尔都语作为官方语言推行中与英语的竞争建国后巴基斯坦教育顾问委员会将乌尔都语作为从中小学教学语言,并计划在大学中以渐进方式替代英语。
1952年,巴基斯坦高等教育委员会同意大学阶段停止英语教学。1959年,国家教育顾问委员会宣布乌尔都语作为普通学校六年级以上的教学语言。并在部分大学中设立专门的乌尔都语教授职位并大力资助乌尔都语的研究和翻译项目。1963年,西巴国语议案中明确提出,将以乌尔都语取代英语作为官方语言,并成立专门机构用于拟制和开展具体工作。叶海亚·汗时代成立过专门委员会用以解决乌尔都语取代英语的问题,佐·阿·布托时代制定的1973年宪法第251条明确规定,“巴基斯坦国语是乌尔都语,在15年之内应安排乌尔都语用作官方语言和其他目的;
英语可以用作官方语言直至安排乌尔都语取代之”。然而,即便是在强力推行乌尔都语的齐亚·哈克时期,英语学校仍然被保留下来,高校教学语言的地位也未受到根本性影响。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迫于地方民族主义的压力,乌尔都语推行受阻,英语势头再次高涨。而在贝·布托和谢里夫轮流执政的90年代,英语学校又大量增加。2015年9月,在1973年宪法规定乌尔都语应成为官方语言的40多年后,巴基斯坦最高法院终于宣布,国家官方语言为乌尔都语,并督促中央政府及4省政府各机构文件、法院裁决书、国家元首讲话都必须是乌尔都语,以确保所有巴基斯坦民众均能理解其信息。
至此,乌尔都语不仅确立了国语地位,而且也正式成为官方语言。但是,鉴于英语的国际交流价值及所代表的阶层身份,英语的地位并未被削弱。在很多权力部门及专业领域,包括政府、军队、司法、医疗、文教等领域,流利的英语及相关文件仍然是必备的,因此英语在巴基斯坦呈现出一种“撤而不退”的奇特局面。
三、巴语言问题的根源性分析及其对国家安全的影响
在巴基斯坦、印度甚至是次大陆其他国家,语言竞争是一种普遍现象,这种竞争表现为语言认同导致的群体认同、经济利益争取、政治权利诉求,而如果上升到民族层面,就会出现文化、身份等一系列认知层面的问题,会进一步导致国家安全问题。(一)语言分布特点导致的族群身份认同与国家领土安全问题巴基斯坦建国后,其主要民族语言大致主要存在于5个行政区域——孟加拉语对应东巴省、旁遮普语对应旁遮普省、信德语对应信德省、普什图语对应开普省(即原来的西北边境省)、俾路支语对应俾路支省。显著特点是民族语言分布与行政区划大体一致,且大多存在跨界分布现象。
而相对于巴基斯坦本土语言,国语乌尔都语恰恰是个外来语,其母语使用者原本居于印度北部,到了巴基斯坦则成为一个外来群体,最初的移民大多聚居于信德省的卡拉奇市。也就是说,乌尔都语在巴基斯坦既不是本土语言,也没有对应的地域基础,有巴基斯坦学者撰文发问:“乌尔都语最奇葩之处是,旁遮普语使用者被称为旁遮普人,信德语使用者称为信德人,俾路支语使用者称为俾路支人,普什图语使用者是帕坦人,但乌尔都语使用者是什么民族……其使用者代表什么文化?”乌尔都语在巴基斯坦如同无本之木,既没有特定地理区域,又没有对应的民族群体。
针对语言区域性分布的特点,巴政府将外来的乌尔都语作为国语,一是考虑到乌尔都语在巴基斯坦民族身份形成中的作用,二是考虑到本土势力均衡问题,所以让外来的乌尔都语作为平衡语言。然而,本土民族语言却凭借主场优势,在针对乌尔都语的竞争中不依不饶,最终对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后果。在各民族聚居且形成较为单一的语言行政区划的情况下,族群身份认同很容易不断加强且固化,并且容易造成各民族语言群体力量相当、各自为政的局面。而语言跨界分布现象对巴基斯坦的国家安全也有着突出的影响。旁遮普语、孟加拉语、普什图语、俾路支语都是跨界语言,这些跨界语言极易助长民族分裂倾向。
东巴语言运动和信德教学语言纷争令孟加拉国人和信德人的地区族群认同急剧强化,甚至超越了国家认同,不仅令国语的确立阻碍重重,还导致国家分裂的灾难性后果,这些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应当避免的。(二)语言竞争折射的经济利益分配问题 巴基斯坦很多民族问题最终以语言运动的形式表达出来,而这些民族问题如果仔细考量其深层次原因,就会发现,往往是经济利益问题发展为政治诉求,而最终这些政治诉求的抓手几乎都是语言,因为语言直接涉及文化、历史、民族等,是进行群体身份界定、族群边际认同以及发动基层民众运动最强有力的武器。
乌尔都语与孟加拉语的国语之争,其深层次原因是经济利益分配问题。巴基斯坦建国之初,农业集中在东巴,工业建设集中在西巴。农产品换外汇补贴工业本是很多发展中国家建国之初的通行做法。但此举却令东巴人产生 “用东巴赚取的外汇去建设西巴”的被剥削感,加剧了东西巴之间的隔阂。因此,当国家领导人在国语问题上坚定地选择乌尔都语而拒绝孟加拉语时,东巴的民族情绪被点燃,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语言运动,为国家分裂埋下了伏笔。而乌尔都语与信德语的教学语言之争,其深层次原因也是信德省本地人与外来移民的利益冲突。信德省本着穆斯林兄弟情谊接受了大量外来移民,结果发现大量的土地和资产都分给了移民。
移民资产雄厚,且把持着各级权力部门及专业领域,当本土语言受到排挤,升学就业受到影响,这就导致本地人口与外来移民之间的对抗,最终造成两个群体的对立。进而发展为族际矛盾,并进一步影响国家安全。瑟拉伊基语运动最根本的诉求点同样是旁遮普省的利益分配问题及人为政治操控。人民党在进行激进土地改革时期,信德省和旁遮普省一些封建大地主先后加入人民党以避免过激的土地改革,人民党也争取到了这些封建地主的支持。然而过于坚实的地方力量造成了军政府对人民党的忌惮,瑟拉伊基语运动早期,其背后有着军政府与佐·阿·布托的政治博弈。
军政府的目的是将布托的传统票仓进行分割缩小,用以限制其势力。语言划省的弊端是,国家将会拥有更多的机构与人员,在经济总量不改变的前提下,财政支出将被用于更多的行政开支而不是改善民生上。(三)国语弱势背后国家认同薄弱导致的国家整合难题乌尔都语早期在巴基斯没有本土根基,且缺乏影响力,注定了其成为国语的艰难前途,以及被不断抵制与竞争的命运。印巴分治斗争最为激烈的地区是在印度北部,而远在印度西北部的穆斯林不能深刻体会分治的必要性,对于巴基斯坦的国家认同并不强烈。因此,巴基斯坦的本土民众对“巴基斯坦国家认同”这一观念较为淡薄,反而是基于乡土观念的族群认同有着更深的根基。
关于统一的语言对国家整合的重要性,巴基斯坦准将阿卜杜尔·拉赫曼在其著作《中国真相》中指出,中国的迅速发展得益于新中国成立后的普通话推广和汉字简化,这是中国国家整合和迅速发展的关键所在。而“巴基斯坦的国民却都说着各自的方言,这就很容易由语言差异导致目标差异,进而其行为态度就会成为国家整合进程中的障碍”。费舍曼-普尔假说认为,语言的多样性与经济发展之间有一种逆相关,而语言统一与经济发展则是正相关。这与阿卜杜尔·拉赫曼的观点是一致的。国家认同缺失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会导致所有的族群都以语言为手段在争取各自族群的利益而忽视国家的整体利益。
而在各种语言运动中,地方势力、资产阶级、封建领主、边境民族、宗教势力的加入往往会令问题更加复杂。
四、结语语言问题
在多民族多语言的巴基斯坦有着突出的影响力,因为它贯穿巴基斯坦建国至今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省份,甚至每一场民族运动。巴基斯坦的语言运动几乎有着类似的模式:由利益矛盾而划分群体,到群体间利益差异界定、群体内共同价值认同,进一步深化身份认同,到强化基于语言基础上的民族或族群认同,再到以语言文化权利号召民众进行街头抗争,最后组建政党以政治手段争取权力。如果其间有宗教力量加入并煽动狂热情绪则情况更为复杂且危险。这一系列的进程可以最大程度地对政府施压,并最为有效地实现族群诉求,从政治运动的角度看是一条捷径,但是从国家治理的角度上看,却非常危险。
因此,能在经济、政治层面上解决的问题,就不应拖延至矛盾转化为民族问题,因为矛盾一旦上升到思想认知领域,解决的难度和成本都会翻倍。作者简介:李俊璇,国防科技大学,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话语分析、战略传播、南亚国别区域研究;袁曦冉,云南民族大学南亚东南亚语言文化学校,助教,硕士,研究方向为外国语言文学、教育理论与教育管理、国际关系。本文选自《解放军外国语学校学报》2023年11月文章,原标题为《国家安全视域下巴基斯坦语言问题研究》本期编辑:沈欣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