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帅整理 | 王晶编辑 | 李梓硕 穆祎璠 摘要 近期,巴基斯坦政党政治在军政关系、体制演化和政治理念三方面呈现新特点:一是政党政治持续演化,两党竞逐转化为正运党、穆盟(谢)和人民党三党鼎力态势;二是变革主义影响日深,与传统主义难分伯仲;三是军政府一民政府周期循环被打破。而这些特点背后因素是巴基斯坦社会结构发生变化、社交媒体作用及巴军方干政方式改变。巴政党体制仍在持续发展中,政党间斗争及理念碰撞将更加激烈。激烈的党争拖累巴政府行政,造成社会撕裂,经济发展不力,但总体上民主选举体制维持了一定的稳定,10多年没有中断,巴基斯坦政治正逐渐迈入新时期。
鉴于中巴全天候友好关系,巴基斯坦政局发展不会影响中巴关系,中巴经济走廊也将顺利推进。关键词: 巴基斯坦 三党鼎立 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 正义运动党 中巴经济走廊 图源:网络 近年来,巴基斯坦政治发展呈现新特点。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正运党,PTI)异军突起,打破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穆盟谢派,PML-N)与巴基斯坦人民党(PPP)多年把持政坛的局面,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三党之间争斗日益激烈。2023年5月,PTI主席、巴基斯坦前总理伊姆兰·艾哈迈德·汗·尼亚兹(Imran Ahmed Khan Niazi)因涉嫌贪腐被捕,其支持者立即发起抗议,引发全国性骚乱,甚至一些军事设施也一度受到冲击。
虽然不久伊姆兰·汗即被释放,但6月再次被捕并被控多项罪名。8月,伊姆兰·汗被判3年监禁,且巴基斯坦选举委员会(ECP)宣布剥夺伊姆兰·汗未来五年的竞选资格。伊姆兰·汗及其领导的PTI遭到严重打击。巴民选政治已持续10余年,并有望继续维持。巴基斯坦看守政府在8月14日成立,安瓦尔·哈克·卡卡尔(Anwaar-ul-Haq Kakar)出任看守政府总理。2024年初,巴基斯坦将再度举行大选,自佩尔韦兹·穆沙拉夫(Pervez Musharraf)2008年交权以来,民选政治已持续15年,是巴建国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目前看来,巴军方再次直接干政可能性较低,巴民选政治有望持续。
巴社会思潮生变,变革呼声愈加强烈,这已带来巴政坛深刻变化并将继续发展。巴基斯坦作为中国的全天候战略伙伴,探究其政治发展对维护中巴关系、推进“一带一路”倡议及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有着重要意义。本文将就上述巴政治特点进行辨析并探索巴基斯坦未来政治发展趋势。
一、巴基斯坦政党政治新特点巴基斯坦1947年独立后实行多党议会民主制,但是数次被军事政变中断。巴现有政党约200个且派系众多,但全国性政党主要有穆盟(谢)、人民党和正运党。穆盟(谢)1993年从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分裂而成立,继承了穆盟主体部分。人民党成立于1967年,以反军方起家。在20世纪90年代及2018年以前,巴政坛主要是以穆盟(谢)和人民党为主,但现在正运党迅速崛起,巴政坛出现较大变化。新特点表现为三方面:巴政党体制呈现正运党、穆盟(谢)和人民党鼎力态势,传统精英党与新兴群众党激烈对抗;变革主义兴起并动摇了巴传统政治基础;此外,尽管政坛长期动荡不安,但巴军方没有再次出手发动政变,巴议会民主制正在逐渐站稳脚跟。
第一,巴基斯坦由两大党主导制转化为三党鼎立。巴基斯坦在坚持多党制不变前提下,政党间力量对比发生明显变化,由以往两大党主导发展为三党鼎立,当前形成了“穆盟(谢)+人民党”联合对抗正运党的政治格局。2008年军人政府结束后,穆盟(谢)和巴基斯坦人民党两大传统精英党轮流执政。2018年伊姆兰·汗领导的正运党异军突起,获国民议会270席位中的116个,远超穆盟(谢)的64席及人民党的43席。正运党作为新兴群众党成为巴议会第一大党,但穆盟(谢)和人民党在各自的政治大本营依旧实力雄厚,巴政党格局进入正运党、穆盟(谢)和人民党三党鼎立时期。
为与新兴的正运党抗衡,以往互为对手的穆盟(谢)与人民党结成政治联盟,刚形成的三党鼎立的态势迅速发展为两大政党集团对垒局面。反对党联盟不断向正运党政府发起挑战,最终在2022年4月10日通过针对伊姆兰·汗的不信任动议,导致伊姆兰·汗成为巴独立以来第一位被立法机构罢免的总理。随即,穆盟(谢)与人民党联手组建新政府,穆盟(谢)主席米安·穆罕默德·夏巴兹·谢里夫(Mian Muhammad Shahbaz Sharif)当选总理,人民党主席比拉瓦尔·布托·扎尔达里(Bilawal Bhutto Zardari)出任外交部长。
多党制往往意味着政府不稳定,当前巴存在正运党、穆盟(谢)、人民党三个主要政党及众多具有联盟价值的小党和地方性政党,三党鼎立局面下政治斗争激烈。在巴政党政治中,任何政党或政党联盟执政通常会遭到反对党在议会内外的强烈抵制,政治活动缺乏妥协性且带有暴力色彩。目前巴政党政治尚未充分结构化,远未达到稳定状态。选举后失利一方在议会内阻碍执政党法案通过,在议会外发动街头示威,采取一切方式倒阁直至将对方赶下台。下台一方也会采取相同做法持续开展高强度斗争,阻碍对方施政,从而陷入无休止权力争斗。两大传统政党结盟将伊姆兰·汗赶下台后,巴政党斗争不仅未因政府更迭缓解,反而偏离和平斗争形式,朝着更加激烈的街头暴力发展。
为推翻穆盟(谢)与人民党联合政府,伊姆兰·汗不断发表言辞激烈的演说并号召支持者示威游行。参与游行的人群甚至带有武器。伊姆兰·汗称游行队伍将是现政府无法控制的“人民之海”。伊姆兰·汗还指责现政府密谋剥夺其选举资格。但夏巴兹执政联盟拒绝提前大选也拒绝与正运党达成妥协。2023年5月,伊姆兰·汗被捕,随即巴爆发全国性骚乱,正运党众多党员退党,该党实力大为削弱,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伊姆兰·汗领导的正运党发展不成熟,凝聚力不强。当时执政的穆盟(谢)甚至宣称要取缔正运党,巴政治不确定性增加。2023年8月,伊姆兰·汗再度被捕并被剥夺5年竞选资格让正运党面临的形势进一步恶化。
但同时必须看到,虽然穆盟(谢)与人民党为打击正运党而结盟,但两党固有竞争关系并未消失,在看守政府总理人选上两党分歧就已经显现。双方结盟只是针对正运党的特殊安排,虽然穆盟(谢)相对占优,但人民党也不甘心扮演次要角色。
第二,政治变革主义动摇巴基斯坦传统政治。巴政坛当前还有一个突出特点是要求进行政治变革的诉求日渐强烈。对政治现状不满并希望进行改变不仅发生在巴基斯坦,在全球范围内均有所体现,在欧美表现为民粹主义。但民粹主义在实际使用中带有贬义,含有民众诉求被政治人物利用之意,并不适用于巴政治理念新特点,所以此处将巴基斯坦要求进行变革的理念称之为变革主义。穆盟(谢)与人民党成立已久,两党长期主导政坛,变革意愿不足,近年来越来越无法获得年轻民众支持。在巴基斯坦,反传统力量是政治变革的核心诉求,具体表现为“三反”,即反建制、反腐败、反对外妥协。
巴传统建制派政党地域色彩、上层色彩和家族色彩浓重。人民党主要代表信德省地主利益,被布托家族主导,穆盟(谢)代表旁遮普省大工商业主利益,以谢里夫家族为核心。两大传统政党不能满足新兴势力利益诉求,家族化和世袭化组织架构也无法为新兴群体提供上升路径。因此变革主义首先反对建制派继续掌握政治主导权。而且,穆盟(谢)和人民党等传统政党执政过程中贪腐问题突出,也引发民众不满。巴前总理、穆盟(谢)前主席、米安·穆罕默德·纳瓦兹·谢里夫(Mian Muhammad Nawaz Sharif)在2018年两度因腐败案件获刑。
巴前总统、人民党联合主席阿西夫·阿里·扎尔达里(Asif Ali Zardari)在2019年因涉嫌贪腐被逮捕。即便某一时期经济有所发展,地主豪强和资本集团也是主要获利者。在巴基斯坦,占人口5%的大地主拥有全国64%的耕地,政府给予农民的补贴和其他激励措施却主要由地主享有,少地农民最终遭受损失。土地改革推进不力也给巴社会带来消极影响,贫困率过高,导致许多社会负面行为。广大民众产生强烈被剥夺感,故反腐败以及要求公平发展成了变革主义又一主要诉求。多年来美巴关系深刻影响了巴政治发展,巴民众由于巴被美当做反恐工具等原因,一直存在反美情绪。
美国在处理对巴关系面临最大问题就是反美主义。近年来,美国出于自身战略考虑,明显表现出重印轻巴的战略倾向,愈加引发巴民众不满。随着美印关系增强、美在阿富汗的战争失败以及在巴基斯坦北部越来越受阿局势影响,巴民间反美情绪日益高涨。伊姆兰·汗的反美言论在年轻和受过教育的阶层中具有强大吸引力,他们希望伊姆兰·汗能够有所改变。伊姆兰·汗在不信任投票下台后,更是激发巴基斯坦民众反美情绪。现在2/3的巴基斯坦人在30岁以下,正经历1990年以来最强烈的反美浪潮。在此背景下,伊姆兰·汗提出建设“新巴基斯坦”的政治主张契合了变革主义诉求,其领导的正运党成为反传统政治最具代表性政党。
“新巴基斯坦”核心内容包括消除精英腐败、创造数以十万计就业、消除贫困、建设福利国家、改善巴负面国际形象。伊姆兰·汗的政治主张获得大批民众支持,其被罢免激起希望变革的民众强烈不满。板球运动员出身的伊姆兰·汗强健、时髦和叛逆的形象有别于传统政治精英,参与政治并一度获胜本身就成了变革的象征,被变革主义支持者视为反建制英雄。随着政治变革主义呼声愈加强烈,以“反传统力量”为核心的变革主义有望成为巴基斯坦强大的政治理念。民众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新巴基斯坦的渴望将长时间影响巴国政治生态。
第三,巴军方避免直接干政转而间接影响政治。实行西方民主制的国家普遍遵循文官政府领导军队原则,军人不得干政,特别是在政党竞争中保持中立,更不能直接控制政权。在外部安全、内部稳定的环境中,该原则贯彻相对容易;但在面临外部威胁、内部政局不稳的环境中,这一原则面临诸多挑战,易发生军人干政。巴基斯坦自独立以来就面临严峻的内部分裂势力、外部印度威胁的挑战,更重要的是领导巴建国的穆斯林联盟政治根基原本在北印度,对组成巴基斯坦的各省而言可谓是外来者,穆斯林联盟的基层组织很薄弱,这就致使其难以像印度国大党一样建立稳固的政治体制,各种势力争权夺利,导致巴社会带有明显的普力夺(Praetorianism)社会特点。
“'普力夺'一词形容的是一种政治化的社会,这种社会里,不仅指军人干政,而且指各种社会势力都干政”,“在普力夺社会,这些团体之所以更加“政治化',乃是由于缺乏有效政治制度进行调停、升华、缓解各团体的政治行动”,“和其他团体相比,进行军事干预,其手段更有戏剧性和有效性”。自1947年8月14日抢先印度一天宣布独立以来,巴基斯坦几乎每十年就会爆发一次军人政变,政治运行呈现10年议会民主10年军人专政的循环规律。
巴基斯坦从独立至2008年穆沙拉夫辞职61年间,共经历穆罕默德·阿尤布·汗(Muhammad Ayub Khan)、阿迦·穆罕默德·叶海亚·汗(Agha Muhammad Yahya Khan)、穆罕默德·齐亚·哈克(Muhammad Zia-ul-Haq)和穆沙拉夫四个军人政权,军政府总计达33年。在巴76年的建国历史上,军政府时长占比超过43%。军人政府客观上有利于当时形势下巴社会快速实现稳定,但军人政府因其自身固有弱点无法长期维持统治,最终往往被迫下台。巴民选政治数次长时间中断也导致其政党政治无法持续性发展演化。
2008年巴再度开启民选政治并持续至今,政府更迭通过选举或不信任案等和平方式进行,持续至今在巴建国后尚属首次。2013年穆盟(谢)击败人民党,民选政府和平交接。2018年正运党获胜再度实现政权和平交接。2022年巴议会针对伊姆兰·汗的不信任案通过并导致政府更迭虽极富戏剧性但也属多党制下政府和平更迭的常规形式。2024年巴基斯坦大选如果顺利进行,将再度实现政府和平更迭,巴民选体制有望继续保持。虽然如此,但巴各政党之间的激烈斗争及长时间对垒依旧让政局时常陷入僵局。2013年纳瓦兹·谢里夫出任总理,伊姆兰·汗于次年发动数万人参加的“自由长征”反政府示威活动。
2018年伊姆兰·汗上台后,穆盟(谢)与人民党领衔组成“巴基斯坦民主运动”,指责伊姆兰·汗选举舞弊,正运党则指责该联盟意在保护前执政党腐败官员,彼此相互污名化攻击引发政治危机。2022年伊姆兰·汗试图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以解决危机,反被穆盟(谢)与人民党联合倒阁成功,矛盾进一步激化。伊姆兰·汗下台后强烈要求提前选举,不断组织街头抗议,还不断指责夏巴兹政府受到美国扶植。夏巴兹·谢里夫则指责伊姆兰·汗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批评伊姆兰·汗在近4年总理任期内,给巴基斯坦国内和国际事务带来伤害;下台后还向社会注入“无穷无尽的毒药”,“用危险的方式分化选民”。
目前巴政党斗争激烈,甚至存在再次爆发大规模街头暴力的可能,但总体尚未超出巴选举体系容纳度,巴军方没有表现出军变的迹象。但必须指出,尽管军队没有走上前台,但是巴军方始终对巴政治有着巨大的影响,特别是在国防和外交领域,巴军方具有很强话语权。
二、巴基斯坦政党政治的成因正运党异军突起,与穆盟(谢)与人民党三足鼎立;新兴政治理念影响力日渐提升;巴军政关系呈现一定程度的稳定,这些新特点是巴社会结构变迁、新媒体快速发展以及巴军方认知调整等多因“共振”的结果。
第一,巴基斯坦社会结构出现重大变化,新兴力量崛起,逐渐与传统势力分庭抗礼。巴各政党斗争中,之所以出现传统政党结盟对抗新兴政党以及产生了改革诉求,重要影响就是巴社会结构的变化。在政治发展中,新兴阶层逐渐产生并壮大导致社会结构发生变化,新兴力量为维护自身利益与原有阶层发生直接或间接冲突。巴基斯坦独立后虽实行议会民主制,但其经济形态依旧以地主土地所有制及大工商资本为主,即便巴基斯坦曾进行土改,但依旧保留大量旧时代残余。巴基斯坦世世代代生活在各自相对固定区域的大氏族不是简单的大土地所有者,而是各自所有区域一切的所有者。
巴基斯坦独立后,地主和由地主转化而来的大工商业主等传统力量在政治中拥有绝对权威。根植于巴传统社会的政党政治主要服务于传统势力,穆盟及人民党虽然成立时目的不尽相同,但当今已经演化为主要是代表地主豪强及大工商资本集团的利益。巴基斯坦信德省具有浓厚的封建主义色彩,封建主义强大的力量是该省在投票时支持人民党的主要原因之一。主导穆盟(谢)的谢里夫家族势力主要在旁遮普省。纳瓦兹·谢里夫和夏巴兹·谢里夫两位巴基斯坦前总理都曾担任旁遮普省首席部长。谢里夫家族在旁遮普省的多年经营,奠定了执政基础。但近些年包括工薪阶层、城市中产、海外打工者以及年轻人在内的新兴力量有所发展。
过去20年正在进行的社会和结构转型的最重要后果是巴基斯坦中产阶级的崛起和巩固,尤其是城市。其中巴传统政党依赖社会保守势力的惯性及贪腐问题,造成新兴力量变革巴政治现状的诉求愈加强烈。新兴力量的政治诉求逐渐由分散走向系统化,使得包含反建制、反腐败、求公平、甚至反美等内容的变革主义在巴基斯坦成为强有力的政治理念。由社会结构变化导致的变革主义及相关政治行动一定程度改变了巴政治生态,并对政治走向产生深远影响。新兴力量的支持也是正运党兴起并一度执政的根本原因。早在2012年的选举中,巴基斯坦中产阶级和年轻选民就表现出突破家族政治影响的趋向,其影响力第一次明显显现出来。
在巴基斯坦,年轻选民超过1.25亿,占了总登记选民的44.36%。伊姆兰·汗最大的优势就是广受年轻选民欢迎。2018年大选中,伊姆兰·汗领导的正运党在年轻群体中支持率为34%,在所有政党中最高。新兴力量不满传统党派无能、腐败和不公,被成功动员起来,是伊姆兰·汗在2018年获得胜利的主要原因,伊姆兰·汗虽以高人气上台,但其执政能力明显不足,即使在伊姆兰·汗一再强调的反腐方面PTI也表现不佳,巴基斯坦廉洁指数(CPI)在全球国家和地区中排名自2018年上台时的117位跌至2022年的下台时的第140位。
不信任动议通过也反映出巴传统力量依旧强大。正运党被倒阁折射出巴基斯坦社会结构仍处于转型中,传统社会力量和城市新兴力量之间的实力对比既互有消长,又存在某种脆弱的平衡,短期内难以彻底打破。虽然目前正运党失去执政权且政党组织遭到严重削弱,但目前没有其他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政党或政治人物能够满足新兴力量的政治诉求。同时因为经济基础薄弱,新兴力量更易受经济不景气及自然灾害的影响,一定时期内还不足以彻底掌控巴基斯坦政治前景,这也决定了巴基斯坦政党政治之间将持续高强度的斗争,这一趋势不会因2024年大选结束而改变。
第二,社交工具便利了新政治理念的迅速传播,也促进了大规模政治动员。数字化时代,社交媒体深入到社会各个方面,不可避免地对政治活动产生影响。随着智能手机的加速普及,巴基斯坦2022年下载应用程序(App)数量比2021年增长了35%,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同时也成为全球第9大应用程序市场。巴基斯坦民众中,脸书(Facebook)最受欢迎,此外还有推特(Twitter)和优兔(Youtube)。巴基斯坦年轻人广泛使用社交媒体对巴基斯坦政治互动产生了巨大影响力,在全球仅次于也门。在传统力量占主导的巴基斯坦,社交媒体主要在三方面影响政治生活:快速传播政治信息和政治理念、便捷政治沟通、大规模政治宣传及动员。
社交媒体的兴起让普通民众,特别是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的年轻人接触到更多元的政治信息以及反家族、反建制、反腐败等政治主张,客观上起到了政治启蒙作用。城市中产虽然接触报纸、电视机会较多,但社交媒体也让城市中产有了更为便捷的政治参与路径,激发了他们的政治参与热情。巴传统政党选举中,候选人多采用现场集会及电视演说形式进行。社交媒体不同于传统媒体特点主要是交互性和实时性。伊姆兰·汗、夏巴兹·谢里夫以及比拉瓦尔等政治人物在社交媒体上不时就巴内政外交问题发表自己看法,粉丝群体纷纷留言,政治人物及团队也可以实时回复。
社交媒体改变了政治参与的形式,弥补了传统政治参与的不足。从1999年至2018年,巴基斯坦中产阶级人数平均每年增长16.2%,比其人口增长率高约2.4%,新兴的中产阶级更多地使用社交媒体与外界互动,成为“数字推动的放大抗议活动的全球先驱”。社交媒体可以让巴国内甚至国外的新兴力量实现大规模政治动员,从而放大了新兴阶层的政治力量。巴主要政党均不同程度使用社交媒体增强自身政治影响力,最有效的是伊姆兰·汗所领导的正运党。伊姆兰·汗通过社交媒体高频度发声成功将自己打造成反建制英雄,将正运党塑造成为新兴力量代言人,聚拢了大批支持者,最终赢得了2018年的胜利。
虽然目前正运党处于不利地位,但由于伊姆兰·汗的高人气,在2024年年初议会选举中,即使伊姆兰·汗被剥夺参选资格,很多支持者为了支持伊姆兰·汗,很可能会继续支持正运党及其候选人。传统政党实力雄厚,控制着大量选票,相对忽视新媒体的作用。但2018年选举失利让他们开始重视社交媒体的作用。夏巴兹通过社交媒体宣传其执政业绩并突出自身沉稳务实的形象,有意与情感激烈的伊姆兰·汗相区别。比拉瓦尔通过社交媒体展现其外交能力并突出自己年轻且精力充沛。穆盟(谢)及人民党也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对伊姆兰·汗和正运党进行攻击。
第三,军方权力未再遭挑战,直接干政意愿降低。自巴建国以来,军方就始终在政治上占据重要地位。巴军队在巴建国以来的内忧外患中屡次保全了巴基斯坦国家而在巴国民中享有崇高威望。巴基斯坦民众认同巴军队是国家守护者,巴普通民众通过参军并获得军功从而晋升成为改变命运的重要路径。巴军方还拥有众多公司、金融机构和基金会,比如军方拥有全国大量土地、巴全国物流业基本由军方公司垄断等等,所以巴军不仅是保卫国家的武装力量,还涉及众多经济利益及巨大人口数量,是巴社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势力团体。在巴基斯坦,没有任何势力能够与军方抗衡。
前总理纳瓦兹·谢里夫本人就曾得到过齐亚·哈克将军的大力支持。但谢里夫20世纪90年代出任总理后,面对军方强大的影响力,曾尝试对军工企业及军方财产征税、掌控军队人事来加强控制,但是造成军方激烈反弹,最终被穆沙拉夫发动政变推翻。时至今日,巴政府事实上依旧不能有效控制军队。当前巴政党之间长时间激烈对抗已经严重影响社会正常运行,外界舆论多次猜测军方将出手恢复秩序,但巴军方保持克制,没有直接干政,始终恪守文官政府原则。这并非由于军方能力下降,也并非由于文官政府对军队控制力增强,而主要是经验及教训的积累,让巴军方认知发生巨大变化。
当今时代军人政权天然存在合法性危机,任何一国发动军事政变并建立军政府都会招来内外批评,巴军方同样面临这一困境。同时,巴军队发动军事政变的效力也呈现递减之势。梳理历次军事政变,虽然巴军方均成功掌控政权并长期执政,但施政难度越来越大。阿尤布·汗军政府掌控力最大,齐亚·哈克不得不依靠暴力维持统治,甚至处决人民党主席阿里·布托,到了穆沙拉夫时代则无法触动地主豪强利益,只能通过拉拢部分不满的豪强平衡谢里夫家族。军政府施政难度不断增大使得巴军方在发动政变时更加犹豫。多次政变后却不得不回归民选政府的政治走向也使得军方认识到军政府的施政弱点及军事政变的负面效果对巴军形象的消极影响。
同时,军政沟通制度化也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军事政变的风险。为了建立顺畅的沟通机制,穆沙拉夫接管政权后,着手建立了巴基斯坦国家安全委员会,将政府主要官员、反对党领袖及军方主要军官纳入其中,并定期召开会议。这一制度化安排在新一轮民选政府开启后得到延续。巴军方逐渐以间接方式影响国家政治走向,其最主要方式就是通过组建新政党或者支持某一政党来施加影响。在穆沙拉夫军政府时期,在军方支持下,原穆斯林联盟内部对谢里夫家族不满的政治势力另行组建了穆斯林联盟(领袖派),并以该党为基础组建政府。2008年新一轮民选政府开启后,军方对人民党和穆盟(谢)不满,伊姆兰·汗及其领导的正运党逐渐获得军方的认可,伊姆兰·汗也不断吹捧军方是国家定海神针。
但是当伊姆兰·汗上台后却与军方关系日渐恶化。伊姆兰·汗在与穆盟(谢)和人民党博弈中本就不占绝对优势,失去军方支持更使其处于不利境地,这成为其被赶下台的重要因素。近来伊姆兰·汗支持者在抗议活动中曾袭击军事设施和办公地点,造成军事设施损坏,进一步加剧了军方与伊姆兰·汗的矛盾,双方关系彻底破裂。在选举过渡期担任看守政府总理的卡卡尔与军方有着长期联系,穆盟(谢)为避免与军方发生冲突也不得不同意卡卡尔担任看守总理。
三、巴基斯坦政党政治的影响巴基斯坦政党政治新特点对其内政外交均产生重要影响,虽导致党争过度、社会撕裂,但政党政治持续演化没有中断,巴民选政体有望长期维持,中巴经济走廊虽受影响但总体推进顺利。(一)政党过度纷争巴基斯坦政党彼此之间暴力街头抗议和不妥协的议会斗争过度消耗精力,政党为获得执政权将大部分资源投入政治争斗中,成功组阁后也面临反对党的合法性质疑,不得不将主要精力应付反对党的压力,甚至借助执政优势打压在野党,进而引发反对势力更激烈的抗议。伊姆兰·汗领导其支持者在议会内外向现政府发起挑战,议会内部大量正运党议员辞职,议会外则开展大规模抗议,誓将穆盟(谢)与人民党联合政权推翻。
夏巴兹与伊姆兰·汗一样无法有效施政,政党争斗朝愈演愈烈方向发展,暴力色彩更加突出。执政党维系政府不被反对派推翻已属不易,根本无力进行长远规划更无法有效执行。负责实际执行的技术官员也疲于应付政策变化,加剧了整个行政体系低效运转。但与此同时,民选体制有望一定时期内保持稳定。虽然2024年巴基斯坦大选日益临近,各政党围绕选举展开的竞争将更加激烈。但相较于此前巴不断经历的民选一军政府循环,当前民选政体有望继续保持。鉴于国内外环境及军方干政困境难解,当前虽然党争激烈,但军方基本不会直接下场,2024年大选有望顺利举行。
未来巴政局将依旧面临诸多挑战,但民主选举体制有可能逐渐稳固下来。此外,气候变化对巴基斯坦影响一直较大。2022年巴基斯坦夏季再次遭遇洪灾,出现大量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2023年飓风也对巴基斯坦造成严重破坏,各种天灾急需政府进行灾后重建。但巴基斯坦国家实力弱,即使是政治局面稳定时期,巴能够投入到灾后重建中的力量也非常有限。而无休止的政党斗争则进一步加剧了救灾难度。甚至灾后重建议题也被“政治化”,成为对立政党互相攻击和抹黑对方的议题。正运党指责夏巴兹政府不救灾却依旧忙于打压反对势力,伊姆兰·汗不顾灾情依旧进行大规模集会也招致了批评。
(二)经济恶化加剧巴激烈党争让本就脆弱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巴基斯坦经济发展水平本来就不高,工业化程度低、人口教育水平低、自然资源开发程度低、基础设施条件差、中小企业竞争力不足。以上问题存在已久且解决难度大,在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中也需要付出长期努力才有改善的可能。2018年伊姆兰·汗上台后重视经贸合作,希望加强与南亚和中亚邻国的经贸关系,借外交改善巴国际形象以吸引更多海外投资,提升本国经济实力并最终解决严峻的外债问题。但政党斗争严重削弱巴政府执行力,以正运党议员为主的弱势政府遭遇了穆盟(谢)和人民党联盟的阻击。
穆盟(谢)及人民党并不反对吸引外资,但不希望正运党借此扩大影响,担心正运党实现地缘经济规划会进一步压缩反对党政治空间。政治内斗使巴外交转向经济议题的效果大打折扣,外债问题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进一步加重。2022年巴政局动荡加剧,同时乌克兰危机发生后国际市场油气及粮食价格大涨,大量消耗了巴本就不多的外汇储备,造成严重的外债危机。伊姆兰·汗虽尝试提升巴俄关系缓解包括能源危机在内的一系列问题,但反对党联盟将危机的责任全部推给伊姆兰·汗政府,这成为推翻伊姆兰·汗政府的理由之一。激烈的内斗对巴营商环境造成负面影响,频繁党争造成外部投资方沟通成本过高,对巴投资信心严重不足。
无休止的政党斗争以及随着而来的政府不稳造成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2010年以来,巴基斯坦经济增长率曾不断提升,2018年一度达到6.2%。但2019年,即正运党执政第二年,巴经济增长率仅为2.5%,仅高于2010年的1.6%。2020年叠加疫情打击,巴经济进一步下滑,甚至出现负增长。直至2021年经济才有所回升,但当年国内生产总值仅为3482.6亿美元,依旧不及2018年的3561.3亿美元。经济发展不力使伊姆兰·汗在政党斗争中更加不占优势。夏巴兹执政后,正运党方面也指责其制造了经济危机。
2023年,巴各政党为赢得2024年议会选举斗争更加激烈,虽然夏巴兹政府希望通过发展经济提升支持度,但短期内难有显著效果,同时还面临反对党的牵制。今后一段时间其总体经济形势依旧不容乐观。(三)社会进一步撕裂南亚各国政治制度化程度不高,社会原本就有街头抗议传统,各种势力团伙动辄发动数万甚至数十万人游行抗议,各党之间都有各种非正规武装,彼此之间暴力冲突层出不穷。此番正运党被穆盟(谢)和人民党联合打压使新兴力量政治诉求受挫,特别是年轻群体对传统政党极度不满甚至仇恨,不惜使用暴力手段发泄不满。
而执政联盟以暴制暴应对示威进一步激化新兴力量与传统力量间的对立,最终引发更多暴力抗议示威。巴街头政治暴力化毒化了不同政治团体成员间的关系。社会撕裂也发生在地方层面。2023年6月,巴最大城市卡拉奇市长选举中人民党候选人获胜,与正运党结盟的巴基斯坦伊斯兰促进会(伊促会,JI)不承认选举合法性并号召举行游行抗议。(四)激烈党争造成巴政府更迭频繁激烈党争造成巴政府更迭频繁,迟滞了巴外交多元化调整,导致其主要外交关系呈波动状态。冷战及冷战后相当长时期,巴外交明显重美轻俄。2018年伊姆兰·汗上台后加快外交多元化步伐,巴俄关系迅速提升。
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之际,伊姆兰·汗不顾美国压力访俄并会见俄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同时,伊姆兰·汗政府还积极发展与伊朗关系,2019年伊姆兰·汗曾两度访问伊朗。巴俄、巴伊关系提升,导致巴美关系相对下降,巴美在阿富汗塔利班和乌克兰危机等问题上尖锐对立,双方甚至一度出现紧张态势。同时必须看到,美国对巴基斯坦的态度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巴基斯坦政局走向。伊姆兰·汗反美言论及在俄乌危机之初访问俄罗斯,引发美国不满。美方曾向巴基斯坦施压,以孤立巴基斯坦威胁解除伊姆兰·汗职务。而伊姆兰·汗下台后也一直指责美国是其下台的重要推手。
伊姆兰·汗与沙特、阿联酋等传统友好国家之间也龃龉不断,使其多元化外交效果大打折扣。穆盟(谢)及人民党与美国联系紧密。夏巴兹就职后巴美关系迅速回摆,关于巴美关系的重要性,夏巴兹公开表示“乞丐没得选”,比拉瓦尔任外长后也立即访美。夏巴兹在美俄问题上,一方面大幅提升巴美关系,另一方面尝试在美俄间寻求微妙平衡,某种程度上延续了伊姆兰·汗政府对俄关系,但部分原因是夏巴兹有意否定伊姆兰·汗影响力,因为伊姆兰·汗曾宣称与普京有独特关系。夏巴兹政府还迅速修复与沙特、阿联酋等国关系。对此,伊姆兰·汗否定夏巴兹政府外交政策,公开指责美国是推翻他的幕后黑手,称夏巴兹政府是从美国“进口”的政府。
未来巴美关系发展更大程度要看美战略规划,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对印外交虽然也是巴政党互相攻击的议题,但受制于两国结构性矛盾及近年印度人民党(印人党,BJP)强势风格,巴任何政党执政都无法改变巴印紧张关系局面。政府不稳及频繁党争使巴外交在多元化调整与修复基本盘之间摇摆,难有突破。(五)中巴友好基本不受影响中巴友好基本不受影响,中巴经济走廊整体进展顺利。基于历史及现实因素,巴主要政党都重视对华关系,中巴关系不受政治斗争影响,突出表现为共建“一带一路”旗舰项目中巴经济走廊持续推进。伊姆兰·汗上台前为打击穆盟(谢),一度对中巴经济走廊持保留意见,但执政后迅速调整政策。
2018年伊姆兰·汗访华,中巴经济走廊是重要议题。2019年4月伊姆兰·汗参加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10月再度访华推动将走廊打造成“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示范工程。2022年2月,伊姆兰·汗参加北京冬奥会开幕式期间再度讨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同年4月夏巴兹上台后表示将大力推进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并支持走廊延伸至阿富汗;9月夏巴兹参加上合组织峰会,再次明确支持共建“一带一路”。2023年7月,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应邀出席在伊斯兰堡举行的中巴经济走廊启动十周年庆祝活动。中巴经济走廊持续发展,在战略层面并未受巴政局变动影响,但巴党争造成的行政低效对走廊推进效率也造成一定影响,各项目执行和落实乏力,其深层原因是巴政府受国内政治斗争和体制牵制,执行能力不强。
在野党甚至试图阻挠项目执行,担心政府借此产生政绩。伊姆兰·汗执政经验不足也影响了中巴经济走廊部分项目落实和新项目签订。
四、结语巴基斯坦民选政治依旧
在持续发展,但还远不能称为完善,新一轮巴基斯坦议会选举依旧存在诸多变数。首先,伊姆兰·汗是否能够参选不确定。伊姆兰·汗目前民意支持度依旧很高,要求变革的中产及年轻人依旧将其作为首选。但近期伊姆兰·汗及正运党遭遇重大挫折,其本人被剥夺参选资格并面临多项指控,同时其多名重要追随者退出正运党,此外伊姆兰·汗与军方已彻底决裂。因此,即使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否决巴选举委员会决定,伊姆兰·汗顺利参选,但赢得选举胜利的前景存疑。其次,穆盟(谢)与人民党之间的联盟是否能够维持。虽然维持联盟对两党及背后所代表的势力都有好处,因两者都不足以单独获得议会半数以上席位,但缺少了伊姆兰·汗这一“共同敌人”,两党联盟能走多远还有待观察,在看守政府总理人选上的分歧已经反映出两党联盟的脆弱性。
第三,军方态度依旧十分重要。根据目前态势,三大主要政党中正运党被严重削弱,而其余两大党也不足以单独获得半数,无法形成强势政府。最终选举结果很大可能是弱势政府或联合政府,对军方实际利益和权力不构成威胁,所以军方直接干政的可能性很低,巴基斯坦民选体制有望持续发展。但巴内部传统势力与新兴力量对比起起伏伏,达成妥协或决出胜负还需要很长时间,形成良性政治竞争规则也尚需时日。巴基斯坦政党政治走向成熟过程中必然伴随着高强度的政治斗争和博弈,如果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甚至造成大规模社会动荡,不排除军方再次直接出手的可能。
今后一段时间,巴基斯坦政治斗争将持续激烈进行,而这加剧其内部建设难度,影响外交调整。对中巴关系而言,中巴经济走廊将顺利推进,中巴政府、政党及军队层面也将继续保持良好关系,但国之交在于民相亲,中巴还需要拓展其他方面联系,加大民间经济文化交流,在进一步发展政治、经济关系基础上切实增进两国民心相通。作者简介:周帅,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政党外交学院讲师,主要研究南亚问题本文选自《现代国际关系》2023年第9期,原标题为《巴基斯坦政党政治的新特点》本期编辑:李梓硕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