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海璐整理 | 刘派编辑 | 沈欣 江怡 图源:网络 伊斯兰教作为印度的第二大宗教,对印度社会文化的影响仅次于印度教。早在公元5-7世纪,印度沿海地区便逐渐出现了少数阿拉伯移民。之后,陆续有来自伊拉克、阿拉伯、波斯等地的商人在沿海地区定居并与当地妇女通婚,形成了穆斯林群体。自此,印度大陆上便开始了伊斯兰文明与印度文明的交流史。身处其中的穆斯林群体,逐渐从社会制度、文学艺术等诸多方面开始了与印度社会文化的接触与融合。目前,学术界对印度穆斯林的关注主要集中于穆斯林在印度的社会文化结构中,如何调试自身的身份及文化特征。
如,荷兰学者范笔德(Peter van der Veer)关注了印度教徒与印度穆斯林身份认同的历史性构建,尤其是该身份认同在印度殖民与后殖民时期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背景下是如何转型的。中国学界则有吴永年与季平主编的《当代印度宗教研究》,他们在介绍印度伊斯兰教传播史的基础上,对印度穆斯林的发展现状与社会融入进行了梳理;蔡晶则论述了作为印度穆斯林本土化生存策略的种姓现象的源流、本质与特点;刘向阳分析了印度经济改革以来,穆斯林遭受到的歧视及其发展困境,在此基础上解析了印度政府采取的相应措施;张忞煜则结合相关数据,发现作为印度公民的穆斯林,其生存和发展权不应该局限于宗教问题,而是应该放置于具体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语境中去分析。
本文结合伊斯兰教传入印度的历史,将穆斯林放置于印度社会文化整体发展格局中,关注其文化适应问题,呈现不同时期穆斯林与印度社会之间的文明接触与文化融合。
一、伊斯兰教在印度的发展脉络公元七世纪,伊斯兰教开始向外传播。
当时,阿拉伯商人逐渐抵达位于堪萨斯群岛与东南亚港口相连的康肯古吉拉特海岸和马拉巴尔地区进行香料贸易,并将伊斯兰教思想和文化带入南亚次大陆。至八世纪初,伍麦叶王朝将领穆罕默德·伊本·卡西姆攻入印度河下游占领信德地区。之后,德里苏丹国建立(1206年),继而进入莫卧儿王朝时期(1526-1858年),伊斯兰教在印度的传播和发展进入新阶段。1757年欧洲殖民者抵达印度至1947年印巴分治,是穆斯林与印度教徒之间矛盾不断升级的时期,同时也是伊斯兰教思想与印度文化相调适的重要阶段。期间,英国殖民者为了巩固自己在印度的殖民统治,刻意挑起伊斯兰教与印度教的冲突,双方民族主义情绪高涨。
印巴分治带来的分裂与冲突,使许多穆斯林移居巴基斯坦,留下来的印度穆斯林多为本地皈依者或与当地有着深厚的亲属关系。这些穆斯林与当地的社会文化有天然的联系,之后亦成为伊斯兰文化和印度文化融合的桥梁。随着印度独立之后其现代化进程的推进,穆斯林民族主义的热潮逐渐退却。印度伊斯兰教进入平稳发展时期,成为印度多元宗教文化的一部分,逐步完成了自我身份构建以及对“印度穆斯林”的自我身份定位。印度政府逐渐开始重视国内穆斯林的发展问题,将其纳入统一的民族主义管理理念中。
例如,在尼赫鲁执政时期,提出无论民族、信仰,“我们都是印度人”的民族主义立场,为提高印度各个民族和宗教信徒的凝聚力作出了重要贡献,之后依靠“印度教主义”起家的印度人民党为了拉拢穆斯林选民,提出了提升穆斯林政治、经济、教育等全方位发展的“社会发展十点计划”,同时,新兴的穆斯林中产阶级开始动员上层贵族和下层民众,力图将穆斯林转化为统一的政党以谋求政治利益。这些措施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穆斯林群体对“印度人”和“印度穆斯林”的身份认同,逐渐深化了印度社会文化的多元化与多样性特征。
二、印度穆斯林种姓体系的产生与延续印度文化具有十分鲜明的宗教性和多元性,
这种特性是在不断接触与吸收多元文化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由于印度教始终影响着印度社会文化的方方面面,伊斯兰文化传入印度之初,便不可避免地与印度教及印度文化产生联系和互动。正如路易·杜蒙所论述的那样,穆斯林与印度在现实中唇齿交错的一起生活,但其结合也是基于彼此的妥协。“在长期的交流交往中,穆斯林受到印度传统文化的影响,并开始主动与印度教相融合,逐渐被纳入至种姓体系中,形成了独特的穆斯林种姓现象。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商人定居印度次大陆后,为了维持自身种族血统和宗教文化的纯正性,一直保留着与印度教等级制度和社会隔离相类似的特征,如:维持宗教内婚、不与当地非穆斯林群体通婚,等等。
此外,具有一定灵活性与包容性的印度教也给予穆斯林群体以特定的社会地位和层级分类,使其具有一种“隐约的种姓感”,令穆斯林自身也有一种置身种姓社会的感觉。德里苏丹国统治时期,伊斯兰正统派学者开始寻求依据,以赋予种姓阶层在伊斯兰文化中的合法性。他们认为,外来的阿拉伯、中亚、伊朗血统的穆斯林要优越于当地的印度教皈依者,将这些外来穆斯林称为“阿什拉夫(Ashraf,高贵者)”。印度近代时期(1757-1947年),英国殖民者开始入侵,印度民族主义思潮发端且愈演愈烈。在这一时期,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冲突不断。
失去统治地位的穆斯林分散至各个阶层,与印度教之间的接触和融合程度加深。印度政府曾在1901年的人口普查中列出133个穆斯林种姓,仍主要分为“阿什拉夫”和非“阿什拉夫”两类。值得一提的是,印度穆斯林的种姓分类仅仅是穆斯林借用了种姓的形式,建立的一套基于不同的种族和阶层的社会分工准则,并没有像已经成为社会制度的印度教徒种姓现象那样规范着宗教社会文化的方方面面。该体系的目的是在保留伊斯兰文化传统的基础上,更好地维护穆斯林的稳定和发展。例如,在这过程中,多数印度穆斯林族群保留了原有的族群名称。
同时,不同时期的阿什拉夫穆斯林学者从未放弃过通过经训文本来说明穆斯林种姓体系的合法性,同样意味着印度穆斯林并没有确立起长期稳定的社会结构,而是以种姓体系为依托,将部落、种族、职业等因素变成了区分阶层与等级的文化符号,逐渐融入了印度教传统和社会文化结构中。
三、“留下来的人”:穆斯林
在印度的社会文化适应1947年巴基斯坦建国之后,约有三分之一的穆斯林因印度身份、亲属联系、不便迁徙等原因选择留在了印度。留守的穆斯林多为不满严苛的种姓制度,而皈依伊斯兰教的印度低种姓群体,是印度穆斯林的重要组成。据印度2011年的人口普查数据,穆斯林从1951年人口普查的3500万增加至2011年的1.72亿人,占全国人口的14.2%。除了查莫-克什米尔邦之外,主要分布在北方邦、西孟加拉邦、比哈尔邦和马哈施特邦等地,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和西孟加拉邦亦有相当穆斯林居住。此外,印度穆斯林也是人口增长最快的宗教群体。
历史上,虽然穆斯林与印度教徒时有冲突,但是漫长的接触过程中亦有平和的时期,各个时期的不同宗教信仰的统治者都积极地采取不同的措施促进双方的和平。以莫卧儿王朝阿克巴大帝当政期间(1542-1605年)为例,此时的穆斯林政权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促进穆斯林与印度教徒和平相处:尊重印度教文化和印度教宗教领袖,聘任印度教徒任各级官员,同时免去印度教的人头税和巡礼税,支持印度教徒改宗,给予改宗者以丰厚的待遇和重用,等等。这一系列措施方面使穆斯林逐渐融入印度社会,与印度教徒之间的关系日渐密切,为穆斯林进一步自我调适奠定了社会文化基础,另一方面,在保持双方文化各自特性的同时,相互影响,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
其中,以建筑文化为例,阿克巴大帝时期建造的大理石清真寺,即为伊斯兰结构与印度式装饰相结合的典型;世界七大建筑奇迹之一的泰姬陵,在体现伊斯兰建筑布局的同时,建筑材料、花纹装饰以及高塔布局皆为印度教特有的传统建筑模式。曾为莫卧儿王朝首都的法塔赫布尔西克里,该城市包含清真寺在内的建筑群,以红砂岩为主的建筑风格反映了印度教的建筑传统,其中的地毯、装饰、陶瓷等元素又是伊斯兰风格的体现。近代以来,印度穆斯林中的世俗派成立了全印度穆斯林联盟,致力于与印度其他教派和平相处,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其早期领袖赛义德·默罕默德·汗创办了世俗学校阿里迦大学,不仅招收穆斯林学生,还积极招收印度教和基督教学生,以促进多元宗教群体的相互理解,同时推行与印地语同源的乌尔都语,力图融入印度本土。
逐渐地,现代印度各时期的政权开始从宪法上保障穆斯林作为少数群体的平等、自由等基本权利,给予穆斯林以关注,改善穆斯林的政治地位,促进穆斯林群体的经济发展。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冲突缓和,文化接触、互动与融合更加频繁。印度文化对于其他文化的包容,也为穆斯林在印度社会的发展提供了土壤。印度穆斯林在保持伊斯兰文化传统的基础上,在社会形态、政治经济等方面积极地与印度社会相适应。以种姓体系为例,伊斯兰文化吸引了众多低种姓的印度教徒皈依。在印度次大陆的穆斯林中,本土穆斯林约占总穆斯林人口的85%,低种姓的皈依者则占据80%。
大量低种姓者改宗之后仍旧保留着印度教文化的阶层意识和行为模式,使印度伊斯兰文化紧紧镶嵌进印度教文化之中。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共同生活、从事经济活动、接受教育,也增加了种姓群体的文化多样性,使印度教种姓结构和社会文化样貌发生了重大变化。虽然穆斯林在以印度教文化为主流的印度社会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但是随着印度穆斯林自我意识加深,部分穆斯林精英已经逐渐进入印度政治和经济体系,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例如,在2014年人民院选举时,有22名穆斯林议员当选,虽然比例远低于其他宗教群体,但是亦可以说明印度穆斯林逐渐发展的公民意识和主体性。
此外,阶层较低的穆斯林也发起了社会运动,要求印度政府帮助底层穆斯林改善经济和教育条件。每年印度大选时,穆斯林会成为各世俗党派争取选票的主要群体。此外,穆斯林们还通过文化领域来表达自己的诉求。以讨论社会公平、女性权利、跨种姓婚姻等社会问题见长的印度电影业巨头宝莱坞影业,其历史上票房最高的10部电影中,有6部主要制作和参演团队为穆斯林,而旗下最有影响力的电影公司的拥有者亦为穆斯林家族。同时,穆斯林精英阶层逐渐开始出现在经济领域,并活跃于信息技术等高新技术行业。例如,在2016年印度福布斯榜单中穆斯林富豪有五位,其业务范围涉及海湾地区,有少数穆斯林甚至主导着最成功、最有活力的信息技术公司。
四、结论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冲突始终被认为是印度发展及现代化建设所面临的一大挑战。但是,
我们也要看到冲突的背后正是伊斯兰文化与印度文化不断接触、融合,并体现在印度穆斯林本土化的过程之中。一方面,印度穆斯林始终受到印度本土宗教和传统文化的影响,逐渐成为了印度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伊斯兰教在印度次大陆的传播也丰富了印度社会文化的内涵,对印度的宗教、社会和文化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为印度的历次民族整合和族群凝聚作出了贡献。其中,以“平等”为精神内核的伊斯兰教传入印度后逐渐被印度教社会的种姓制度所影响,发展出了区别于其他地区穆斯林的阶序特征,正是伊斯兰文化与印度文化在印度交融的典型表现。
印度伊斯兰教在各领域产生了不同于其他国家和地区伊斯兰文化的本士化特征。正因为如此,对印度穆斯林的关注,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印度穆斯林在与印度社会乃至全球互动过程中产生的特点与发展趋势,亦有助于我们观察各国伊斯兰教本土化的不同发展特征。作者简介:海璐,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后
本文转载自《中国穆斯林》2023年第4期,原标题为《接触与融合:印度穆斯林的文化适应》本期编辑:沈欣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