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楚魂编辑 | 关云逸 穆祎璠相关阅读▼访谈 | 阿富汗塔利班战士讨厌打卡上班:“怀念自由旧时光”访谈 | 阿富汗塔利班战士的烦恼之二:要被“糖衣炮弹”腐化了… 图源:网络 ➤阿卜杜勒萨拉姆,26岁,坎大哈省Dand县,已婚,三个孩子的父亲,战士:我20岁时加入了塔利班。那时,我正在帮父亲种地,直到我的哥哥殉难后,我才加入了塔利班。我既没有在伊斯兰学校学习,也没有在普通学校学习。我所有的军旅时光都是在坎大哈省的Dand、Maiwand和Shawali Kot县度过的。对我们来说,圣战是很好的一段时光。
例如,我自己不用负责家庭生计,因为我有其他兄弟们负责养家,他们明白圣战是义务。不仅如此,那时候,人们也会尽最大努力帮助我们,为我们提供衣服、鞋子和摩托车用的汽油。但现在一切都变了。现在,家人不会直接跟你说把工资都带回家,好让他们养活你的孩子;因为圣战已经结束,你得负起这个责任。他们不会直白地这样说,但你可以从他们的举止中感觉到,这正是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此外,有时候比如我想从家里到喀布尔,但我没有车可以开,我就到附近的路上,这样路人就可以载我去坎大哈。但是有一次一个老人开着他的旧丰田卡罗拉停了下来,我以为他想让我上车,但是他没有。
相反他语带嘲讽,说现在整个政府都在你们手里,你不再是被帮助的人了,现在轮到你回报我们给予你的所有帮助了。不管阿富汗发生了什么,人们都怪我们。即使是我们的一个小小的错误,也会让媒体认为塔利班在做这做那。好像全世界的摄像头都在监视我们。我是在国家收复之后两个月,从坎大哈来到了这里(指喀布尔)。在我之前到达的朋友们被授予了一个警区的控制权。我也在那里找了一份工作。目前我和另外几个圣战者负责路上检查站。大概我来的第二个月,我开始厌倦这种生活,并打算离开国家公职,开办一个小企业。我朋友们把我拉了回来,说:如果我们都离开,谁来管理政府,酋长国会如何?
生活在一个你不通语言、不适应环境的地方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一个圣战者来说(注:喀布尔通行波斯语,许多来自南方的塔利班战士只会讲普什图语)。赞美真主,我在喀布尔已经待了足有一年,期间四五个月才回一次坎大哈。与其他地方的人不同,Loy Kandahar(大坎大哈地区)的人非常不喜欢背井离乡、远离亲人。我从前没来过喀布尔。我以为喀布尔会是一个充满邪恶的城市。事实上,它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邪恶。我不知道是圣战者消灭了这一切,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在喀布尔,我们住得很不方便。我们有时去哈吉毛拉大人(指一位高级指挥官)的家,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地方,房租很高。
与坎大哈的住宅不同,人们住在袖珍公寓里,只有三个房间,没有单独的客房。如今我们去哪里都不用担心,战争已经结束,伊斯兰制度已经到位,但很难不怀念圣战的日子。那时,我们不受严格的管理和限制,因为那时候酋长国(指塔利班)需要我们,所以也给我们更多的自由。现在相反,他们不像当时那样需要我们了。而且,他们现在付给我们钱。我本乡有谚语说,金钱如枷锁。现在,如果我们抱怨,或者不来上班,或者违反规定,他们就会给我们扣工资。不像圣战之时,如今战争早已结束,风险为零,酋长国可以找到无数人为他们工作,以换取薪水。
我大部分时间都和我的塔利班战友在一起。礼拜五,我们到卡尔加水库、帕格曼公园或其他地方野餐聚会。从周六到周四,我们日以继夜地在检查站工作。但我想在坎大哈找份工作。➤ 作者的话:受访者的新生活告诉我们什么?战争结束时,轰炸和夜袭对我们的采访对象的风险消失了。他们是胜利者,因此,这些农村塔利班战士得到了政府职位和嘉奖。然而,胜利也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困难。城市生活与他们过去的生活完全不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问题,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快乐。我们的三位受访者表示,他们将带着家人在喀布尔永久居住,而另外两位则表示,他们将把家人留在村子里。
总的来说,所有的受访者都更喜欢他们作为“圣战”战士的时光。那时他们的生活很简单,责任较单
一、复杂性较少。那时,他们所面临的一切都与战争和战场有关,他们的行为受到宗教学校严格规范的约束。
我们的受访者认为圣战是一种宗教义务,以这种方式生活或死亡被视为一种敬拜的方式和荣誉。此外,融入政府行政管理的正式秩序已成为受访者的一大难题。他们熟悉和舒适的旧结构随着政权更迭而消失,他们生活状态完全改变了。这些受访者说,他们的领导人和指挥官过去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现在却把自己关在遥远的办公室里。他们还感到,战士们对彼此表现出的诚意已经减弱。他们失去了之前在战争期间享有的许多自由。转变为在政府机构内部工作的,迫使他们遵守以前从未面对过的官方规则和法律。他们发现打卡上班很乏味,几乎无法忍受;
尽管有些人说他们现在已经习惯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胜利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麻烦还没有结束:他们现在还需要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这在打仗期间是不需要的,因为他们自己的开支由塔利班支付,家里也不向他们索取什么。现在,塔利班战士必须赚钱养活自己,并为家庭财务做出贡献。圣战是一种宗教义务,使他们免于日常生活中的烦恼,现在这种义务已经结束了:他们现在必须为家人的生存而工作,像其他人一样。对于我们的采访对象来说,尽管有上述问题和麻烦,和平时期的喀布尔生活还是有其令人愉快的一面。受访者对这座城市的景观和发展水平以及附近的自然美景感到高兴,比如卡尔加水库和帕格曼公园。
他们认为喀布尔在发展程度和现代化设施方面比他们的本省好得多。与他们的假设相反,大多数人惊讶地发现,喀布尔既有好人和也有坏人,就像农村地区一样。至少有一个人指出,如今存在于喀布尔的社会弊病也存在于阿富汗的村庄。有趣的是,城市生活对这些塔利班成员的社会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占领喀布尔之前,我们的采访对象对喀布尔有负面印象,但是住在这座城市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们与妇女的互动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如果考虑到塔利班运动的保守性的话。例如,上文有一位采访者提到他有一个女同学,他是在另一名塔利班战友陪同之下接受了本文作者的采访,在采访结束后,他的那位战友跟他开玩笑说,“你怎么不告诉他,你女同学开始找你说话的时候,你和她谈得很自在?
”如今在喀布尔街头,塔利班战士经常接受采访,并与女性 YouTube 博主交谈,这种行为在整个塔利班的过去是完全禁止的。我们的一些受访者,包括其他塔利班成员,已经慢慢开始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他们自己的态度以及他们在公共场合的穿着和行为方式。2022年7月初,一名塔利班战士告诉作者:“我不知道我们(塔利班)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像正常人一样。我们大多数人的样子是非常奇怪而不合时宜的。时代变了,这类发型和服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看起来不错了,我们需要适应新环境。”这可能是导致在集市上携带 AK-47、M416和 M16步枪的塔利班人数减少的原因。
塔利班的“惩恶劝善部”竭力让前战斗人员专注宗教研究。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但大多数战士现在都离开了宗教学校的严苛环境,也离开了塔利班运动的乡村堡垒。不仅如此,塔利班成员在各部委工作,也致使他们对宗教研究的兴趣大大受到削弱,相当多的人转而在英语和计算机学习中心报名,他们认为这些中心是他们努力发挥新作用所必需的。不过,宗教学校和塔利班组织所建立的规范仍然十分严格,这可能阻止了塔利班在态度和公共行为方面发生更大程度的改变。一定程度上,这也是由于塔利班建立了严格的友谊纽带。他们仍然主要与塔利班战友生活和互动,相互加强、巩固他们之间的社会规范。
我们采访的受访者与非塔利班人士有过接触,他们的保守观念已经大大缓和。外部环境影响,以及与现实中的喀布尔人的互动,已经对他们的思想产生了影响。然而,本文作者还遇到了严格留在原来圈子里的塔利班成员,他们说,他们憎恨这座城市,谴责其居民不按照他们认为的“真正的伊斯兰”生活。他们还担心同志们“倒退”。一位学者最近在喀布尔一座清真寺举行的一次集会上警告说:“圣战者需要在思想上和心智上得到加强,”以免“落入这个最糟糕的时代(shar ul-qurun)的陷阱。”在同一次集会上,另一位塔利班毛拉表示:“我们走错方向的可能性现在已经达到了最高点。
我看到许多圣战者放弃了圣战和沙里亚法的事业,陷入世俗的追求。”另一位神职人员在一段录音中表达了对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的担忧,认为它们是“圣战者队伍中腐败”的最大来源之一。2021年12月,坎大哈的一名指挥官向作者讲述了为什么一些塔利班成员宁愿呆在那里,也不愿在首都找工作。他将此归咎于“喀布尔不道德的环境对每个人的信仰都非常有害,尤其是对圣战者。”一些塔利班人士中间存在着一种强烈的愿望:让塔利班远离“城市影响”,让整个城市社会“回到”他们所认为的真正的伊斯兰世界。这些情绪已经体现为增加对妇女和女童生活的限制,使她们脱离公共领域;
尽管一些塔利班也开始对城市生活有更加细致入微的看法,并认识到城市生活的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相关阅读▼访谈 | 阿富汗塔利班战士讨厌打卡上班:“怀念自由旧时光”访谈 | 阿富汗塔利班战士的烦恼之二:要被“糖衣炮弹”腐化了…
本文转载自“兴都库什笔记”微信公众号2023年6月7日文章,原标题为《塔利班战士谈论喀布尔的新生活》本期编辑:关云逸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