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GTKH编辑 | 刘派 江怡相关阅读▼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始的“古吉拉特模式”究竟是怎么回事？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二：这可能是史上最好的政治营销…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三：中国渡过的劫，印度也少不了…… 莫迪的废钞令的确是一场政治豪赌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
一、概述黑金问题一直是印度社会的顽疾，印度老百姓对此深恶痛绝。据2014年5月27日《印度时报》报导：印度人民党
在其2011年的一份报告中估计，印度的黑色经济规模介于5000亿至1.4万亿美元之间，其中房地产交易占近印度三分之一的黑金交易，制造业、黄金和消费品采购是黑钱交易的其他主要领域。此外，通过银行欺诈犯罪非法敛财洗钱也是印度黑钱的重要来源之一（见本系列第三篇：《不良资产照妖镜》）（梵华注：我对此深有感触，2010年左右我在德里附近诺伊达的一个客户就利用政客黑金从事房地产开发，建了大量的楼盘，中间也因为印度政党更迭的原因项目建建停停，公司分分合合，内幕之深令人叹为观止。）莫迪 2014 年选举宣言书在反贪腐一节单列黑钱问题并信誓旦旦阐述如下：“通过最小化腐败的范围，我们将确保黑钱产生的最小化。
印度人民党致力于启动追踪和带回藏匿在外国银行和离岸账户中的黑钱的过程。我们将为此目的成立一个工作团队，并建议修订现行法律或制定新法律。将理应属于印度的黑钱带回印度的进程将优先启动。我们还将积极与外国政府接触，促进黑钱信息共享。”大破大立的“万丈豪情”尽不在言中。莫迪2014年选举胜上台选执政后迅速推出一系列新官上任三把火举措，其中第一个政府决策便是兑现其选举宣言书誓言、宣布成立一个特别调查小组以调查大部分藏匿在国外的黑钱（来源：印度时报，2014年5月27日）。
（梵华注：2014年印度大选之前，我在印度能够深刻体会印度老百姓对印度政客“黑钱”的痛恨，人民党推出“清正廉明”形象的莫迪竞选总理，的确吸引了众多的选民，包括我的员工在内我认识的不少印度人都直言不讳拿了国大党贿选的好处，但是实际把选票投给了人民党，就是希望莫迪能够对腐败开刀。因此，莫迪政府也必然迎合民意打击黑钱，收获选票，同时削弱了政敌的经济实力，一箭双雕！而人民党的黑钱有很多隐匿在阿达尼集团海内外的公司账户上，不会受到影响。
参见：莫迪与阿达尼的隐匿往事：从阿达尼的龙兴之地蒙德拉港谈起）时间快进到莫迪执政五年之际，莫迪2019 年选举宣言书在反贪腐一节不再单列黑钱问题，而且精心包装的誓言背后也暴露了五年前喊出‘追踪和带回藏匿海外的黑钱’的承诺并未取得重大进展的无奈：“中央政府对于腐败和黑钱的祸害进行了坚决的讨伐……Jan Dhan/公众储蓄户口——Aadhaar/身份识别码——Mobile/手机号三位一体计划已经淘汰了超过8亿卢比的假受益人冒领资金、并防止了超过10亿卢比的流失……”一连串黑钱刑事案中的大鳄——例如：Board of Control for Cricket in India/印度板球监管委员会丑闻主嫌犯Lalit Modi/拉利特·莫迪、Punjab National Bank
/旁遮普国家银行弊案主嫌犯Nirav Modi/尼拉夫·莫迪、Kingfisher Airlines/翠鸟航空公司破产案主嫌犯Vijay Mallya/维杰·马利亚——依然潜逃海外、逍遥法外。
维杰·马利亚甚至频频在媒体出镜、炫耀他在海外的高调生活情趣，凸显了莫迪以打苍蝇包装成其五年以来遏制贪腐、打击黑钱政绩的尴尬。（梵华注：这三位嫌犯在印度可真是“赫赫有名”，特别是维杰·马利亚的翠鸟航空，曾经是包括我在内的老印度最喜欢的航空公司，翠鸟航空的登机小礼品和广告语令人印象极为深刻，现在我还记忆犹新。）除了推行一系列反贪腐立法，莫迪首届政府五年以来的“巅峰之作”竟是通过其2014年选举宣言书中只字未提、而且乍看与所谓追讨藏匿在海外的黑钱风马牛不相及的“废钞令”（demonetization）突击行动来进行；
莫迪废钞令决策时间线上重大事件见本篇附件4-1。然而，废钞令并未入列莫迪2019年选举宣言书中洋洋洒洒的“独立75年周年纪念-75项政绩”清单。显而易见，莫迪突击性推出废钞令——背后或许也掺杂莫迪算计以棋手身份操作‘宏大棋盘’，结合适时如火如荼的银行不良资产整顿行动、将黑钱与银行系统欺诈犯罪一网打尽的奇招出击——是以草草收场结尾，甚至说以失败退场也不为过。废钞令何以冒出成为莫迪政府打击黑金的主打行动？废钞令高调出台却黯然落幕，莫迪被自己打击黑钱的豪言落空整得相当狼狈，即使极力引用数据化支付和正规化经济绩效试图挽回一些面子也无法完全掩饰其尴尬，个中过程莫迪内心做过哪些算计、豪赌棋局得失几许，且听本篇娓娓道来。
二、废钞令登场与落幕（一）高调登场2016年11月8日
当地晚间8点，莫迪向印度全国发表讲话，宣布自当日晚间12点开始，废除500卢比和1,000卢比面值的纸钞。莫迪在演讲中称：“【该政令旨在】打破腐败和黑钱的钳制……由‘anti-national/叛国’和‘anti-social/反社会’份子窝藏的500卢比和1,000卢比大面值纸钞将沦为废纸。诚实和辛勤的人民的权力和利益将获得完整保护。”配合适时的排灯节氛围，莫迪还不忘把废钞政令拱上一个‘神圣’的高度：“我完全相信每位公民都会站起来参与这项‘Mahayagna/向火神供奉祭品’……【我呼吁所有国民】现在与国家一起参与这项‘Imandaari ka Utsav/Pramanikta ka Parv/向诚信与信誉致敬’。
”（笔者注：‘Imandaari ka Utsav’是印地语、‘Pramanikta ka Parv’是古吉拉特语。）（梵华注：11月8日是印度人民党的创始人之一阿德瓦尼的生日，每年这一天的中午，莫迪都会来到德里阿德瓦尼家为其生日祝福，我特意问过，废钞当天莫迪和沙阿向阿德瓦尼祝寿之时，并未提到当晚要进行废钞的决定，保密工作做的很好！）2016年11月8日，莫迪和沙阿按惯例来到阿德瓦尼家为其祝寿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印度央行 2016 年 11 月 8 日的新闻发布稿也明确指出：“【废钞令】是应解决伪造印度纸钞、有效消除囤积现金黑钱、并遏制假钞资助恐怖主义所必需采取的行动。
”此外，因莫迪发表废钞令演说前一段时间印度军队针对印巴边境事件开展了一系列所谓‘surgical strike 手术式打击’，莫迪废钞令也被印度舆论界冠以针对黑钱等犯罪的“手术式打击”标志，显示当时莫迪政府内外对废钞令寄予厚望。一纸废钞令，一举作废印度约86%流通纸钞，一场豪赌在莫迪治下风风火火开展。（二）黯淡落幕废钞令出台初期，印度央行对于媒体询问展现‘有问必答’的透明性。然而，很快地随着废钞令推行过程中漏洞百出，老百姓怨声四起、甚至发生多起废钞令相关丧命事件，印度央行一改其信息透明作风，对废钞令三缄其口。
采取封口策略后，印度央行多次拒绝公开该行董事会所谓‘向政府提议推行废钞令’的 2016 年 11 月 8 日第 561 次会议记录，明显违反印度相关信息公开法律（Right to Information Act）规定。迟至2019年3月才因被多方申讨下并经相关机构象征式批判后，印度央行才勉强公开该会议记录（笔者注：当下，印度央行网站也不再能搜索到该会议记录，但仍可在开源渠道取得）。印度央行短暂展现信息透明性，显示废钞令出台初期莫迪信心爆满，但随着事态进展凸显废钞令的推行未臻达到莫迪的理想/幻想，印度央行试图通过隐蔽信息止损、亲莫迪人士一再修正废钞令相关叙事，莫迪废钞令豪赌失败不言而喻。
图 4-1：印度央行对废钞令三缄其口，拒绝按信息公开法律规定公开其 2016年11月8日第561次董事会会议记录。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废钞令出台几年下来，印度财政部除了在《2016-17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报告中无可避免地为该年度期间发生的废钞行动极力辩护，并在《2017-18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报告中不得已略有提到废钞令，此后的《经济调查》报告对废钞令只字不提，提示莫迪政府内部评价废钞令豪赌以黯淡失败收场，没有值得官方宣传的亮点。2017年，时任印度财长高调宣布11月8日为‘anti-black money day/反黑钱纪念日’；
但 2018 年开始印度便不再纪念‘反黑钱日’，凸显 2017 年印度犹如昙花一现、历史上唯独一次‘普天同庆’的纪念，其背后是政治游戏黔驴技穷而慌忙上演的一出闹剧，实为给莫迪豪赌失败遮羞。2017年11月8日，印人党组织“反黑钱日”游行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图 4-2：时任印度财长高调宣布 11 月 8 日为‘反黑钱纪念日’，明显为了遮羞 而为之。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
三、废钞令豪赌得失鉴赏（一）直接经济影响得失废钞令二周年之际，印度平民党政客Meera Sanyal
在其2018年11月出版的著作《The Big Reverse: How Demonetization Knocked India Out/大逆转：废钞令如何击倒印度》作出莫迪废钞令豪赌全面失败——包括取缔黑钱之外后加的多个所谓目标 ——的结论：“事实数据显示，莫迪政府未能实现废钞令八个主要既定目标中任何一项。2016年的废钞令不仅完全失败，而且考虑到其造成经济瘫痪和对民间造成【包括120条人命死亡】的严峻影响，也是一个无休止的灾难。”（笔者注：Meera Sanyal随夫姓，投入选举政治之前是印度银行界知名高管，《大逆转》出版约三个月后于2019年1月因病逝世；
开源信息显示她与莫迪的幕僚、现任印度总理府经济顾问团成员桑哥没有亲属关系）。时间再向后快进到2021年，即废钞令五周年之际，印度舆论界纷纷回顾莫迪废钞令的经济得失，整体结论与《大逆转》所述一致，然而经过三年的额外沉淀，结论细节更为全面客观（图 4-3、图 4-4）。图4-3：废钞令经济得与失总览：A.现金占GDP比例；B.税收占预算比例；C.GDP 增长；D.支付工具交易金额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图 4-4：废钞令为已经低迷的就业市场造成雪上加霜效应。来源：卷轴报引用印度经济监测中心数据（2021 年 11 月 10 日）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图 4-3 和图 4-4 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的总结：（1）打击黑钱等犯罪的初衷目标全面失败。
相较于废钞令初期总检察长向最高法院宣称4至5万亿废钞将因废钞令的出台而永远作废——显示莫迪政府估计3成废钞是黑钱——事实上超过 99%的废钞重新回流进入印度经济循环。这一现象既有莫迪政府错估和误判的成分、也有刑事侦察配套不足和后续执法纰漏的原因，总体指向废钞令并非打击黑钱的最优手段选项。后废钞令时代现金占GDP比例不仅节节攀升，水平更超过废钞令前的高峰（图4-3A），指向现金交易在印度经济运行的传统功能和重要地位并非莫迪以一纸废钞令所能轻易撼动。（2）数据化支付腾飞以及正规经济（formal economy）规模提升等方面取得显著成就（图 4-3D）。
但必须指出，这些并非莫迪当年信誓旦旦宣布的目标，更多属于超乎莫迪算计初衷，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成分，因有助于挽回莫迪面子故‘事后孔明’式修正追加为废钞令的目标。鉴赏花絮：数据化支付腾飞溯源出自非莫迪圈子的分析指出数据化支付的绩效并不能完全归功于废钞令: “虽然具有破坏性，但【废钞令】也导致全民尝试数字支付方式，如信用卡、借记卡、移动钱包、和Unified Payments Interface，UPI/统一支付介面应用程序。然而若要使用UPI的全部功能，则必须有银行账户。
因此，UPI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在【2014年推出的】‘公众储蓄户口计划’之下银行账户渗透率大幅增加，”（来源：国际货币基金《Stacking up the Benefits: Lessons from India’s Digital Journey/叠加效应：印度数字化之旅的经验教训》，2023年3月）。公众储蓄户口计划是建立在辛格朝代提出并在莫迪朝代落实的‘身份识别码计划’。莫迪朝代推出的公众储蓄户口计划所体现的financial inclusion/金融包容性则可以追溯到英迪拉·甘地在1960年代后期作为银行国有化政策的一部分引入的“social control/社会管控”义务。
因此，客观完整的叙事必须一再往历史溯源；换言之，莫迪经济学叙事试图美化废钞令造就了数据化支付的腾飞纯属片面杜撰。同理，印度经济正规化的客观完整叙事显然不始于、也不止于一纸废钞令。例如 2017年7月1日推行的消费税对于推进经济正规化的效应绝对比废钞令来得强，这一议题本篇不展开讨论。（二）间接经济影响得失本系列第三篇《不良资产照妖镜》已经提及废钞令引致悬而未决的不良资产问题向非银行金融公司（Non-Banking Financial Companies，NBFC）领域外溢，本篇补充梳理这一派生现象细节。
《Pandemonium: The Great Indian Banking Tragedy》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印度知名财经记者Tamal Bandyopadhyay在其著作《Pandemonium: The Great Indian Banking Tragedy/群魔乱斗：印度银行业的大悲剧》点出：印度央行从2014年6月开始加大处理不良资产执行力度，在央行与银行的斗法过程中，废钞令的出台造成不良资产从银行业外溢到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作者以所谓‘liquidity sugar rush/流动性升糖快感’描绘大体感染途径：银行因不良资产问题而收紧放贷，废钞令下‘被正 规化’的现金透过投资基金渠道大量流入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
非银行金融公司以此‘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规模放贷、填补银行收紧放贷而腾出的信贷需求；但印度信贷市场的运作素来不甚规范，导致不良资产问题连带感染了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连带感染不良资产问题导致该领域系统性崩溃：“在媒体尚未完全清楚剖析旁遮普国家银行欺诈案之前，一家‘影子银行’便因债务偿还违约于2018年9月初崩盘。Infrastructure Finance and Leasing Services，IL&FS/基础设施融资和租赁服务公司设立宗旨为促进基础设施建设，但却涉足了更广泛的业务范围。
IL&FS 债务违约事件引发了蔓延到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的一场‘森林大火’；大火烧焦了影子银行森林中较大的灌木丛，并将较小的灌木丛沦为灰烬。伤亡名单包括印度第四大抵押贷款融资机构Dewan Housing Finance Corporation Ltd，DHFL/德万住房金融有限公司；倒闭之前DHFL与IL&FS一样都享有三A优质评级。”（来源：《群魔乱斗》）（笔者注：‘影子银行’是指被允许提供各种项目借贷资金服务的类金融机构，非银行金融公司便等于印度的‘影子银行’。由于不以商业银行形式营业，结合该领域具有弥补商业银行服务未能触及的社会功能、以及有限规模，因此政府监管相对粗放宽松。
）就这一问题，莫迪大力支持者、印度人民党非官方喉舌自立报（Swarajya）的主编贾哥（R Jagannathan）则极力否认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崩溃与废钞令有关：“IL&FS的违约更多是与治理不善有关，而非废钞令所致。围绕其它非银行金融公司的问题涉及资产负债错配和流动性，而非其资产质量。”（来源：自立报，2018年12月6日）。莫迪另一大力支持者、兼具作家身份的 Harsh Vardhan则把焦点集中在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的监管漏洞和相应改革，相对委婉地承认风险在该领域与银行领域之间传导（来源：BQ Prime，2018年12月6日）。
客观而言，非银行金融公司治理不善与政府对该领域监管不力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面向，因此废钞令才会变相成为非银行金融公司扩大放贷规模的‘机遇’。因此，贾哥和Harsh Vardhan都有试图模糊焦点的嫌疑，前者在‘直接’或‘间接’因果关系之间玩弄文字游戏、后者则略过危机现状直奔改革理想。印度财政部在《2022-23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报告中的阐述强调莫迪‘救世主’式的应对，对于非银行金融公司领域系统性崩溃问题的因果关系讳莫如深：“IL&FS的 突然倒闭也对其他非银行金融实体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一些住房房产金融机构也随之倒闭，造成住房贷款支付中断。政府采取了几项措施来阻止IL&FS 和住房金融机构倒闭的影响……”相当明显暗示莫迪经济学叙事回避废钞令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这一议题、有刻意转移焦点的痕迹。此外，在废钞令推行以来五年期间，莫迪政府在处理后废钞令时代经济增长数据和就业情况调查报告这两项事件上又引发了新的争议，本篇按下不表。显而易见，废钞令豪赌失败的影响不限于造成直接的经济冲击，也泛滥派生间接负面影响和争议，包括对莫迪政府的经济治理能力和诚信造成打击。（三）政治博弈得失废钞令豪赌引来的法律诉讼缠身，也对莫迪政府的治理威信造成另一波冲击。
2023年1月3日，印度最高法院宪法裁决团时隔多年终于裁决莫迪政府废钞令既不违法也不违宪（笔者注：废钞令的有效性并非该案诉讼范畴）。然而，该法院不甚完美的四比一的裁决比例却意外突出莫迪政府废钞令的执行瑕疵和破绽（图4-5）。唯一持异议的法官认为废钞令违反印度中央银行法案明文规定，即废钞令必须是由印度央行主动向政府建议；但莫迪政府废钞令反其道而为之，实由政府主动出击而央行被动配合。此外，该法官也认为莫迪政府绕过印度国会推出重大的废钞令，故也违反了宪法。图 4-5：印度最高法院宪法裁决团以四比一的裁决比例裁决莫迪废钞令不违法、不违宪。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鉴赏花絮：政府主动出击央行被动配合实锤2016年11月8日，印度央行董事会突发在新德里举行第561次会议，与会董事们审议两份绝密文件：
一、印度央行货币管理部有关废除500和1,000卢比面值纸钞的建议；
二、印度财政部 2016/11/7密函印度央行有关废除500和1,000卢比面值纸钞的拟议执行方案。印度央行董事会议决同意并禀报政府。（笔者注：据信会议前，只有与会的印度央行和副行长两人知晓废钞绝密计划。）解密的第 561 次会议记录显示，董事会成员在审议废钞计划时作出了若干重要观察点，针对此会议记录概括表示：“董事会获得保证，在过去6个月中央政府和印度央行一直在讨论此计划，在此期间以上大多数问题都已经有所考量。”从会议记录语境推测，印度央行董事会只是被要求发挥图章功能认可政府提出的废钞令，而并非如官方叙事所述‘向政府提议推行废钞令’。
该诉讼案原告已经在2023年2月5日再度入禀印度最高法院，寻求重新审核2023年1月3日的判决。即使审核维持原判，原告预计还将就废钞令实际执行过程的有效性继续进行诉讼。这一系列废钞令诉讼案背后其实是印度人民党与反对党之间的斗法——原告律师团主律师是印度国大党大佬、前财长P Chidambaram—— 因此可以预见莫迪政府废钞令相关法律诉讼大戏会延续上演，并继续对莫迪政府造成冲击。（梵华：我个人觉得莫迪的废钞令有好几个政治目的，其中最主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釜底抽薪，彻底搞垮反对党背后的资金链，从而削弱反对党的实力。
这点不展开说，单纯从结果来看，效果很好！）
四、废钞令始作俑者？（一）经济革命基层组织简介
在废钞令出台数天后，根据多家印度媒体发布的报道，一个名为“经济革命基层组织”（ArthaKranti Pratishthan）的民间团体高调对外宣称莫迪政府废钞令出自该组织从1996年以来便主张的经济革命倡议（图 4-6）。图 4-6：经济革命基层组织对外宣称该民间团体乃莫迪政府废钞令的始作俑者。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一位名为Atul Deshmukh的注册会计师宣称为该民间团体信托人之一，并表示该组织与莫迪总理署紧密配合推出废钞令：“2015年全年期间，【经济革命组织】持续与总理府进行直接会议，最后一次会议是在去年11月。
在那次会议之后，政府继续定期听取我们的意见。【总理府】上一次向我们咨询是在一个月前。我们准备了大量关于黑钱和现金经济缺点的数据。”（来源：经济时报，2016年11月14日）“经济革命基层组织”的据点位于马哈拉施特拉邦的浦那（Pune）和 那格浦尔（Nagpur），后者正是“国民志愿服务团”（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简称为RSS）和其经济外围组织“国民觉醒阵线”（Swadeshi Jagran Manch，简称为SJM）的诞生地。2014年，经济革命基层组织积极投身为印度人民党竞选拉票，Atul Deshmukh宣称其本人走遍印度参与当年那场大选多场印度人民党造势聚会（来源：印度时报，2016年11月10日）。
“经济革命基层组织”宣称莫迪担任古吉拉特邦时期便与该组织开始接触并多次听取了其经济革命倡议。媒体报道宣称莫迪推出废钞令前该组织创始人Anil Bokil亲自与莫迪方面接洽。然而Anil Bokil表示：“我们没有预先接到【废钞令推行】通知……【莫迪】是个行动派而非空谈派（a man of action and execution and not just thoughts）……”但他同时强调废钞令必须与税务改革同步执行：“我们将持续追踪倡导至到完成所需的逻辑结局”（来源：印度快报，2016年11月10日）。
（二）经济革命倡议简介经济革命基层组织主张的经济革命倡议涵盖推行全面税务改革结合废除大面值纸钞两个方面，具体似乎也只有简单的五点阐述（图 4-7）：图4-7：经济革命倡议。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图 4-8：经济革命倡议经济效应（待续）。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图 4-9：经济革命倡议经济效应（续）以及衍生政治效应。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经济革命基层组织主张废除大面值纸钞（结合推行全面税务改革）将带来确保政府收入、有效取缔反社会及叛国份子、正面刺激工商业和物流等三大经济成效，以此延伸达到洗涤政治系统、加强政府能量、修复社会治安等三大政治目的/成效（图 4-8、图4-9）。
经济革命倡议的阐述方式明显体现该倡议主导者试图运用类似一般均衡经济学分析模式思维（general equilibrium）、以定性形式展现其倡议之深奥妙义。（梵华：与我上面提到的感触是一致的，废钞的背后就是一场印人党打压反对党和异己势力的一种政治手段，人民党的资金则非常安全，甚至在打压对手后，更有利于印人党的忠实“党属企业”——阿达尼集团在印度到处收购优质资产。）（三）经济革命倡议鉴赏总的来说，经济革命倡议之阐述不仅未能彰显任何深奥内涵，反而弄巧反拙、暴露整体经济革命基层组织上下思维之简单粗糙和天真幼稚。
该倡议的槽点包括但不限于：理所当然地把大面值纸钞与黑钱与反社会、叛国份子之间画等号；理想化设定现金存入银行自动合法化/漂白化黑钱等。反对废钞令的分析和评论汗牛充栋，类似经济革命倡议所展示的肤浅思维尽收在这些反对意见详细分析和评论中，故本篇不展开讨论。此外，该倡议试图展现的一般均衡经济理论高度也适得其反—— 例如：规范货币供应和工商业发展之间的作用机制、政府预算补贴和农业竞争力提升之间的调动途径等——完全以想当然方式直接画上因果关系，除了其跳跃式天马行空思维或有创意/娱乐鉴赏价值之外，无以对其所谓经济学理论展开有意义的分析或讨论。
（笔者注：废钞令派生的‘流动性升糖快感’不良资产感染现象便是属于一般均衡经济效应理论范畴；显然经济革命基层组织的‘高人’缺乏足够经济理论高度，在其经济革命倡议叙事编撰中未能预见这一类型错综复杂的一般均衡经济效应。）莫迪政府并未公开承认经济革命基层组织是废钞令始作俑者。但一纸废钞令把该组织从寂寂无闻的草根推到媒体荧光灯下，短暂媒体曝光后该组织回归其无人过问的宿命。万幸莫迪没有把该组织推出来为废钞令的失败负责！
五、莫迪废钞令算计演绎（一）亲信几番论述与修正印度媒体多有论证
在莫迪政府废钞令决策发挥关键作用的是莫迪的心腹亲信、国民觉醒阵线联合召集人古哥（Swaminathan Gurumurthy）（参见：《莫迪政府右倾结合左拐怪象：解码玛萨拉味资本主义宣言》）。
印度知名财经记者 A.K. Bhattacharya在其著作《The Rise of Goliath: Twelve Disruption that Changed India/巨人崛起: 12项改变印度的巨大转变》指出古哥于2016年6月22日在新印度快报撰文历数印度央行行长拉古拉姆·拉詹（Raghuram Rajan）对于印度经济的认知不足等资历欠缺之时——包括批判拉詹放任现金持有量不断攀升、使得大面值纸钞在2015-16财政年流通纸钞占比高达85%——便早已掌握了莫迪即将推出废钞令的内部机密。
2016年11月17日，莫迪宣布废钞令一周有余之后，古哥登上印度国家电视台（Doordarshan）接受专访为废钞令保驾护航（图4-10），并于次日由印度人民党非官方喉舌自立报详细地以书面形式报道了该专访。图4-10：废钞令约一周之际，古哥接受专访阐述废钞令原始叙事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此后，古哥频繁以专访和撰文形式出现在印度各种媒体平台侃侃而谈为莫迪政府废钞令进行辩护。其中，最高调的莫过于古哥与前朝辛格总理于2016年12月在印度教徒报进行的一轮笔战交锋（图 4-11）。该场笔战作实了古哥实为莫迪头牌代言人的地位，并彰显了同时投入笔战的迪哥（Bibek Debroy）——即使贵为莫迪总理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其地位充其量也不过是给古哥打下手；
双方笔战的内容没有跳出本篇已引述论点的框框，故不赘述。图4-11：古哥与前朝辛格总理针对废钞令进行笔战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综合梳理古哥多次辩护阐述，可以清晰看到莫迪政府废钞令开场核心叙事是围绕着打击黑钱：“前朝政府放任大面值纸钞流通量节节攀升，除了为黑钱等犯罪提供繁殖温床，也导致黄金和房地产等非生产性资产价格高企不下的畸形泡沐化经济现象，对印度构成国家安全和经济安全双重威胁，故该严峻形势需要强人莫迪出手通过废钞令挽 救印度于‘水深火热’困境，把印度‘重新引上正道’。
”古哥公开讲话时自我调侃也暴露了提倡电子支付等在废钞令初始阶段都不是莫迪的优先考量（视频 4-1） 视频4-1：古哥针对废钞令的讲话 视频来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古哥的阐述夹杂其个人特色，即车马战术式引用多种数据佐证其观点/迷惑其听众——其中有一些数据被反对古哥人士调侃为现炒现卖——这一部分本篇略过。但是明显可以观察到经济革命基层组织之废钞倡议经过古哥等莫迪团队内部核心人士加工发酵催化，已经深深烙上莫迪经济学的政治斗争挂帅印记，远非该民间团体的原始草根经济革命诉求。2017年9月5日，古哥在新印度快报撰文再度为莫迪政府废钞令辩护，其阐述显示废钞令已经演化成为涵盖多达13项目标的‘多维度’计划（图4-12）。
除了原始叙事中打击黑钱这一目标被拆解为若干细化目标，修正叙事显示废钞令‘神奇地’新增了六个新的目标：(1) 拓展纳税人基数；(2) 降低利率；(3) 拓大银行可贷资源；(4) 提升家庭储蓄中的财务储蓄构成比例；(5) 整合非正规化领域以便于政府支援该领域；(6) 从没有创造就业机会的高度经济增长过渡到连带创造就业机会的优化经济增长。图4-12：废钞令进行近十个月之际，古哥撰文阐述废钞令修正叙事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新增的六个新目标与2016年11月8日莫迪演说讲稿以及印度央行新闻发布稿相去十万八千里——解密的印度央行董事会第561次会议记录明确显示“金融包容性”和“电子支付”属于机遇性质而非主要目的——印证了反对古哥人士调侃他玩弄现炒现卖伎俩为莫迪保驾护航。
事实上，早在2016年12月下旬，多名有头有脸的亲莫迪学者专家——包括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大佬Jagdish Bhagwati（霸老大，参见：《莫迪经济学pk辛格经济学：点评印度前后两朝御用学者论战》）—— 已经在媒体上带风向，一方面‘细化’和‘补充’ 废钞令的所谓经济学理论、另一方面开始为废钞令赋予打击黑钱以外的其它经济目的/好处，努力为废钞令的负面舆论消毒（图 4-13）。图 4-13：霸老大等亲莫迪学者专家在媒 体上带风向、为废钞令的负面舆论消毒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鉴赏花絮：霸老大花式救场？
废钞令初期，莫迪政府总检察长向最高法院宣称近30%（约4至5万亿卢比）废钞将永久性作废（来源：印度斯坦时报，2016年11月16日）。然而，废钞回流趋势显示截至2016年年终废钞作废率应该低于 10%（约1万亿卢比），因此霸老大联合两位亲莫迪学者便提出了‘不能只盯着废钞作废率高低’一说，而是必须结合评估‘回流废钞带来的税收收益’来衡量废钞令成败的创新理论（来源：铸币报，2016年12月27日）。2017年8月，印度央行的官方数据证实废钞作废率不及1%。
霸老大再度联合两位亲莫迪学者重申发表于2016年12月27日的创新理论，并总结道：“需要补充的是，在一项相当于现代货币史上最伟大的自然实验的政策被实施时，除了其显而易见的短期成本之外，还需要很多年时间方能实现和量化其全部影响和可能的上行收益，尤其是在根据更广泛的标准进行评估时。”（来源：印刷报，2016年9月5日）。霸老大等人所谓‘更广泛的评估标准’与古哥所谓‘多维度’计划‘无缝衔接’——两方“高论”连发表时间点也对上了口（笔者注：难得古哥与其宿敌霸老大有共识和共鸣！）—— 这到底是体现莫迪周边的高人‘英雄所见略同’，还是暴露了莫迪团队在幕后协调下达救场/忽悠任务给术士诸公来执行，值得玩味。
总的来说，合理推测以古哥为代表的2017年9月5日废钞令修正叙事可以视为一个阶段性总结，显示莫迪团队内部核心人士自2016年12月以来（这一时间点正好与印度央行改变其信息透明作风、对废钞令三缄其口吻合）便已经觉察到其政治斗争挂帅初衷起到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反效果，故试图淡化废钞令的打击黑钱政治目的并修正废钞令叙事、增补废钞令服务于经济目标的新叙事。随着时间推进，当初高调出台的“手术式打击黑钱行动”与成功目标越离越远的形势进一步明朗化，废钞令叙事也“与时俱进”、不断演化/修正。
一个有趣的观察点是，古哥和霸老大等亲莫迪高人/术士引经据典为废钞令搽脂抹粉等遮羞和转移注意力的一系列操作，衬托出经济革命基层组织在网站一如既往显示其经济革命倡议未有重大阐述调整或叙事变化的原始风貌之憨厚执著：该组织是否通过保留其倡议原始风貌这一行为艺术在默默抗议莫迪当年没有完全采纳倡议整体？（二）御用媒体人士爆论2016年12月3日，莫迪御用文人贾哥撰文《The demonetisation gamble: What was PM Modi’s political calculation in launching this radical exercise?
/废钞豪赌：莫迪总理发起这项激进行动背后有哪些政治算计？》，公开宣示其保驾护航忠心之余，也毫不掩饰莫迪废钞令是一项政治行动。乍看之下贾哥尺度之宽令人叹为观止，然而作为 印度人民党御用媒体人，贾哥深谙莫迪以政治考量指导其经济政策，因此贾哥的言论尽在莫迪经济学政治主导范畴以内，并无意外可言。《政治算计》指出：“在选举民主国家，所有重大经济决策都有其政治层面。莫迪政府废除大面值纸币绝对是一项政治性决策……如果彩虹的尽头没有政治收益，没有一个政客会心甘情愿地冒险危及经济增长和就业逆向操作，而相关创痛是首当其冲时尤甚……从外部角度观察，【废钞令】几乎肯定是一场政治豪赌。
”《政治算计》进一步指出：“莫迪从未掩饰他向往连任的愿望，他的所有行动都必须被视为与确保在 2019 年再次当选有关……莫迪在2016年11月26日完成了两年半的任期，这意味着他必须总结自己是否累积了足够的政绩——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被外界认可已经取得足够的政绩——使他有机会在2019年胜选连任。废钞令的推出表明，莫迪已经作出的结论是他有必要缔造更多政绩来赢得外界认可。因此，他愿意牺牲短期经济增长这一巨大风险。”《政治算计》回顾印度选举历史并指出：“2004年，经过四年的努力，瓦杰帕伊政府仅在最后一年（2003-04年）才看到增长的惊人反弹。
但人民还没有感受到这个差异…【2009年，国大党联盟】赢得了更大的授权，因为当时经济正在全面发力，而且人民也体验到高增长的一些好处……琢磨一下莫迪治下的经济记录：虽然经济增长已经恢复，但数据体现的7%以上增长似乎没让人有7%增长的感觉……莫迪不情愿重蹈瓦杰帕伊覆辙，这也是他可能愿意承担更多风险以便在 2019 年保住权力的原因之一。”（梵华注：在印度和朋友喝酒时也常常聊起这个话题，应该说1999-2004年瓦杰帕伊政府在经济发展上做得还不错，特别是推动印度进入互联网产业让班加罗尔和海得拉巴成为印度的IT中心，以及开始在国家层面推动基础建设，如公路、桥梁、水电等领域的发展，对今天印度的经济贡献很大。
可是瓦杰帕伊政府“让印度的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改革成果却让更广大的选民心理很不平衡，于是在2004年的大选中未能继续支持人民党。莫迪的废钞打击的目标是腐败的精英阶层，老百姓虽然没有直接经济好处，但是普遍心理感到很痛快，对莫迪的支持力度更高。这或许就是《政治算计》中莫迪甘愿豪赌背后的隐情之一吧！）贾哥也在《政治算计》一文效仿古哥和霸老大等大佬‘论道经济’，大意就是讲述莫迪废钞令能通过铲除高达30%等同黑钱的大面值纸币，通过中央银行机制运作等同为莫迪政府创收，从而为莫迪累积2019年大选前撒币造福人民/收买选票的资金。
（笔者注：如上节所述，实际局势发展显示贾哥引用的数据完全失真、阐述的好处言过其实。）全文总结，《政治算计》的坦言戳破所谓印度民主的高大尚，其实一切皆为选举算计罢了，也道出了莫迪经济学的政治底色：“莫迪的政治收益可能高于其损失。此时此刻尚未能妄下定论，废钞令可能会在2019 年带来选举回报，或许也在2017年北方邦选举带来回报。”然而，相较古哥和霸老大等做作地为废钞令赋予理论高度/花式救场，贾哥的‘开诚布公’式直白反而倍显‘淳朴’。莫迪在2017年北方邦选举和2019年印度大选都胜选了，但这两次胜选并不表明莫迪废钞令无往不利（见下节）。
（三）圈外媒体人士剖析印度知名财经记者Puja Mehra在其著作《The Lost Decade (2008-18): How India's Growth Story Devolved into Growth Without a Story/失去的十年(2008-18)：印度的增长故事如何退化成没有故事的增长》中既印证了《政治算计？》的整体分析，也相当大胆地道出了更多不甚光彩的细节。《失去的十年》指出，莫迪2014年上台以后，在多个邦选举中所向披靡，眼看进一步染指首都德里，却在2015年11月德里邦选举惨遭滑铁卢，接连又在比哈尔邦选举落败：“在【德里和比哈尔邦选举败选】之前，莫迪政府的重点一直是工业。
‘Make In India/印度制造’、‘Ease of Doing Business/营商便利’等口号主导其政策议程和宣传策略。莫迪政府对于传统上不属于印度人民党票仓的农民不抱有野心，仅草草提出农民需要以某种方式退出农业并投入从事工业。莫迪政府坚信农民的土地可以 被工业家更高效地利用。”印度人民党又在 2016 年五个邦选举中输了四个邦。2023年2月，特伦加纳邦首席部长在州议会发言时推荐《失去的十年》一书，称“每个人都应该读读这本书，去了解莫迪是如何欺骗印度的。
”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根据《失去的十年》的阐述，印度人民党在2015年末开始在多个邦选举败选与该党摆脱不了“suit-boot ki sarkar/一个由资本家、富人、和西装革履的人士组成的政府” 标签息息相关，并导致莫迪政府一改右倾亲商作风向左转。‘Suit-boot ki sarkar’ 标签朗朗上口，出自国大党公子哥儿拉胡尔·甘地在2015年4 月20日的国会发言，多方媒体报道显示该标签确实如《失去的十年》所述发挥了神效，也算是拉胡尔·甘地落魄反对党政客生涯中罕见的有效发功。
（梵华：日前，人民党在卡纳塔卡邦地方政府选举中的惨败似乎进一步印证了《失去的十年》一书的看法。）《失去的十年》接着指出：“从【2015 年】夏天开始，莫迪逐渐重新定义他的经济议程。‘印度制造’口号慢慢从公众记忆中淡出。土地修正案被搁置。一项允许未经业主同意便可引用私营项目征用农田的条例已多次颁布但未被执行并默默地被失效。
”（笔者注：所谓‘默默地被失效’的条例是指‘The Right to Fair Compensation and Transparency in Land Acquisition, Rehabilitation and Resettlement (Second Amendment) Bill, 2015/2015 年土地征用、复弔、及安置的公平补偿及透明度权利（第二修正案）条例草案’。原法案规定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PPP/公私合作项目需要获得70%的土地所有者同意、私人项目需要80%的土地所有者同意；
修正条例通过后则政府有权豁免征得土地所有者同意。）《失去的十年》进一步指出：“与2015年截然不同，莫迪在2016 年主持其第二次独立日演说中大谈农民，而闭口不谈‘印度制造’。莫迪也宣布推出‘Startup India/印度初创’和‘Stand-Up India/印度站起’等行动作为反驳拉胡尔对于莫迪政府亲商的指控。彼时的莫迪已经明显刻意与工商业界领袖保持距离。如果偶尔莫迪有向工商业界发言讲话，他也会强调自己的贫困人群救世主身份，并刻意把其发言包装成具有明确左翼味道的论点。”（笔者注：‘印度初创’是面向所有初创企业的扶持政策；
‘印度站起’则是面向妇女和在册种姓/部落族群的创业扶持政策）。《失去的十年》阐述莫迪政府在2016年末推出废钞令之前针对多个邦选举失利的总结以及回应是：“放弃了整个经济改革议程：搁置、淡化、或拖延计划中的土地征用、 劳工、破产、和银行纠正等措施。”更具体而言，莫迪政府内部总结得出的结论是：“辛格政府在 2009 年蝉联归功于其‘pro-poor/亲贫’政策，其中包括对农民的贷款豁免和通过‘Mahatma Gandhi National Rural Employment Guarantee Scheme/圣雄甘地国家农村就业保障计划’撒币。
”因此为了确保莫迪政府政权稳固、为接连选举失利止血：“印度人民党急于抛弃其‘亲商’的标签，决定转而投资树立‘亲贫’的形象。这一急转弯最终引出废钞令，并将废钞令包装成针对富人和黑钱囤积者的攻击。一项把富人油水吃干抹净的计划所渗透出的政治吸引力是无人可抗拒的。”然而，根据《失去的十年》的阐述，莫迪废钞令豪赌实质犹如饮鸩止渴。印度人民党在2017年北方邦以及东北各小邦选举胜选后，却在之后的古吉拉特邦选举艰苦连任并承受议席下降约 15%的尴尬局面，并在2018年卡纳塔克邦、恰蒂斯加尔邦、拉賈斯坦邦、和中央邦等选举接连失利。
按照以上所述《失去的十年》的阐述，如果把‘印度制造’视为莫迪废钞令赌注之一，莫迪废钞令豪赌全盘皆输、赔了夫人又折兵——2017年北方邦选举之后的选举接连失利，‘印度制造’计划毫无实质进展——则日本学者絵所秀紀针对‘莫迪经济学1.0’成败的评价呼之欲出（参见本系列第一篇：《前世今生》）。以此类推，莫迪在2019年胜选连任的原因在于他使出废钞令以外的其它招数/法宝，包括把国安外交和地缘政治竞争推上首位（见本系列第二篇：《品牌营销》）。必须指出，随着莫迪政府于2020-21年财政预算开始又把创造财富和亲商等政策推在台前——包括以“生产激励挂钩”（PLI）政策包装新版“印度制造”计划——媒体报道也纷纷指出莫迪政府摆脱了‘suit-boot ki sarkar’的魔咒；
若属实，则暗示莫迪政府或许已经收复了一些废钞令豪赌中失去的赌注。（四）揣摩莫迪内心算计印度政治学学者 Vinay Sitapati 的著作《Jugalbandi:The BJP before Modi/二重唱:莫迪时代之前的印度人民党》提出了一个精辟的观察：“印度人民党【在1970年代瓦杰帕伊领导下】提倡的社会主义经济必须与瓦杰帕伊总理在新世纪首个十年奉行的市场经济，以及近年以来莫迪总理出重手干预经济进行对比。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可以随时在完全相反的经济学派之间无缝转变立场的现象显示他们对于经济根本不持任何原则性立场。
”Vinay Sitapati在德里签名售书《Jugalbandi:The BJP before Modi》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针对《二重唱》提出的精辟观察，御用媒体人Aravindan Neelakandan（以下昵称‘尼哥’）如是评论：“【这个观察】不讨喜……【但是】鉴于Sangh Parivar/印度教化组织大家庭的多元性质，不被某一经济学派束缚是‘good politics/聪明的政治玩法’；从长远来看，这样一来也把这一公共政策丢给经济学家而不是政党理论家来决定。”（来源：自立报，2020年11月27日）一言以概之：政治为先、当选至上，选票所向便是莫迪等印度教民族主义者的所谓经济立场；
相应‘经济学理论’等次要细节自然有古哥、霸老大、贾哥、尼哥等高人/术士下场给补上（并不断修正）。（梵华注：我在《行走印度才叹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一文中也有类似共鸣，印度这种“民主选举制”的国家，“江山就是选票，选票就是江山”！）印度知名财经记者Tamal Bandyopadhyay在其另一著作《From Lehman to Demonetization: A Decade of Disruptions, Reforms and Misadventures / 从雷曼到废钞：动荡、改革、和不幸的十年》总结废钞令叙事演变如下：“最初是一场反击腐败、黑钱、假钞、和恐怖主义的十字军东征，中途发生了不同的转折而演变成一场打造 cashless nation/无现金国家的运动。
然而在意识到这个使命野心过大后，语术也 从“cash less/无现金”修正为“less cash/少现金”，莫迪周遭高人/术士语术运用的丝滑般蜕变、莫迪经济学叙事的修正高度可塑性可见一斑。Tamal Bandyopadhyay与《From Lehman to Demonetization》|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失去的十年》固然具有学术和历史价值，却也展现了Puja Mehra之流处于莫迪御用圈子以外的媒体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浪漫一面——他们迷信‘莫迪经济学’乖离了单纯的经济学动机——或许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执著值得嘉许。
但这或许也是此类圈外人士略为可悲的一面——面对莫迪经济学毫不掩饰其选票政治优先、政党互斗的本质，他们仅能以扼腕感慨、纸上谈兵应对——故他们作出的分析评估或错失重点、或未能深入挖掘/打击‘莫迪经济学’的七寸：小则显得无痛呻吟、大则甚至反被莫迪政府利用来转移焦点。（梵华注：这段评论十分精彩，入木三分！）反观古哥和霸老大等位高权重内部核心人士、以及贾哥和尼哥御用媒体人之流，他们从莫迪品牌营销构思阶段开始便对于以选举政治为导向的经济决策思维了然于心，甚至不讳言此乃理所当然，因此对于莫迪经济学的选票政治优先本质安然处之。
当下，或许这一类核心/圈内人士作出的分析评估对于外界解码莫迪经济学更有实用价值。《巨人崛起》详实地梳理了的莫迪废钞令豪赌的决议过程巨细和多方面影响，其若干观察点概述见本篇附件4-2。《巨人崛起》总结：“废钞令的鲜明教训使得今后印度任何其他领导人大概率都不会重蹈覆辙。”鉴赏花絮：重来一次废钞吗？正当莫迪废钞令逐渐淡出大众记忆……2022年7月中旬，适时已经卸任的首席经济顾问Krishnamurthy V. Subramanian/苏哥（见《“印度教法资本主义”理论》）突然冒出，在其推特上大张旗鼓再度为莫迪废钞令搽脂抹粉。
时间快进到 2022年8月下旬，印度媒体陆续报道苏哥再度被莫迪政府委以重任，赴国际货币基金出任执行总裁级别的印度官委专员。原来这场‘挽尊’操作大概率是苏哥向莫迪表忠心的公开表演！然而诡异的是。苏哥分明可以从莫迪多桩‘丰功伟绩’中任选一项以表忠心，却偏偏挑了公认是莫迪心中之痛的废钞令？难不成苏哥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如果排除苏哥胡乱揣摩上意，莫非苏哥通过读心术（或经幕后高人暗示/指点？），读出莫迪内心还妄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再祭出一次废钞令？撇开苏哥的政治情商堪忧与否、或莫迪的有无暗中谋划不说，某网友一句‘重来一次废钞吗？
’灵魂拷问确实把苏哥怼得七荤八素（图 4-14）。图 4-14：苏哥‘挽尊’大肆力挺莫迪废钞令以表忠心遭网友硬怼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
六、整体鉴赏点评莫迪上台后第一个政府决策便是宣布成立一个特别调查小组以调查大部分藏匿
在国外的黑钱，但在打击黑钱过程中这一记重拳发生质变、以废钞令的形式再现。综合整体事态发展，质变的根本原因大概率是印度人民党在2015年11月德里邦和比哈尔邦选举接连落败，促使莫迪改弦易策推出废钞令、算计通过接地气的手段力挽狂澜。先有草根‘经济革命基层组织’高调对外宣称莫迪废钞令出自该组织所主张的‘经济革命倡议’、再有民间派经济学大佬古哥登场保驾护航便是例证。废钞令的草根和民间派经济学源流符合莫迪经济学是由百家学说串联组装而成、以实用性（即选票政治考量）为指导的本质（见本系列第一篇：《前世今生》）。
然而，废钞令推行过程中凸显草根理想和民间派经济学理论民粹爆满、功力不足，其判断和预估与现实严重脱节，逼迫学院派经济学大佬霸老大舍身登台花式救场、与其 鄙视的古哥同台飙戏，为废钞令赋予具有学院派‘高度’的理论以护主。废钞令推行过程中，相关叙事一再经由古哥、霸老大等高人/术士修正/消毒，莫迪经济学的选票政治玩法本质尽显无遗。废钞令整体过程中，从秘密筹备开始，莫迪相当明显地便以总理府的政治指导凌驾印度央行的技术官僚意见。银行不良资产整顿过程中也出现类似情况并导致两位印度央行行长先后离任出局。
舆论界一般把这一现象解读为莫迪总理府权力过度集中——这固然符合莫迪经济学选票政治为上的本质——但是否也可以解读为相对于体制内技术官僚的意见，莫迪更为信赖古哥、霸老大等体制外高人/术士进言的领导风格；或者暴露了莫迪刚愎自用的性格，值得作进一步研究。数年下来，莫迪经济学叙事对于废钞令三缄其口，却因其低调而倍显诡异。莫迪打击黑钱收拾了不少苍蝇，但涉嫌黑钱刑事案的大鳄依然潜逃海外、逍遥法外，2014年选举宣言书追讨藏匿在海外的黑钱这一豪言壮语明显跳票了！这应该是废钞令未能入列莫迪2019年选举宣言书中的政绩清单、当下莫迪经济学叙事刻意回避废钞令的根本原因。
总的来说，因废钞令有效性相关法律诉讼尚未结案，莫迪废钞令豪赌的风风雨雨何时全面落幕尚未明朗。以当前舆论共识论其成败：废钞令的直接经济影响得失参半、间接经济影响争议不断、政治博弈得不偿失，莫迪废钞令是一场失败的豪赌。然而鉴于废钞令叙事不断被修正的先例，不排除有朝一日因某种特殊因素的出现，几经修正的废钞令叙事‘修成正果’，在天时、地利、人和作用下神奇地符合莫迪选票政治适时需求，从而一夜间咸鱼翻生变成莫迪经济学的香饽饽。深度剖析莫迪经济学将在下一篇继续。
附件4-1：莫迪废钞令决策时间线上重大事件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附件 4-2：《巨人崛起》针对莫迪废钞令若干观察点概述 图源：“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废钞令是由莫迪核心决策小圈子主动出击、印度央行被动配合，印证了2023年1月3日印度最高法院宪法裁决团持反对意见法官BV Nagarathna裁定废钞令违反印度中央银行法案明文规定师出有名。（笔者注：至于该法官的异议是否出于反莫迪的个人情绪、或特定政党倾向等心证这一争议，无从考证。
）古哥于2016年6月22日在新印度快报撰文历数印度央行行长拉詹对于印度经济的认知不足等资历欠缺之时——包括批判拉詹放任现金持有量不断攀升、使得大面值纸钞在2015-16财政年流通纸钞占比高达85% —— 便早已掌握了莫迪即将推出废钞令的内部机密。后废钞令数据化支付固然出现腾飞但废钞令只是多个合并作用的元素之一；废钞令加重了已经严峻的失业问题；废钞令迫使印度中央银行印钞成本骤增而减少向政府支付股息分红、进而引发央行与政府之间出现公开矛盾等等。废钞令或已被扭曲成为衡量对于莫迪忠诚度的指标，或许从废钞令得益的只是在废钞令过程前后力挺莫迪的死忠份子。
例如：◼ 时任财政部经济事务秘书兼官派印度中央银行董事 Shaktikanta Das在废钞令过程中代表莫迪政府发言、积极‘护主有功’，事后屡次加官进爵，最终于2018年12月官升印度央行行长高位，取代废钞令推行时期未积极出面发声捍卫莫迪政府、尔后因整顿银行不良资产过程中与莫迪政府发生‘对峙’的帕特尔。◼ 时任学者苏哥出面阐述‘学术理论’合理化废钞令，事后被莫迪延揽出任印度政府第十七任首席经济顾问。（笔者注：苏哥从首席经济顾问官位卸任后，又被莫迪延揽出任印度官委驻国际货币基金专员。此外，从废钞令得益的莫迪死忠者名单应该还有至少两人：◼ 民间派经济学大佬古哥在2018 年 2 月被委任进驻印度央行中央董事会。
◼ 主导2023年1月3日印度最高法院宪法以四比一裁决废钞令合法又合宪的领衔法官Syed Abdul Nazeer在2023年2月被委任出任安得拉邦总督。）作者简介：GTKH,东南亚关注印度强国梦的中印关系观察者。相关阅读▼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始的“古吉拉特模式”究竟是怎么回事？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二：这可能是史上最好的政治营销…深度 | 莫迪经济学之三：中国渡过的劫，印度也少不了……
本文转载自“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2023年5月12、15日文章，原标题为《莫迪经济学鉴赏之四：废钞令豪赌（上）》 《莫迪经济学鉴赏之四：废钞令豪赌（下）》本期编辑：刘派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