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Sanjib Kr Baruah编译 | 王娇杨审核 | 王若桐 胡可怡编辑 | 许丙南 陈珏可 编者按近日,印度媒体《The Week》专访了印度前陆军参谋长马诺伊·穆昆德·纳拉万,揭示了大量有关印度军事形势与安全战略等方面的信息。近些年,印军面临非常大的军事战略调整。首先,在军事部署方面,印军正进行从西线到北线的再平衡与再定位,以此调整印度与中巴的关系;其次,在边境冲突方面,印军对中方行动有所预测,但其应对相对不足;
第三,文章指出俄乌冲突已显示出具有长期性特征,印度不应依赖于国际社会帮助,而应加强供应链的自主设计。此外,纳拉万上将还提到了对军工复合体、印度军政关系、《武装部队(特别权力)法》等的看法,集中展现了印军最高层对当前局势的一些观点和判断,非常有阅读价值。南亚研究通讯特此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参考。图源:The Week印度陆军将军们似乎都喜爱好书,已退役的马诺伊·穆昆德·纳拉万(Manoj Mukund Naravane)将军也不例外。纳拉万曾谈及他在2019年12月至2022年4月期间任职陆军总司令的经历。
当时,中印边境紧张局势突然升级,2020年6月,加勒万河谷冲突爆发,此后中印力量经历再平衡。彼时,纳拉万正忙于与巴基斯坦签订停火协议,同时还需应付疫情防控的压力。退休后,纳拉万除处理家庭事务之外进行了大量阅读,还在有关军事和战略事务的活动中演讲发言。本采访节选自对纳拉万将军的一次形式较为自由的访谈。➤Q:印度正面临着“两线作战”的阴影,您曾经谈到,印度缺乏提纲挈领的总体国家安全战略,这阻碍了印度军队战区化的推进。在这种背景下,印度面临的主要威胁和挑战是什么?➤A:很明显,我们在西部、北部边界都面临着威胁。
现在,虽然威胁长期存在,不同威胁的优先级排序随着不同因素的变化而变化,这些因素包括全球环境、与另一方政府或领导层的关系、经济形势等等。边界威胁是动态变化的,相应地,印度的军事战略也应随之调整。多年来,对巴焦虑有所下降,对华焦虑有所上升。在这种背景下,印军最近对西线到北线的军队部署进行了再平衡和再定位。该调整同时也是向巴基斯坦发出信号,表明印度没有拓展领土的野心,因此,巴方应放弃对恐怖主义、恐怖组织的支持,致力于实现印巴关系正常化。➤Q:在这种情况下,2020年中印边界冲突是否出乎印度的意料?
➤A:在该事件中,出乎意料的是边境冲突爆发的具体时间,但在战略层面上,印方并不感到意外。另外,冲突爆发的具体地点也让我们颇感意外,当时中印军队位置相隔甚远。➤Q:比平·拉瓦特(Bipin Rawat)将军意外离世,按照规定,您本将成为下一任国防参谋长,然而最后却未能如愿。您对军队“战区化”以及“烈火之路(Agnipath)”征兵计划的尖锐批评是否是导致您未能如期就任的原因之一?➤A:此前政府任命我为陆军总司令时,我并未质疑他们的智慧、经验、贤明或能力。那么我现在为什么要质疑政府的决定呢?
➤Q:但的确出乎您的意料,对吗?➤A:这些事都已经是过去式。以什么级别退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退休后的声誉如何。➤Q:在中印边境冲突的过程中,美国是否有能力,且本应该做得更多?➤A:中印边境冲突已发生多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Q:美国的态度如何?➤A:国际社会中许多人站在印度一边,尽力向我们提供帮助。然而,印度必须认识到,打仗还是需要依靠自己,没有人会为我们而战。即使在俄乌冲突中,也没有国家直接派兵帮助乌克兰。➤Q:俄乌冲突完全扭转了一些思维定式,比如“所有现代战争都是短暂、激烈且结束果断的”。
许多人还说,俄乌冲突预示着坦克、直升机等移速缓慢的武器装备将被淘汰。但也有人称,德国制造的豹式坦克能够在乌克兰战争中发挥关键作用。您怎么看俄乌战局?➤A:支持或唱衰坦克的争论由来已久。但是,在目前激烈的宣传战与信息战背景下,俄乌冲突给我们的教训只有在这场战争尘埃落定之后才会最终显现。然而,有一些教训目前已经显而易见:首先,战争随时可能发生,因为战争往往是由误判和对敌方动机的误读所导致的;其次,战争持续时间无法预测,可能短暂而激烈,也可能漫长而持久,所以我们必须做好长远打算。需要为应对持久战在思想与物质层面做好准备。
足够的资源和人口恢复能力也至关重要,因为资源和人口将最终决定战争结果。再次,应关注国家工业生态系统的作用,以及有待提高的能力。如果本土工业能满足战争需要,我们就不必依赖他国。因此,“自力更生印度”(Atmanir Bharat)政策具有重要意义。印度认为现代战争是短暂而激烈的,这种认知源于1971年孟加拉国独立战争,这场战争当时仅耗时14天。然而,俄乌冲突的进程恰恰与之相反,我们必须要有提前规划与预期。目前,印度的战争储备物资能够支持印军作战约两个月,但若战争持续时间超过两个月,就需要工业生产发挥作用。
因此,印度需要投资扩展生产线,建立强大的供应链。但是,若我们确信战争将仅持续一年,那么为此花费精力储备过量资源不但不明智,而且极其浪费。与其囤积储备,不如等需要的时候再加大生产力度。以弹药为例,不仅需要生产弹药,还需要储存弹药,因此需要大片土地以及专为储存弹药建造的仓库,还必须对这些设施进行维护,防止破坏或发生事故。为可能的战争储备武器在理论层面上可行,但并不具备现实性,因此储备与生产之间必须达到某种平衡。➤Q:在一系列创新引领下,军工复合体也在印度生根。发展军工复合体这种“必要之恶”需要何种方向指引?
➤A: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印度将民用工业复合体排除在国防领域之外,导致国防公共部门形成垄断。如今,民工复合体已经“进入赛道”,并在实现军事现代化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我们已经采取措施对民工复合体加以引导。我们建议,不应有太多企业投资于同质的技术领域研发,企业之间不能肆无忌惮地相互竞争,而是应该通过合作降低生产成本。➤Q:所以,您是在建议采用“企业联合”(consortium)方式吗?➤A:让
三、四家公司联合组成一个特定平台。2022年10月,
在甘地那加尔举行的印度新德里国防博览会(DefExpo)上,每个展台上展示的都是无人机和反无人机系统,但最后仅有一家企业能够得到这份合同,如此以来其他企业用于研发、原型构建和测试的资金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最好能把企业组合在一起形成联合体,若该联合体获得合同,那么这
三、四家公司都能同时受益。➤Q:
另一方面,军工复合体还能对公共政策施加影响。➤A:影响公共政策的前提是,军工复合体有相当大的话语权,或者说,政府高度依赖于军工复合体的恩惠,以至于在进行决策时必需受其“恩主”影响。但目前就印度而言,谈论上述情况出现的可能还为时尚早。军工复合体或许是影响公共政策的因素之一,但绝非一个直接影响因素,即使在其他更发达的国家也是如此。➤Q:印度有一个庞大的武器库,来自美国、俄罗斯和法国等不同国家。整合这些不同的武器系统需面临多大挑战?➤A:武器库整合是有条件实现的,但这只能是一种“混搭”,混搭的成果永远不可能与原装拥有一样好的效果。
但这些问题都将通过国防“自力更生”运动得到逐步解决。印度拥有大量不同来源的武器系统,实际上归因于L-1(出价最低的投标人)制度。比如说,今天印度想买一架飞机,某国是L-1;明天想买另一架飞机,另一个国家是L-1,最终我们购买的设备多样混杂,武器系统的整合问题也随之而来。首先,印度应决定选择哪种系统作为首选,然后按照该武器系统的标准坚持下去。减少设备的种类(来源),设备过于繁杂,只会增加后端工作量。➤Q:L-1制度的替代方案是什么?A:预先决定成本预算,确定最高上限,以及最低规格要求,如果有任何企业能超出基础数量与规格标准,则对其给予额外奖励。
这样一来,我们将获得更多的收益。这是我任职期间提出的建议,希望能得到进一步讨论,我称其为“E-1系统”,E代表支出(expenditure)。让我们拭目以待,看该系统能否最终通过,既得利益者总是存在。我们已经开始采取措施激励行业竞争,刺激创新动能。➤Q:印度加入由美国领导的“印太战略”和“四方安全对话”,主要关注的是海军建设。然而,在印巴、中巴边界,印度陆军貌似孤立无援。如何将海军和陆军的建设整合起来?➤A:不能孤立地看待国家安全。国家安全有来自陆地、海洋和空中的威胁,也有对能源、食品、健康、气候和环境的威胁。
这一切都与国家安全息息相关,而且这些威胁总是同时存在。因此就军事而言,印度的陆、海、空都面临着威胁,不能孤立地看待某种单一威胁。优先关注哪种威胁,取决于威胁程度的高低。目前来看,印度的陆地威胁更大,因此需优先关注陆地。➤Q:现代技术正在飞速进化,例如,高超音速技术目前似乎正以不可阻挡的方式发展。印度政府对此有何认知?➤A:印度紧跟技术潮流。国防研究和发展组织(DRDO)已经制作出一些武器原型,并已对其中一些较简单的模型进行了测试,包括高超音速导弹和对抗平台。就研发水平而言,印度并不落后,很快就能实现自主研发生产。
➤Q:您曾担任印度驻缅甸国防专员。在奉行“邻国优先”政策方面,印度取得了何种成就?➤A:缅甸政变一年后,紧急状态仍没有解除迹象。就缅甸而言,我想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一是缅甸政府,二是缅甸军队(Tatmadaw),目前二者是一体的。由于印缅拥有共同边界,我们不能放弃与缅甸军队进行交涉,这是军队的职能需求。在地面上,我们必须与所有的友好邻国保持良好的职能关系。其他国家的执政者是谁、该国的内部情况及其与印度的关系何如,都属于外交部需要关注的范畴。同样,对印度的其他邻国,军事外交正在取得良好成效。
➤Q:据说印度军方和南区官僚机构(印度秘书处大楼分南北二区,办公区域位于南区的部门包括总理办公室、国防部和外交部)之间关系并不融洽。您自己的亲身经历是怎样的?➤A:存在两种意见不一定是件坏事。更好的解决方案需要不同的意见表达。政治、官僚和军事机构需要了解彼此的观点,因为我们都在为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而努力奋斗。我们是一个团队,必须对这种关系进行持之以恒的培育,一步到位是完全不可能的。随着军事事务部(DMA)的成立,并由国防参谋长担任部门秘书,国防部内部的协同整合更进一步。如果在国防部内设立军民交替的职位,也会有所助益。
若国防参谋长来自军方,他的帮办秘书(additional secretary)则应来自政府官僚机构;若国防部长是文职人员,他的帮办秘书则应是军人出身。联合秘书既可以来自军队,也可以是官僚文职出身。这样以来,所有不同的观点都能自然而然地最终汇聚到一起。➤Q:您还担任过阿萨姆邦步枪队的总督察。您认为《武装部队(特别权力)法》(AFSPA)是否有所成效?➤A:AFSPA只赋予我们治安权,以警察的身份履行保护内部安全的职责。这些权力并非总归属于军队。AFSPA的施行是一系列事件导致的结果。当某一地区的治安状况超出当地政府的把控范围,该地区就应被宣布为“动乱地区”。
为了控制局势,可以召集军队。当军队被召入时,必须得到授权,并按照法律规定履行职责,而这种法律保护是AFSPA提供的。你不能说,我们需要军队,但不想要AFSPA。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所有出现的失误都将得到关注,恶意行为将被严肃处理。军队对侵犯人权的行为“零容忍”。
本文编译自The Week网站2023年2月26日文章,原文标题为Exclusive: Rebalancing of forces is to reassure Pak, warn China,says ex-Army chief Naravane,原文链接:https://www.theweek.in/theweek/current/2023/02/17/indian-army-former-chief-general-m-m-naravane-interview.html本期编辑:许丙南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