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孙春龙编辑 | 李冉 江怡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2015年,我们在缅甸密支那寻找到347具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遗骸,DNA鉴定结果显示,四川人最多。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结果,但我一直在想,这些于历史深处打捞的生命密码中,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直到2022年6月24日,看到张思之先生去世的消息,当我在追寻张先生的过往时,终于找到了答案。一事情还要从1943年说起,这年11月15日,四川省军管区参谋长徐思平来到位于三台县的东北大学操场,面对3000余名学子,在雨中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动员演说。
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彼时,中国驻印军刚刚挥师前往缅甸,这是抗战以来令人期待一次反攻,五个师的中国军人,在印度兰姆伽营地经过一年多的卧薪尝胆,由英美提供膳食、武器,以及协同作战的情况下,满怀信心地奔赴前线。回想过往抗战的艰辛,以及血洒沙场的10万出川将士,徐思平不仅潸然泪下,他说,“国家危难,匹夫有责!我等男儿应该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前来听演讲的师生,大多来自东北大学、国立十八中等,两者都是流亡学校,录取的也多是流亡学生。国立十八中,是东北大学的附中,也多是东北子弟。家仇国恨,让师生们义愤填膺,“国家危难,匹夫有责!
”学生们的呼喊声,响彻整个校园。学生们现场报名,要求参加远征军,奔赴缅甸战场。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据称当时还有30多位女生请缨,被婉言谢绝,这些女生痛哭流涕地质问:“爱国无分男女,女子何以不能抗战杀敌?”这应该是苦难的中国抗战史上最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刻。仅国立十八中,就有76位学生弃笔从戎。这其中,有一位名叫张尔龙的高二学生,在耄耋之年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说,“那时候非常单纯,就是要抗日,没有任何别的考虑,真是不怕牺牲。”张尔龙,就是中国律师界泰斗级人物张思之。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做记者,在一个饭局上偶遇张先生,马上起立致敬。
张先生被称为“律师界的良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介入很多名躁一时的案件,比如聂树斌案、李庄案等,还经常为私有财产受到侵犯的民营企业发声。这些案件,都是媒体关注的热点。而我的致敬,还有张先生的前一个身份——曾参加中国远征军,远赴印度。那次,我和张先生约定,找时间去聊聊这段历史。后来,我曾和他有过电话交流。在电话里,我以一名关怀抗战老兵志愿者的身份,向张先生表示致敬。张先生却很谦卑地告诉我,他虽然在抗战时当了兵,但时间很短,没有上过战场,与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相比,他只有惭愧。我向张先生介绍了我发起的老兵回家活动,讲到在东南亚等地,还有很多滞留的中国远征军老兵,生活贫困,无法回家。
没想到的是,他后来在出版口述史《行者思之》一书时,还特别说到这些老兵,说两岸执政者应该采取措施,积极迎归滞留异域的老兵,让他们安度晚年。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本想着,找时间登门拜访张先生,当面请教那段历史。没想到,后来再约的时候,得知他中风的消息。这一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三著作等身的张先生,关于这段从军的经历,在《行者思之》一书里有详细记载。我看过上千篇老兵口述,张先生的口述最为真实,而且细节特别多,弥足珍贵。1944年7月底,张思之乘坐飞机前往印度兰姆伽。临行前,一位女同学在他的纪念册上写了一句话:此去甚远,不想妈妈吗?
很动人一句话,但他并未动心,“那时候一心一意要上前线,就是要打日本鬼子。”出征之前,张思之回家与父母告别,父亲穿着西装带着全家拍了全家福,他本以为母亲会告诉他,类似“为了杀敌,我的儿子何妨血洒沙场”的鼓励,结果母亲没说一句话。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遗憾的是,张思之没能上战场,他被分在炮兵五团特务连,说是特务连,其实全称是特殊勤务连,负责团部的通信、驾驶、保卫等,非战斗部队。他的连长,是父亲的一位好朋友的侄子,加上他当时只有16岁,连长对他格外照顾。张先生说,他在团部几乎无所事事,像个“少爷兵”。
后来剧团没有女演员,让他男扮女妆,结果一上台,台下的老兵们一片欢腾。张先生幽默地说,“正应了那句俗语,当兵三年,母猪成貂蝉。”在这期间,中美航空团招飞行员,他报名,但是右腿有点小毛病,考官说,他只能去开轰炸机,不能开战斗机。张先生一想,本来是想开战斗机,和小日本在天上干,这轰炸机就是去丢几颗炸弹,这事不干。半年后,中印公路开通,炮兵五团奉命回国。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没有想到的是,在后来那个荒谬的岁月,“特务”两个字,却让张先生吃尽了苦头。四张思之从军的这段历史,对于波澜壮阔的中国抗战史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国运来说,却是浓重的一笔。
中国远征军的历史,有很多人已经是非常熟悉了。1942年,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中国远征军出征缅甸,以惨败而告终,约5万将士殒命野人山。一年多后,中国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相继发起反攻,最终取得缅甸战场的全面胜利。张思之的部队,隶属于中国驻印军。但在奔赴印度之前,还有另外一个番号,叫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在受训时,分为教导一团和教导二团。张思之在教导二团。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这是一个被历史研究者忽略的番号。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的组建,缘于1943年11月四川省军管区参谋长徐思平在三台县的演讲,彼时,国土大多沦陷,几乎无兵可征。
无奈之下,国民政府修改《兵役法》,鼓励学生参军,保留学籍。另一个背景是,美援力度加大,炮兵、坦克兵等一些技术兵种,需要有一定的文化程度才可以胜任。徐思平的演讲,让学生们热血沸腾。随后,四川省内的大中学生纷纷响应,共赴国难。东北大学师生派代表专程到重庆,向国民政府递交《东大师生集体从军宣言书》。当年12月7日,三台县召开万人欢送大会,高悬横幅“欢送出国军,打到东京去”。县长亲自将学生们送至麻石桥,并凿石立碑,将此桥改名“远征桥”。学生们的爱国激情,远远超出徐思平的预料,他立马上书,建议推广青年从军运动。
很快,一场席卷全国的青年从军运动,迅速传播开来。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到了1944年9月,蒋介石在国民参政会即席演讲中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动员学生参军。那时,在太平洋战场屡屡败退的日军发动针对中国的“一号作战”,集结50万军队,攻战郑州、洛阳、长沙、衡阳等地。国民政府,命悬一线。征召的青年学生,以四川人居多,有一部分被送往印度兰姆伽,经过短暂受训后,火速派往缅甸前线,伤亡惨重。查找中国远征军的资料时,我无意中看到了2015年我们在缅甸寻找到的347具阵亡将士遗骸鉴定报告,在看到阵亡将士人数排名第一的是四川时,我突然眼睛一热。
在缅甸找到的远征军遗骸(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青山白骨,去国万里,不知英魂飘泊何处?”张思之在回忆文章中说。五2015年7月,四川省黄埔同学会三台联络组,联合民间志愿者团队在三台县修建了“川军抗战纪念亭”,在两面巨大的花岗岩幕墙上,镌刻了963名三台籍抗日阵亡将士名录。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一个县,在抗战中阵亡近千人,全国罕见。前来参加祭拜仪式的8位抗战老兵,大多是当地的中国远征军。其中有一位老兵名叫陈伷,激动地说,只要他还活着,他每年都会这里祭拜自己的战友。陈伷,是张思之的高中同学,今年已经101岁。
他们一起投笔从戎,飞越驼峰航线,前往印度受训。陈伷也是炮兵,观测兵,隶属新一军,孙立人的部队。张思之的炮兵五团,则是中国驻印军的直属部队。驻印军直辖4个炮兵团,每个师还配备有多个炮兵营,火力强悍。在飞越驼峰航线时,陈伷在飞机上写下自己的誓言:滇缅战场歼日寇,凯旋回国见乡亲!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新一军是反攻缅甸的主力部队之一,全部美式装备。这也是整个抗战中,中国部队的火力第一次优于敌人。现代化的装备,加上美国教官的严格训练,以及源源不断的补给,让这支部队一路势如破竹,等拿下缅北重镇密支那,整个缅甸战场的胜利已经指日可待。
中国驻印军的补给,是整个国军最好的。牛肉是放开吃,连手纸也发,每人每天还有三支烟。更为奇特的是,避孕套也发。还有,士兵的军饷,是由美国军官直接发到士兵手中,他们不相信中国军官。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整个抗战史,几乎是一部溃败加逃窜的历史,而中国驻印军完全不一样,他们是主动发起进攻,空军加重炮,先轮番轰炸一遍,随后坦克开路,地面部队紧随。也因此,在伤亡比例上,可以达到1:1。而在中国战场,这个比例高达7:1。在于邦战斗中,中国驻印军112团在被敌人五部于己的兵力反包围的情况下,坚守了一个多月。
据称,电视连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结尾部分,远征军驻守一棵大榕树下,打退敌人的多次进攻,就是改编自这一史实。六6月28日,张思之先生告别会在北京举行,现场送别人数,被要求不能超过20人。在纪念张先生的文章中,大多在谈他为中国法治进程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而对其短暂的从军经历,往往是一笔带过。但这段被忽视的经历,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后者,张思之先生以及那一代青年学子,他们成为在抗战中扭转国运的先锋。四川志愿者何昱霖,帮我在三台县档案馆里,查到了1943年11月国立十八中学子从军名单,共计76位,有张尔龙和陈伷的名字。
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而达官贵人,也是这场爱国行动的积极参与者。三台县参议长霍新吾、东北大学文学院院长萧一山,均让自己的孩子投笔从戎。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采访过上百位抗战老兵,追朔从军的初衷,更多是被征丁或为了讨口饭吃,而主动走上战场的青年学子们,却是一心为了保家卫国。周栋梁是四川眉山人,家里的独生子,按规定是可以免除兵役的。1943年底的一天,在成都街头,上万群众欢送从重庆来的学生军,他们将从新津县的机场,前往印度。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这些学生们,精神饱满,高唱抗日歌曲。看着这些大哥哥们帅气的样子,周栋梁和同学们既羡慕又敬佩,这时,有同学突然大喊:同学们,光议论有什么用,有种的就去当远征军,上前线打鬼子!
17岁的周栋梁在同学们中的个头比较高,他感觉大家都在看着他,一股热血直涌脑门,他说,“我有种,我去。”周栋梁想,如果回去和父母说,他们肯定不同意,索性先斩后奏。他竟然直接前往新津机场,赶上这支学生军。到了战场,他才写信给母亲,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以为他失踪了,哭瞎了眼睛。那一年,在重庆读大学的湖南人夏良哲,看到满街的标语,“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毅然决定远征,成为一名坦克兵。在成都机场,当前往印度的飞机就要起飞时,他突然看到,停机坪上跪满了父母,那是他见过的最为震撼的场面。
送孩子走上战场的父母,用这种看似失格的大礼,来祈祷自己的骨肉,平安归来。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在大片国土沦陷的情况下,退守西南的国民政府,几乎无丁可征,这些原本坐在学堂的孩子们,在爱国的洪流中,成为时代的骄子。在美国档案馆里,有很多中国驻印军的照片,其中有很多的娃娃兵,他们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自信和阳光。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七 弃我昔时笔 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 高唱战歌齐从军 净胡尘 誓扫倭奴不顾身 ……这首创作于1944年的知识青年从军歌,再一次被公众所熟知,是在2009年,电视连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热播。
龙文章率领的远征军残部撤至国境,却因没有番号遭遇友军拦截,少校阿译急中生智,和众人一起唱起这首歌。这首歌,是一个时代的暗语。在重庆读大学的湖南人夏良哲,在抗战胜利后回到重庆继续完成学业。这也是当年征兵时,政府对学生兵的许诺。大学期间,依然热血在胸在他,又参加学生运动,反对内战,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也因此,改名夏慕雨。改名是为了工作的需要,也是和一段历史切割。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直到60多年后的2012年,退休多年的他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问他是不是叫夏良哲。夏慕雨心里一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
对方说,是一位名叫张廷鹏的老人在找他。这个名字让夏慕雨热泪盈眶,那是他的亲密战友。那一年,张廷鹏病重,希望找到当年驾驶同一辆坦克的战友,分别是副驾驶张练斋、炮手夏良哲、装填手王会朝及通讯员曾承策。志愿者吹响了集结号,当年的战友陆续有了消息,而幸存者,只有夏良哲。装填手王会期早在1995年就去世了,清华大学毕业的他,后来成为湖南双峰县的一位英语老师。通讯员曾承策,在1949年去了台湾地区,后来定居美国,2009年去世。副驾驶张练斋留下的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了他在缅甸战场的经历。他的儿子说,父亲在1949年后入狱5年,后来做过代课老师,进过麻风病院,出院后四处流浪,曾经捕蛇为生。
回忆录的封面,是用旧挂历做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凡我子孙必读一遍。当年,他们开着美制M4坦克,驰骋缅北,让敌人闻风丧胆。战争胜利后,他们相约再聚,没想到,再聚时,当年的5个热血青年,仅剩下两个耄耋老人。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张思之的经历和夏良哲一样,抗战胜利后继续上学,在校期间加入地下党,将原来的名字张尔龙改为张思之。国难当头之际,知识青年们没有忘记匹夫之责,而战争胜利后,面对腐败的国民政府,他们依然在抗争。同样经历的还有陈伷,和张思之一起从国立十八中远征印度,在1946年秋天进入长春大学学习,学习期间接受进步思想。
两年后,陈伷试图逃出长春城,前往解放区。在国军守卫的关卡,陈伷被拦了下来,幸运的是,守卡的排长,竟然是当年一起远征印缅的排长,陈伷才得以逃脱。离开长春后,陈伷加入中国军队,参加辽沈战役,和当年的战友,兵戎相见。以新一军和新六军为核心的中国驻印军,后来在辽沈战役中全军覆没。八流亡关内的东北大学落户三台县,多亏了县长郑献徵。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九一八后,东北大学流亡北平、西安、开封等地,随后又被迫由陕入川。彼时的“天府之国”,已经山穷水尽,全国上百所高校,近半迁至这里,而且四川还派出了300万壮丁出川抗战,再要养活一所大学,实在是难上加难。
就在这时,北大毕业的县长郑献徵说,这都是国家的种子,我们再勒紧下裤带,就能养活他们。1942年,为收容流亡学生,国立十八中又在三台县成立,成为东北大学附中。这一年,张思之进入国立十八中读高一,他的家乡在郑州,抗战爆发后,郑州经常受到日军轰炸,家人带着张思之逃亡四川绵阳。抗战时的国立十八中(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东北大学的到来,让穷乡僻壤的三台县,一下子有了活力,也带来了先进的民主思想。这些接受新思想的学生们,远征印缅后,依然是传播民主的核心力量。张思之先生在回忆录中说,在学校里,有三青团,也有地下党组织,左右两派各有壁报,左派的叫《野火》,右派的叫《萌芽》。
左派势力虽然较弱,但旗帜鲜明,甚至会在晚会上空着红衫唱《祖国颂》,“我们的祖国多么辽阔庞大……可以自由呼吸。”而因此,学生兵较多的印缅战场,也是国共暗战的一个战场。有不少的青年远征军,在与日军作战的同时,受到进步思想影响,加入中国共产党。不止一位老兵告诉我,在印缅战场,很明显地分为两派,他们经常吵架,而在打仗时,又一致对外。河南有一位老兵名叫贾全生,中国驻印军汽车六团的上士班长。2019年,汽车六团团长曹艺的女儿曹景滇得知这个老兵的消息后,立马前往河南,去看望这位老兵。贾全生得知是团长的女儿来看他,特别激动,聊完之后,他突然问了一句话:你爸爸当年是不是地下党?
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曹景滇笑了笑,算是默认。贾全生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而且还有一个名叫侯灿章的营长,肯定也是地下党,他们两个关系很好。贾全生所说的营长侯灿章,在1949年告诉自己的孩子,他要外出执行任务,可能要好几年时间。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2011年,他的儿子才从媒体上得知,父亲当年被派往台湾地区,继续潜伏,进入保密局工作,几年后身份暴露被判处死刑。翻阅候灿章的档案资料时,我发现另一个令人唏嘘的事,侯灿章的逮捕令,是由时任“陆军总司令”的孙立人签发。而孙立人,当年是中国驻印军新一军军长。
九四川三台县的学生从军运动,让政府喜出望外,立马发动宣传机器,号召更多的学子投笔从戎。这是八年苦战中,最为高光的时刻,越来越多的民众,明白了个体之于国家的责任。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说到抗战,有一个群体值得我们研究,就是汉奸。如果仔细研究当时中国的政治格局和社会生态,你会发现,汉奸的诞生,是必然的,在军阀割据、政府腐败的情况下,民众会觉得,我为什么要用生命保卫这个国家?直到1944年,日军发起豫湘桂会战,国军连连败退,国民政府已经做好迁往西昌、甚至流亡印度的准备。感同身受的流亡学生们,最终扛起了扭转国运的大旗。
张思之以及三台县的大中学生,这支被历史遗忘的“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成为燃起全国知识青年热血的火种。最终,那一代的知识青年,用自己的行动,为一代麻木的中国人,普及了什么是一个个体之于国家的责任。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所以,在抗战胜利后,无数从军的青年学子们,纷纷退伍,他们当年走上战场,是为了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是为了建设一个民主自由的新中国,不是打内战,不是保护蒋家王朝,甚至有很多人,在共产党的先进理念的影响下,纷纷倒戈。今天,当共产党人在接受不忘初心教育时,需要明白,他们的初心是什么?他们拥护的先进理念是什么?
明白了他们的初衷,也就不难理解,在内战中,腐败的国民政府为什么会如摧枯拉朽般不堪一击。一个不爱黎民的政府,没有资格值得百姓拥护。这么多年,我接触过上千位老兵,去过无数战场,我一直试图寻找一个答案,我想把寻找答案的过程写成书,《他们为什么牺牲》。在国难当头之际,数百万人牺牲的价值和意义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在湖南平江的湘北战场,看到倒在荒草里的一块碑,我突然明白了,张思之以及更多的中国青年,他们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的初衷。那块碑上写着:烈士之血,自由之花。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1944年9月16日,蒋介石发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令,经招募、培训之后,组建了201师至209师共9个师。
令人遗憾的是,等这支部队组建完毕,抗战已到了末期,除有少量被送往缅甸战场以及参加了对日最后一战的湘西会战外,大部分被投入内战战场,一腔热血,却成炮灰。张思之是在抗战胜利前夕,离开部队的,他回到三台县,继续未竟的学业。两年后,他原来的部队,中国驻印军炮五团,在山东战场成为中国军队的俘虏。在张思之的回忆录中,他提到,当年在成都受训时,有一位名叫苑毓丰连长,“对我们很好,也很严,现在应当九十多岁了,不知道人在何处。”我查了资料,发现一位名叫陈百灵的黄埔军校学生提到苑毓丰,他说,1949年12月,蒋介石在装甲车的掩护下,从成都机场撤离后,成都黄埔军校开始撤退,在途中遇到中国军队堵击,苑毓丰中弹毙命。
十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张思之从军的那一月,蒋介石前往开罗,参加开罗会议,这次会议,确定了中英美联合反攻缅甸的方案。那时,意大利已经投降,盟军胜利在望。这是中国第一次以世界大国的身份参加的国际会议,为最终成为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打下基础。回国途中,蒋介石前往印度兰姆伽,视察在此受训的中国驻印军。随行记者拍摄的照片中,有一张是蒋介石和一帮高官站在战壕前,战壕里,有两个通讯兵,一个叫俞允平,另一个是他的班长。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能和委员长同框,这是小兵俞允平最为自豪的一刻。令他遗憾的是,在照片发表时,他和班长被裁掉了。
中国的历史,往往记载的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而那些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才是真正的历史。俞允平是浙江人,在逃难路上当了兵,被送到印度。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到来之际,中央电视台播出一个关于滇缅公路的纪录片,其中有采访俞允平的画面。看着电视,俞允平情绪激动,慢慢地,呼吸越来越弱,在当天晚上离世。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弥留之际,他告诉家人,如果他死了,别怪罪采访他的记者,能上央视,能得到国家的承认,他心里高兴。在他留下的自传中,我发现这么一段话:幼小时常看蜗牛往高处怕,喜欢在蜗牛要经过的地方撒盐。
蜗牛爬到那儿会觉得疼,就掉下来了,我们就欢呼雀跃。蜗牛再爬,我们再放盐,如此往复。这个记忆伴随着我度过了七十多个年头,不时还会浮现出来,似乎自己就是那只蜗牛。1949年后,十万青年远征军,这些旧政府的宠儿,成为新中国的重点改造对象。张思之也是那只蜗牛,虽然他没有参加过内战,而且在1948年已经加入地下党,但在“肃反运动”中,他参加“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这段历史被翻出来,还因他在特务连,而被认为是特务,属重大历史问题,抄家、批斗。虽然最终认定不是反革命分子,但在接踵而至的“反右”运动中,未能逃过一劫,被送往农场,强制劳役15年。
在危难之中接纳东北大学的三台县县长郑献徵,牢狱7年,多次自杀未遂,于文革中郁郁而终。令人欣慰的是,在台湾地区牺牲的地下党侯灿章(下图前排右一),在牺牲近60年之后的2015年,终于获得中共烈士荣誉。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十一历史的真相,终究会被有人心发现。1991年,四川作家邓贤出版纪实文学《大国之魂》,让中国远征军这段历史,重见天日。他的父亲邓述义,曾经是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的一员;2005年8月15日,四川商人樊建川,在大邑建成反映正面战场的建川博物馆;2009年初,电视连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热播,导演康洪雷说,他和编剧兰晓龙在采访完中国远征军老兵回到酒店后,双双失声痛哭,他们哭的,是自己的无知;
中国的年轻一代知道这段历史,是从这部无厘头的电视剧开始的;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2013年8月15日,由中央政府出资修建的滇西抗战纪念馆开馆,展出的10万余件文物,是民间人士段生馗倾尽一生的收藏;目前在全国幸存的中国远征军老兵,仅剩下约600位,他们正在以每年30%的速度离去。那一代知识青年,活着从战场归来的,在挺过历史的风雨之后,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栋梁。因为有了满怀家国情怀的张尔龙,才有了为国运而抗争半生的张思之。他们因国难而唤醒的良知与责任,已经深植于国人的DNA。十多年前,二战史研究专家戈叔亚等一帮民间人士,前往印度兰姆伽,在当年中国驻印军受训的营地附近,发现一个驻印军的墓地,这个墓地里有253座坟茔,仅有少量立有墓碑。
墓碑上的信息显示,他们大多是炮兵、 通信兵、坦克兵、翻译等技术兵种。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能胜任这些兵种的,大多是知识青年。图源孙春龙和平工作室这是在二战结束后,第一次有中国大陆的团队专程来此祭拜。在墓地前,这些民间人士,为那些阵亡于此的中国军人唱了一首歌: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完)寻亲:印度兰姆伽墓地牺牲官兵名单,如果你知道他们亲人的消息,请私信我。炮四团一营二连无线处军士,潘义球,广西修仁县;炮五团一营部级连,许伟业;中国驻印军炮四团,王叙昌;
军事委员会外事局翻译官,胡家韶;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 副官处,李应柏;炮五团第二补给连 上士,黄六溪;炮三团第四连,五万发;炮五团一营营部下士,梁章举,胡超;中国驻印军 通信军士,冯荫德;陆军战车兵少校,杨进儒;驻印军战车训练班副主任,唐铁成少将(已找到亲人);陆军新编第三十师山炮第一营一连少校连长,王开圣;陆军新一军司令部准尉司书,焦涵强;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参谋处少尉司书,史荣源;中国远征军辎重汽车六团工程连,蒋明荣;中国驻印军战车保养第二连上士,陈才;中国驻印军战车保养第二连下士,黄光明;
中国驻印军战车保养第二连中士,周醒民;湖南湘潭,许泉明;陆军战车兵中尉,周建中;重炮第十二团特务连上等兵,李春才;中央军校十四期一总队炮兵上尉,冯肇元;中华民国驻印军新编三十八师上校参谋处长,杨立庭中国远征军 新三十八师 驾驶军士,柳斌;四川射洪,胡清山;中国驻印军三十八师八十九团,倪君德;山东平度县,李殿臣;中国远征军新三十八师军官队陆军上尉,翦斌奎;陆军军医,朱尧林;山东平度县新河镇东张家村,宿肇孔。召募:铭记他们的历史,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正在筹建老兵回家故事馆,现公开召募联合发起人,每年捐赠999元连续捐赠十年,有意参与请私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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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孙春龙和平工作室”2022年7月2日文章,原标题为《张思之,远征印度的“特务”》本期编辑:李冉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