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杨怡爽等编辑 | 李梓硕 江怡 导言综合外媒报道,2023年9月18日加拿大政府指控印度政府参与谋杀了加拿大籍锡克教领袖尼贾尔,并下令驱逐了一名印度高级外交官。9月19日,印度外交部连发两条声明驳斥加方的指控“荒谬”和“动机不良”,并宣布对等驱逐一名加拿大驻印度高级外交官。此后,加印之间的紧张关系持续升级。9月19日,加拿大政府更新了对公民赴印度旅行的建议,提醒公民“高度警惕”。作为回应,印度外交部20日也发布了最新旅行警告,称鉴于加拿大反印活动和以政治为由的仇恨犯罪及刑事暴力事件日益增多,所有在加拿大的印度国民和考虑旅行的印度公民要保持最高警惕。
迄今为止,加拿大尚未提供任何印度参与谋杀的实质性证据,而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对于这场冲突也一直采取谨慎的态度。外媒普遍认为,自6月贾尼尔被谋杀后,加印两国关系就一直紧张,目前则完全处于历史最低点。分析还认为,对美国来说,加拿大的指控“可能是自2000年代初以来对美印伙伴关系的最重大考验”。因为加拿大是美国亲密盟友,而印度又是美西方极力拉拢对抗中国的主要力量。本文将就本次加印双边外交冲突的根源、走势、影响以及美国介入调停的可能结果展开讨论。本文来自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每周RIIO评”第四十三期,南亚问题研究小组特此转载,供各位读者参考。
图源:“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一作者杨怡爽,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副教授加拿大与印度之间日渐巨大的外交分歧再次显示出美西方和印度当前盟友关系之下依然存在着的巨大价值观分歧。加拿大的指控还得到了美国的背书,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印度媒体与民众对此事反应强烈的原因之一。加拿大这样的表态,毫无疑问是与其国内庞大而富有的锡克教群体和日渐稳固的锡克政治势力关联在一起的。然而,对于印度而言,“卡利斯坦”问题同样是不能触碰的底线。尽管自血洗金庙并导致英迪拉甘地遭到刺杀的“蓝星行动”以来,印度本土的“卡利斯坦”运动就此遭到了压制,但锡克教分离主义势力依然是印度政治中时隐时现的幽灵。
政治分歧已经演变成了深深嵌入社会结构的仇恨情绪。近40年来,无论是印度教还是锡克教社群,都没有真正从那个时代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尽管锡克教分离主义势力已经衰退,但从未完全销声匿迹,一直是印度政治中时隐时现的幽灵。目前公开支持和主张“卡利斯坦”独立的团体总部大都设在印度境外,加拿大就是其主要基地之一。尽管“卡利斯坦”运动主要活动局限于侨民社群中,对于锡克教主流群体影响力有限,然而一方面随着海外锡克社群在经济、社会和政治领域地位的提升,持续不断的抗议活动可能损害印度的国际声誉;另一方面,上个世纪的“卡利斯坦”运动的独立主张本来就最早起源于海外锡克教激进分子。
近年来,印人党和印度教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意识形态不断升温,地方主义意识作为反弹也在同时崛起,旁遮普主流社群中也明显出现了这种趋势,在农业问题、跨邦河流、宗教亵渎等议题上,锡克族群中有许多人已经失去了对社会调解的信心,“至高阿卡利”党和印人党联盟的破裂更进一步削弱了锡克社群在中央政治中的代表力,这更有可能导致激进分子相信只有通过更为极端的手段才能实现他们的诉求,因此海外社群中的“卡利斯坦”思想再次大规模回流和传播到印度国内,将带来严重后果。2020至2021年以旁遮普农民为主力的新农法抗议运动不但加剧了旁遮普地区对德里中央政府政策的不满和对经济前景的担忧,也开始让中央政府与锡克族群之间的不信任感加剧。
尽管这一运动实际上主要是由印度教的贾特族群引领的,但当2021年1月26日游行中有人将一面锡克教旗帜插上了红堡时,整个印度社会和印度政府都受到了极大冲击,“工具包”事件(指西方公共知识分子和社交媒体名人都得到了名为“工具包”的反印人党宣传材料)也使得印度政府对任何国内政治运动背后的外国势力警惕性空前加强。如果莫迪希望维系自己政治强人和印人党作为国家捍卫者的形象,就更是不能对此掉以轻心。因此,印人党政府才会在今年以来如此全力压制和镇压与“卡利斯坦”相关的各类社会活动,即便要为此与加拿大和美西方之间发生严重的争吵,但因为这涉及到印人党自身的形象塑造和对国家利益的诉求,在可预见的未来,这样的分歧并不太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二作者刘务,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授加拿大总理特鲁多上周称,有“可信”的证据表明,印度政府与尼贾尔的谋杀案有关。尼贾尔被暗杀事件很快引爆了国际舆论,暴露欧美国家为了遏制中国不惜牺牲盟友绥靖印度并长期纵容印度教极端民族主义,也暴露了欧美国家的虚伪。特鲁多所称的“可信”证据源自“五眼联盟”应该是可信的,再加上印度近期一系列对锡克教分离主义采取的措施来看,造成尼贾尔被暗杀背后的势力不言自明。加拿大籍锡克教人尼贾尔在加拿大领土上被他国人员所暗杀,这被认为是“野蛮侵犯了加拿大的主权、法治、民主、人权”。
然而发生于6月18日的暗杀事件,9月才引爆,其中缘由耐人寻味。相关材料表明,加拿大应该早就知道谁是幕后主谋。有媒体揭露加拿大国家安全顾问乔迪·托马斯在过去一个月内两次前往印度,与印度国家安全顾问阿吉特·多瓦尔讨论此案件;特鲁多在G20峰会上向美国总统拜登、英国首相苏纳克和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了印度参与尼贾尔之死的指控;在G20峰会上,加拿大和印度双方发表声明,分别指责对方“干涉加拿大事务”和“为反印度极端分子提供安全庇护所”,但当时双方都没有透露尼贾尔被杀的问题。从加拿大迟迟不对外公布尼贾尔被暗杀事件表明,经常以大国自居的加拿大对印交涉极为软弱。
而对加拿大主权、法治、民主、人权公然侵犯的暗杀事件,没有遭到欧美民主国家政府的谴责,他们反而希望大事化小,以免影响他们与印度的“生意”和在印太地区遏制中国的图谋。英国外交大臣詹姆斯·克莱弗利只表示“非常认真地对待加拿大所说的事情”,澳大利亚表示对指控“深表关切”,美国表示“深切关注”。在欧美民主国家看来,清算印度暗杀尼贾尔被暗杀的事小,拉拢印度遏制中国的事大。尼贾尔被暗杀事件,可以说是印度教极端民族主义外溢造成的恶果,更是欧美国家长期纵容印度的恶报。欧美民主国家如果不严肃对待尼贾尔被暗杀事件,严惩相关人员和实体,印度教极端民族主义将会在疯狂的道路上继续狂飙。
在尼贾尔被暗杀事件中,最悲催的是加拿大,自己的公民在国土内被暗杀而不得伸张,欧美盟友也不支持,最后可能还要涎皮赖脸与印度继续做生意;最大的输家可能是特鲁多,面临失去选票和锡克教选民的支持;短期内最大的赢家是印度教民族主义者,有可能激发他们“凡犯印者,虽跑到欧美也能击杀之”的幻觉;长期来看,受损害最大的是欧美国家所标榜的民主、法治、人权等资本主义长期信奉的理念。三作者李艳芳,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副教授近年来,加拿大与印度的双边关系时有波动,主要都与锡克教分离主义问题相关。2020年12月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公开支持印度农民的示威游行,印度外交部当即警告其言论等同于干预其内政。
由于很多示威农民都是锡克族,印媒认定加总理此举是为了迎合加拿大的锡克教徒。2023年3月25日,数百名锡克教示威者聚集在印度驻温哥华领事馆前,高举象征“卡利斯坦运动”的黄色旗帜抗议印度当局追捕锡克教分离主义领袖。印度政府为此再次召见加拿大驻印度高级专员表达了严正关切。2023年6月18日,加拿大锡克教独立组织领袖哈迪普·辛格·尼贾尔被谋杀,让本已不睦的两国关系陷入低谷。加拿大政府指控印度政府参与谋杀尼贾尔,印度则驳斥加拿大方面的指控,并指责该国庇护“持续威胁印度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极端分子和恐怖分子”。
双方各执一词越闹越僵,不仅暂停了经贸协定谈判甚至开始互相驱逐外交官员和停发签证。目前,印加关系走向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可以说,打击分离主义是印度国家安全的底线,印方对此几乎不会做出妥协。那么,加拿大能否坚持维护本国的法治主张和锡克族群的诉求呢?这一点大概率取决于美国的态度。加拿大是美国亲密的盎撒盟友,是“五眼联盟”和七国集团的核心成员。印度是美国“新宠”,是“四国安全对话”(Quad)和“印太经济框架”(IPEF)的反华主力。左右都是盟友,美国当然希望双方能大事化了,否则只能进行调停。
个人认为,即使加拿大有证据实捶印度,美国为了自身的地缘战略优先选项(对抗中国)也会做淡化处理。俄乌冲突之下,印度尚能在俄美之间左右逢源不被谴责制裁,可见美国拉拢印度之心切。此外,当年美裔记者卡舒吉被谋杀,拜登政府为了地缘利益都能顶住压力不再追责,因此很难想象美国会为了一个加拿大公民向印度发难。当然了,无论加印双方争执如何收场,都可见美国抗华大联盟内部的撕裂与分歧十分复杂,美国为了维护团结要做的远不只弥合欧盟内部矛盾和消除日韩之间的争端。四作者段皓文,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印加两国的外交风波虽在最近引起了国际上的不少关注,但该事件目前看来大概率会不了了之,尼贾尔遇害案也将最终成为悬案。
这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美英澳等加拿大最重要的盟友们鉴于拉拢印度对抗中国的需求,不太可能真正支持加拿大把此案责任方完全指向印度政府的做法,而印度方面更是不会向加拿大方面妥协“交出凶手”。因此该事件最有可能的走向是:加拿大特鲁多政府通过近期对该事件的炒作,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国内锡克教群体的情绪诉求之后,逐渐还是只能选择息事宁人。然而,在此次印加两国的外交风波背后,有以下几方面情势值得我们持续关注并深入研究。首先,近年来美西方拉拢和追捧印度仅仅是基于制衡中国的战略需求,并非真心认同印度的民主政治和社会治理。
尤其在莫迪的两届任期内,印度国内的人权状况持续恶化,这在西方造成了消极的舆论影响。而海外印度裔异见人士也并非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离奇死亡,只是此次由于加拿大国内特殊的政治形势才被拿来大做文章。某种意义上讲,美西方与印度的价值观分歧意味着印度与西方世界的亲近必然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上限;其次,虽然此次加拿大对印度的发难不会产生太严重的直接后果,但美西方由此也获得了在必要时候用以敲打印度的一张好牌。正如2018年卡舒吉遇害案使得沙特与美国关系发生波折一样,尽管最后双方都没有真正深究此事,但在必要的时候美国从媒体到部分官员仍然会重提旧事,借以在对沙特的外交交涉中取得某种优势。
此次的尼贾尔遇害案也可能会被西方如此加以利用;最后,无论是否有确切证据证明印度政府直接谋划或参与了此次对加拿大公民尼贾尔的谋杀,谋杀事件本身就证明了在印度的政治社会文化中仍然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前现代性。在他国领土暗杀本国异见人士即便在冷战时期也并不多见,但印度从官方到民间(无论参与与否)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这一做法,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文明不够成熟的表现。在印度国内,“卡利斯坦运动”也只是其分裂主义运动的冰山一角,随着印度教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持续固化,印度国内的少数派族群的处境愈发困难,所谓“国族认同”在这些群体中更是无从谈起,而无论是印度教极端主义还是这些少数派的极端主义都在不断酝酿发酵。
虽然近年来印度经济总体表现尚可,在外交舞台上可谓也是“长袖善舞”,但如分离主义运动、民族宗教冲突等国内矛盾是否能够得到缓解,恐怕才是印度真正需要面对的“大国”政治问题。五作者钟爱,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就在刚刚过去的新德里G20峰会期间,印度总理莫迪与拜登、苏纳克、特鲁多等世界多国领导人向印度独立英雄圣雄甘地敬献花圈,这一活动既巩固了莫迪在国内的个人形象,也强化了印度作为崛起大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然而没有人能预料,一场印加外交危机正在悄然酝酿。面对加拿大对印度政府的指控,国际社会除了关心这场印加外交风波是否会持续升级以外,加拿大的西方盟友对此事的态度也备受关注。
在上周早些时候,加拿大的主要西方盟友的反应都较为谨慎。9月19日,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表示,澳方对这项指控“深感关切”;9月20日,英国外交大臣柯维立表示,英国政府支持加拿大进行调查,以确定印度是否涉锡克教领袖遇害一事;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沃森表示,美国对特鲁多总理提到的指控“深感担忧”,并表示将肇事者绳之以法是十分重要的。对于上述国家的表态,许多国际问题专家认为美英澳的态度是符合预期的。一方面,在以美国为首的对抗中国的阵营中,印度是其最重要的伙伴之一,而另一方面,加拿大是美国重要的西方民主盟友和“五眼联盟”成员,因此目前各国均表示支持加拿大查清真相是符合逻辑又相对中立的做法。
然而在上周晚些时候,事件出现了微妙的进展。9月21日,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表示,没有任何国家能够获得特鲁多所指控的此类行为的“特殊豁免”;9月23日,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科恩在接受加拿大CTV新闻台采访时表示,“五眼联盟”伙伴之间可以共享情报,这有助于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对印度提出公开指控。以上表述虽然并未公开谴责印度,用词也十分克制,但难免让外界猜测美方已经默认了加拿大对印度政府的指控。近年来,印度的地缘政治权重不断提高,美西方国家对印度国内的民主倒退和严重的人权问题一定程度上选择忽视或容忍甚至退让,而此次加拿大对印度政府罕见公开的批评,不禁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在美国“授意”下借此事件就民主和人权问题敲打印度。
六作者李致斐,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讲师近年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强力推行“印太战略”,争相拉拢印度遏制中国。同时,印度也认为在印太概念下其国际地位能得到显著提升,为谋求更多战略收益,印度调整了“不结盟”政策,积极深化与美欧的合作,意图构建“印太新秩序”。印度和西方国家加速靠拢似乎已是大势所趋。然而,近年来印度教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情绪膨胀、印度国内宗教族群矛盾激化,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许多西方人权观察组织认为在莫迪政府治下,印度国内滥用暴力和侵犯人权的行为增多,少数族群生活状况恶化。
因此,每当西方领导人与莫迪会晤前,一些政治组织、议员都会敦促本国政府就尊重人权与公民社会、维护新闻自由等向印度施压。西方与印度在人权议题上的不同态度暗含了意识形态上的潜在分歧,使双方关系发展一直存在“不和谐因素”。作为世界上锡克教人口第二多的国家,加拿大已多次与印度发生外交纠纷。20世纪八十年代,印度旁遮普邦锡克教分离主义者要求建立名为“卡利斯坦”的独立国家,为此与中央政府发生冲突。“卡利斯坦”分离运动在印度受到压制后,部分激进分子转至西方国家活动。此前,印度就指责加拿大政府借“保护人权”之名容留锡克教分离主义者,助长了加拿大的“反印度”情绪。
而一些加拿大民众则认为印度政府传播错误信息,诽谤锡克教徒。加拿大国家安全顾问甚至称印度企图通过“秘密情报”等方式干涉加拿大选举。可见,印加两国因尼贾尔暗杀事件再起争执也是有迹可循。而且,加拿大与印度虽在印太地区存在一定利益交集,但其与印度的战略契合度、经贸合作动力低于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加拿大并非美国推进“印太战略”的核心平台——“四国安全对话”(Quad)成员,其与印度的合作缺乏机制推动。所以,在处理两国关系时,相比地区权力格局和秩序变化,特鲁多政府更关注国内主流价值观念、社会舆论和政治派别斗争等因素。
外媒报道,近年来锡克教社群在加拿大的社会影响力上升,联邦众议院中锡克教议员数量创历史新高,多名锡克教议员进入特鲁多内阁。面对当前国家经济衰退、通货膨胀上涨、民众支持率暴跌、反对党力量壮大等挑战,特鲁多若想巩固执政基础、提振民意,就不能轻易得罪锡克教社群。这或许是其不顾盟友美国的尴尬境地,执意问责印度的重要原因之一。
本文转载自“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2023年9月26日文章,原标题为《每周RIIO评|印加外交风波的背后》本期编辑:李梓硕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