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准确研究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有助于分析研判美国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舆论走向和战略决策。为中巴两国全方位合作提供启示。研究选取美国7所主流智库作为研究样本,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以来发布的代表性研究报告考察发现,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关注集中在建设意图、建设情况与可能产生的影响三个方面。美国智库的认知以负面为主,反映了对华意识形态偏见与现实利益考量。这些负面认知将会对美国政府决策、他国政策与舆论产生负面影响。我国应辩证吸收美国智库的合理认知,重视舆论引导工作,加强多元交流并改善区域安全局势,推动中巴经济走廊与“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美国智库 中巴经济走廊 “一带一路” 国家安全 图源:网络 近年来,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持续推进,对巴基斯坦基础设施建设、科教文卫等方面产生了积极影响,所获成就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肯定和支持,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思想的重要实践。中巴经济走廊自建设以来,受到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各界的广泛关注。政府、媒体、智库就影响力竞争、中美合作、战略制衡等多领域开展讨论。准确分析研判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能够为判断美国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舆论、政策倾向提供必要的条件,也能够为中国推进中巴经济走廊和“一带一路”可持续发展提供重要启示。
一、智库样本选择与文献概况(一)智库样本选择美国智库对国家公共政策、外交战略分析、研究和参与发挥着重要作用。部分顶级智库通过嵌入外部多元主义政治生态等方式深刻影响着美国未来政策走向。中巴经济走廊自提出以来,美国智库高度关注项目建设进展,开展多角度分析。
本文选取的7所智库分别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forStrategicandInternationalStudies)、威尔逊中心(WilsonCenter)、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onForeignRelations)、兰德公司(Rand)、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EndowmentforinternationalPeace)、和平研究所(UnitedStatesInstituteofPeace)、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Institution)。
选取这7所智库主要有以下考量:一是所选取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一带一路”倡议建设以及南亚地缘政治事务等相关项目研究时间较长,智库的研究人员多有实务经验,具备独立分析中巴经济走廊的经验和能力,这对系统了解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情况、舆论环境有重要作用;二是选取智库政治派别涵盖中左派、中右派、中间派、无党派归属以及美国国会建立具有明显官方色彩的和平研究所。上述智库在国家安全、全球/区域经济、外交政策与国际事务等具体领域专业程度较高,在研究成果权威性、政治倾向、政府影响力等方面具有典型性;
三是7所智库在全球影响力较大,国际知名度较高,均位列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智库研究项目(ThinkTanksandCivilSocietiesProgram)”编纂的《2020全球智库报告》各领域榜首,其研究能力受到国际同行认可。(二)文献样本择取本文以“China-Pakistan Economic Corridor”“CPEC”为关键词在上述7所智库官网进行检索,剔除关联性较弱研究文献22篇,共得到15份代表性文献。其中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3篇、威尔逊中心1篇对外关系委员会1篇、兰德公司1篇、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4篇、和平研究所4篇、布鲁金斯学会1篇。
从发表时间段来看,2016年1份,2017年1份,2018年5份,2019年1份,2020年3份,2021年3份,2022年1份;从文献关注的内容上看,涉及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意图、建设情况、区域影响、他国认知与策略选择等多个主题(见表1)。图片来源:作者舒洪水根据智库网站信息整理而得。从研究报告作者的情况来看,大部分作者在学术生涯、任职履历等方面存在以下共性(见表2)。一方面,所有作者均为中国问题或南亚地缘政治研究领域的知名专家。并多在高校任教,这使其研究具有较好的学术代表性与观点权威性。
如兰德亚太政策中心主任拉菲克·多萨尼在中国外交战略、“一带一路”倡议与亚洲民主化问题研究建树颇丰。曾担任斯坦福大学南亚中心主任和斯坦福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高级研究学者,现任帕迪兰德研究生院教授;美国和平研究所南亚问题高级顾问丹尼尔·马基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高级研究教授,专注于国际关系和美国在亚洲的政策。特别关注中国在南亚地区影响力变化。另一方面,大部分作者有在国家安全职能部门、外交政治与安全部门的工作经历。作者的实务经历使其研究报告具备官方视野,其撰写的研究报告对政界、学界均具有较大舆论影响力。
例如,前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南亚项目主任弗雷德里克·格雷尔曾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主任,主管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事务,之后又担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和高级官员亚洲总监,负责东亚和南亚事务;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南亚项目非常驻学者詹姆斯·施韦姆莱因曾在美国国务院和世界银行任职,负责评估与中国在南亚扩大投资相关的政治、经济风险。此人还曾担任美国国务院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问题特别代表的高级顾问,协助制订区域外交战略并参与阿富汗谈判。图片来源:作者舒洪水根据智库网站信息整理而得。除了上述代表性报告之外,7所智库以中巴经济走廊为主题的信息简报、评论性文章、专家博客、研讨会信息等信息也被纳入本文分析基本材料,有助于本文系统性把握美国智库有关中巴经济走廊观点。
二、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主要认知中巴经济走廊已成为美国智库的重点分析对象学者主要围绕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意图、情况以及可能造成的影响展开探讨。就认知而言,美国智库界已就中巴经济走廊将会对美国南亚地缘影响力构成重要挑战这一点达成了一定共识,但在如何开展对华合作与竞争方面仍有分歧。(一)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意图解读对中巴两国建设意图分析是美国智库解读中巴经济走廊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样本文献来看,美国智库主要从抗衡美国影响力、输出中国模式和实现中巴两国双赢等方面对建设意图进行解读。
第一,中国借建设中巴经济走廊实现国家安全目标。“一带一路”倡议建设旨在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价值主导。实现合作国家之间的良性经济融合。中国和巴基斯坦对于经济发展和安全保障的双向需求共后促进中巴经济走廊成为“一带一路”倡议的旗舰项目和样板工程。随着中国的发展,能源需求不断扩大,据英国石油公司预计,至2035年,中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石油贸易要道的马六甲海峡,我国约85%的石油进口需要由此通过若不改变能源运输途径,“马六甲困境”将始终是中国能源安全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多数美国智库学者看来,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首要意图为借经济发展破解中国的能源安全困局。中巴石油管道的建成将会使油气资源就近通过瓜达尔港运入中国,既很好地规避了因通过马六甲海峡存在的不确定性,又能缩短运输路线大幅减少运输成本。鉴于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毗邻地区活跃着“东伊运”等反华恐怖主义组织,中国建设中巴经济走廊还折射出中国通过经济发展推动巴基斯坦反恐行动以实现国家安全的愿景。中国在巴基斯坦的投资旨在创造就业机会,减少民众反华情绪,并进一步改善巴基斯坦中央-地方-部落之间的矛盾,帮助政府优化法律和秩序,保证巴基斯坦国家安全以维护中国西部安全。
第二,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具有明显的地缘战略动机。美国政府在认知中巴经济走廊时,往往套用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AlfredThayerMahan)提出的海权理论与印度政治界使用的“珍珠链战略”概念,具有明显的冷战零和博弈色彩。受美国政界影响,多数美国智库学者将中巴经济走廊视为中国用以与美国竞争南亚影响力、制衡印度的工具。詹姆斯·施韦姆莱因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并不局限于经济目的,称中方的核心意图是加强中巴关系。即便中国公开表示不会将瓜达尔港作为军用,但瓜达尔港作为深水港的军事港口潜力可以让中国随时获得阿拉伯海的军事投送能力,使中国军事能够辐射整个印度洋地区。
古尔梅特·坎瓦尔也持相似观点,认为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代表着中国将对美国在南亚地区乃至亚欧大陆影响力形成竞争关系,中国海军力量可能在阿拉伯海与阿曼湾的存在也会钳制印度海军的军事能力,从而主与印太地区。
第三,中巴经济走廊对巴基斯坦而言扮演着“命运改变者”的角色。巴基斯坦长期面临多项严峻安全挑战,北部边境区域恐怖主义、民族分裂势力活动繁,东部印巴克什米尔争端、南部边境军力牵制,中央与地方、政府与部落之间的矛盾不断,国内经济增长乏力、失业率攀升等社会问题难以解决。目前,巴基斯坦各界认为国家经济发展可以有效弥合国家内部矛盾,支持国防建设维护国家安全。根据规划、发展和改革部发布的经济发展蓝图《巴基斯坦2025》,巴基斯坦计划至2025年从中低收入国家发展为中高收入国家。为实现这一目标,巴基斯坦需要吸引大量优质的外国投资以提高国家经济能力。
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作为一个变革性、长期性的发展计划,不仅可以提供直接性投资,还将解决巴基斯坦长期的能源短缺、工业基础薄弱以及交通基础设施连通性差等问题,而这也正是巴基斯坦各党派与军事力量共同支持中巴经济走廊的根本原因。迈克尔·格林的观点代表了美国智库对巴基斯坦与中国合作建设中巴经济走廊驱动性意图的主流观点。巴方合作驱动力可分为内部因素与外部因素。内部来看,巴基斯坦需要一个稳定的经济增长来源。在这个被宗教、种族和政治分裂所撕裂并充满极端主义和激进主义网络的国家中,经济增长对国家安全稳定与发展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
巴基斯坦近2亿人口以每年约2%的速度增长,若不创造新的就业机会,青年失业率上升必将导致社会治安恶化;外部而言,巴基斯坦希望借中巴经济走廊增强军事实力。由于印度与巴基斯坦军事实力的不对称,印巴矛盾带给巴军方极大的安全压力。中国的投资带来的经济繁荣将反哺巴基斯坦军事,强化军方对抗印度与境内反国家叛乱分子的实力。(二)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情况认识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涉及瓜达尔港建设、能源、基础设施、农业等众多合作领域。囿于中美竞争新冷战思维,美智库学者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认知并不中立。
第一,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未达预期。随着两国有关合作的深入,中巴经济走廊总投资额已超254亿美元,形成以瓜达尔港、能源、基础设施、产业合作为重点的“1+4”合作布局。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正在赋予巴基斯坦新的经济增长活力,帮助巴基斯坦人民脱贫致富,与世界共同发展繁荣。巴总理夏巴兹·谢里夫盛赞中巴经济走廊“不仅是互利共赢的重大项目,更是中国政府向巴方馈赠的宝贵礼物。若没有中巴经济走廊能源项目,巴基斯坦还处于电力短缺的状态中”。但多数美智库学者不愿正视中巴经济走廊取得的成就,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存在建设进展缓慢、竞标信息不透明、贷款性质模糊等多项问题。
谢拉兹·阿齐兹认为中巴经济走廊进展不及预期,在122个宣布建设的项目中,只有不到一半的项目已完工或在建,其他项目因放弃或被搁置而出现了大量建设资金流失的情况。中国援建的能源项目中有38%的发电量来源于煤炭,风能和太阳能仅占中巴经济走廊发电量的8%,化石能源发电将会带来严重的空气污染,这会对公众健康造成严重危害。阿里夫·拉菲克的观点更加激进,认为巴基斯坦过分看重中巴经济走廊国内经济带动效应,过早去工业化并向服务型经济转型导致工业产能转移至中国,致使国家出现产业空心化前兆。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也让巴基斯坦陷入贷款和循环债务危机,加剧了巴基斯坦经济的不稳定性。
第二,中巴经济走廊面临日益严峻的安全问题与政治矛盾。美智库学界对于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面临的问题形成基本共识:恐怖主义是短期最大阻碍,巴国内政治矛盾为主要长期影响因素。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以来,巴基斯坦国内宗教极端恐怖与民族分裂叛乱活动已成为两国安全合作的核心议题。拉菲克·多萨尼认为,2014年以来巴基斯坦分离主义兴起,俾路支省民族分离组织频繁针对中方企业、项目以及员工发动有组织的自杀式爆炸与驾车枪击袭击,已成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最大阻碍。各省和中央政府在中巴经济走廊投资分配问题上矛盾不断,反对党指责政府关于服务分配、工业园区和经济特区并不公平,只会使旁遮普省受益。
面对巴基斯坦复杂的政治局势,史志钦认为,巴基斯坦国家政治权力在军事和文职领导之间摇摆不定是导致国内政治矛盾的核心要素。当前巴基斯坦内部各方对于中巴经济走廊运输线路规划在很大分歧,未来巴基斯坦国内政治极端派别之间有关中巴经济走廊利益的争夺将成为阻碍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长期影响因素。
第三,成功拓展中国在巴基斯坦的影响力。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将增加中国对巴外交往来的途径,两国民间商业合作与文化交往路径也将更加多元,有利于两国关系稳固,美智库学者虽然在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进展与促进巴经济增长效果上观点各异,但对中巴经济走廊赋予巴基斯坦新的商机与更多的就业机会均持肯定态度,认为巴基斯坦青年人群中正在掀起了解中国、学习中国的热潮。穆罕默德·塔亚布·萨夫达尔指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能够行稳致远的关键在于中国共产党与巴基斯坦各政治派别构建了良好的关系。两国通过建立中巴经济走廊联合磋商机制等沟通平台,增信释疑凝聚建设共识,争取各党派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支持。
畅通的沟通机制正在推动中巴两国合作由政治经济领域延伸至教育文化等领域。经萨夫达尔调查,巴基斯坦城市居民在初中、高中学院和大学等各个教育层次学习普通话的人数迅速增加,中产阶级家庭越来越倾向选择让自己的子女就读中国大学,巴基斯坦民众普遍认为通过学习普通话或在中国高等教育机构学习将获得更大收益。在当前的南亚地缘局势中,中国在巴基斯坦的影响力扩大将是系统和深刻的。(三)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影响评估出于地缘政治与影响力争夺考量,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影响进行了评判。首先,对地区而言,美智库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将激化区域矛盾。
2017年以来,美国对中国对外政治、经济合作极为警惕,加紧遏制中国发展,极力煽动中国威胁舆论。美智库延续政府论调,将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定性为中国介人南亚的地缘政治工具,认为中巴经济走廊部分穿越克什米尔争议地区,对印度主权和领土完整构成挑衅,极易成为南亚地区紧张局势的新诱因。迈克尔·库格曼将中巴经济走廊改变的地缘影响扩大至中东,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和更广泛的中国-巴基斯坦-印度地缘政治网络很可能会卷入沙特阿拉伯与伊朗的紧张竞争关系中,这将向本已复杂的中东政治格局注入新的不稳定因素。有国会创立背景的和平研究所中国-南亚高级研究小组更是将中巴合作贬损为“中巴轴心”,将中巴两国在文化层面与西方世界对立。
其次,对美国而言,美智库建议决策层理性应对,部分学者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对中巴经济走廊对稳定巴基斯坦国内安全局势作用方面抱有积极看法,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并未对美国构成威胁,呼吁正确评估中国的作用。《中国对南亚冲突动态的影响》报告建议美国决策层需要理性分析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影响,而不是随时随地与中国竞争。美国需要改变南亚地区的外交方针,减少对华敌意。转而更多地与南亚国家沟通交流以解决实际问题。只有美国不将区域参与政策作为遏制中国影响力的工具,华盛顿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与北京竞争。丹尼尔·马基建议美国决策层考虑两个基本现实,即巴基斯坦领导人并不希望在中美之间选边站;
中巴经济走廊合作只是中巴关系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应该正视中巴经济走廊对区域稳定的作用,采取奖学金、贸易、小切口投资等手段争夺影响力。当然,也有少部分学者仍然以中美“零和”竞争为思想主线,强调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将不利于美国推进南亚民主治理、问责制和透明度目标,夸大对美国南亚影响力的破坏性。建议美国利用四方安全会议制衡中国战略发展,确保印太地区符合美国全球霸权布局的需要。最后,对巴基斯坦影响认知存在割裂,主流认为将加剧国内矛盾。随着中巴经济走廊项目建设陆续进入第二阶段,影响深人巴基斯坦社会、经济、文化等领域。
美国智库学者普遍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对巴基斯坦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超积极作用,中国投资的首要目标并非经济合作,而是牵制包围印度,畸形的投资模式将导致巴基斯坦沉重的腐败现象与债务重担。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还加深了巴基斯坦国内种族、社会和政治分歧,其中的利益分配已经成为政府官员与军方当局之间的一场高风险博弈。虽然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影响分析的主流论调以对华竞争意识形态为主导,但仍有部分学者坚持客观理性观点,认可中巴经济走廊的实际价值。拉菲克·多萨尼深刻地指出,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符合中国和巴基斯坦共同利益,中巴经济走廊是巴基斯坦经济腾飞的重要抓手,将为巴基斯坦增加70万个就业岗位与2.5个百分点的国内生产总值。
多萨尼并不与大多数学者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唱衰论调合流,认为其他国家在巴基斯坦的投资都具有明显的投机性质,中国是唯一认真与巴基斯坦开展经济合作的国家,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必将成功。
三、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认知研究评析自特朗普政府将对华“L形布防”的亚太战略调整为“Y形布防”的印太战略以来,南亚已成为美国布局遏制中国发展的重点区域。在此背景下,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成立伊始与建设各时间段情况进行了系统性地分析研究。理性分析美智库有关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认知特点与动因,有助于全面认识可能对我产生的影响。(一)美国智库认知的总体特点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主要以负面为主(见表3)。这些负面言论均为对中巴经济走廊的恶意歪曲,充斥着先验性价值评价。
以欧宰尔·尤努斯《巴基斯坦与中国中巴经济走廊的问题日益严重》研究报告为例,该文将17世纪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劫掠财富的殖民历史移植至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评价中,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正在通过制造“债务陷阱”使巴基斯坦难以偿还债务进而一步步蚕食巴国主权。类似尤努斯行文所持价值的观点并不鲜见,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意在牵制印度发展、瓜达尔港民用转军事、输出中国模式、激化政治宗教民族社会矛盾、能源垄断等观点已成为美国智库分析批判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主流观点,其险恶用心在于将中巴经济走廊负面化、标签化,将会对我国资本出海、外交形象造成极大被动。
图片来源:作者舒洪水根据智库网站信息整理而得。有关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认知宣传形式多样。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宣传并不局限于发布研究报告,还包括学术交流、与官方人士互动等方式。例如。威尔逊中心邀请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首席副助理国务卿爱丽丝·威尔斯就中国-巴基斯坦中巴经济走廊发表演讲,并以威尔斯言论为起点,邀请史汀生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孙云、德国马歇尔基金亚洲项目高级跨大西洋研究员安德鲁·斯莫尔、威尔逊中心南亚高级助理迈克尔·库格曼(Michael Kugelman)举办以“中巴经济走廊的下一步是什么”为主题的网络探讨会;
成立高级研究团队开展专题调研。和平研究所设立“中国研究小组”,专门针对中国国际事务发布专栏报告,并就美国政府和其他主要利益攸关方应对中国在预防和解决冲突以及支持持久和平的工作中的影响提出建议。此外,各智库充分利用媒体发布、网页博客(Blog)、音频推送(Podcast)、图书出版等方式将有关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论调延伸至公众视野中,在一定程度上借智库权威之名引导和塑造公众舆论导向。(二)美国智库负面认知的主要动因影响美国智库形成中巴经济走廊负面认知的要素众多且相互交叠。区域影响力与意识形态偏见为两个主要动因。
一方面,美智库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将成为中国开展与美国区域领导力竞争的踏板。阿富汗反恐战争以来,美国深刻参与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国家内政事务,由于未能尊重并融入当地伊斯兰政治文化生活,始终未和巴阿两国建立稳固的政治关系。在此背景下,美国智库的认知无不凸显出对中巴经济走廊延伸至巴阿两国的惶恐:对中巴两国合作高度警惕。其深层原因是对美国南亚领导力减弱的区域格局的担忧;对中方支持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向阿富汗延伸污名化,其根本原因是美国企图逃避大打“反恐战争”所需承担的国际责任。
总的来看,美国智库对中美关系分析颇具现实主义色彩,将国际秩序视作存量博弈竞争(Stock game),有意引导公众相信中国发展是造成美国国际领导力下降的主要原因,进而将中巴经济走廊刻画为中国破坏当前南亚乃至中东地区秩序的踏板,塑造中国“秩序破坏者”的负面形象。另一方面,美智库力求与美政界论调保持一致。不同于欧洲智库多以批判性角度考察国家政策,美国智库作为美国“第四部门”,致力产出符合美国政府利益的智力产品。通过对智库研究报告评价主题时间序列分析,发现美国智库在2018年对中巴经济走廊认知有明显改变,这与《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发布不无关系。
该报告意图将中国塑造为“与美国价值观和利益背道而驰的世界”,并称中国“试图在印度太平洋地区取代美国,扩大其国家主导的经济模式的势力范围以及利己的地区秩序”。基于美国政府对中国角色定性,美国智库迅速转变对华论调。将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一带一路”倡议延伸至对中美“新冷战”“第三次世界大战”“中俄‘修正’轴心”等议题的讨论,甚至通过举办研讨会、研究高级小组为美国政府提供南亚乃至全球影响力竞争方案。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充斥着“西方中心论”式的傲慢与“冷战零和”式的意识形态偏见,对政府政策走向亦步亦趋,自然难以做出客观理性的评价。
(三)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认知可能产生的影响美国智库与政府官员良好的“旋转门”制度,能够深度参与政府决策竞争中发挥其政策影响力。在“一超多强”的世界格局下,美国智库影响并不局限于国内政坛,还对其他国家政府决策与社会舆论产生影响。
第一,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将影响美国政府外交决策走向。美国智库研究中巴经济走廊人士多为现任或前政府安全部门高级官员,所撰写研究报告本身即代表部分政府观点,负面评价更易得到美国决策部门的认可和采纳。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评价主要从以下三个方面对美国政府决策产生影响:分析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面临阻力和进展以预测未来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方向与成败,中巴经济走廊对当前南亚地缘政治改变对美国国家利益造成的风险,以及美国需要如何应对。
乔纳森·希尔曼曾任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现任美国国务卿政策规划办公室高级顾问,通过搜集中巴经济走廊自启动以来5年内(2015-2020)建设数据,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宣布的项目中有四分之一已经完成,能源项目占主导地位,而工业化工作却滞后,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需要中巴两国通力合作,否则极有可能出现大规模混乱。和平研究所中国-南亚高级研究小组则分析了中巴经济走廊对阿富汗、孟加拉国、不丹、印度、马尔代夫、尼泊尔、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乃至印度洋区域的影响。以此为基础向美国提供应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对策。
拜登上任后,高度重视基础设施建设,积极联合盟友与伙伴,借助多边合作对中国基础设施投资建设进行制度制衡。可以看出,拜登政府对华制衡策略和智库主张大致相同,这与美国政府深受智库认知影响不无关系。基于美国以中国为战略对手的安全政策和团结民主盟友与伙伴为基线的外交政策,美国在短期内将不会在南亚地区与中国合作,对中巴经济走廊认知将延续负面批判论调。
第二,影响盟友国家的外交政策和社会舆论。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唯一的全球性超级大国。为维护美国自由主义霸权秩序,美国构建起覆盖全球的霸权护持(Hegemonic Maintenance)同盟体系。在现有国际秩序下,美国的战略选择和外交决策对盟国与伙伴国家有强大的影响力,美国智库的认知分析也成为他国的重点参考资料。为了使智库认知传导与影响最大化,美国智库积极吸纳国外官员、学者作为研究人员与政府机构保持密切合作。例如,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古尔梅特·坎瓦尔为退役印度军官,曾担任克什米尔北部与巴基斯坦的控制线高海拔古雷兹区旅长、综合防御参谋部副助理参谋长与陆战研究中心主任;
弗雷德里克·格雷尔在成为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员之前曾担任法国国防部战略事务局亚洲局局长,现已成为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官方的亚洲项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将对欧盟国家有关印度洋-太平洋的外交问题产生深远影响。美国智库还采用设立分支结构的方式实现对盟国与区域影响直接化。卡内基和平基金会设立卡内基欧洲、卡内基印度与卡内基中东中心子机构对地区事务开展本地化研究,通过发布地区事务研究与吸纳当地研究学者、官员参与研究探讨互动式改变辐射国家的外交决策与舆论导向。在此背景下,美国盟友与伙伴国家对中巴经济走廊认知与决策往往采用与美国相近的政策,媒体舆论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评价也多为负面。
第三,对“一带一路”沿线合作国家认知产生影响。不可否认,美国不仅是军事、经济强国,还与英国加拿大等盟国组建辐射全球的媒体文化帝国,对目标国产生直接或间接的舆论影响。自中巴合作建设中巴经济走廊之初,西方媒体便借美国智库研究报告抛出的“新殖民主义”“新东印度公司”等颇具负面历史隐喻标签,扰乱巴基斯坦民众与媒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认知。受西方影响,巴基斯坦部分政客与媒体记者接受西方观点,鼓吹“债务陷阱”“中国威胁论”煽动民粹以提升政治影响力。例如,为了获得俾路支省选民支持,巴基斯坦人民党党员、参议院规划和发展常务委员会主席塔希尔·马什哈迪在中巴经济走廊电力项目审计会议时发言称相关电力项目将让“巴基斯坦国家利益得不到保障”,进而将中国在巴投资形容为“即将成立的另一家东印度公司”。
此类负面论调严重损害了中国在巴国家形象,成为武装组织袭击项目的借口之一。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负面认知不仅局限于巴基斯坦,还以此为例唱衰“一带一路”倡议。尽管通过“一带一路”建设,沿线发展中国家获得了切实的利益,但由于美国智库借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产生的矛盾论证负面认知的干扰,“一带一路”倡议在沿线合作国家推定的过程当中,将不可避免地出现不和谐因素。
四、结论与启示美国智库学者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经历了从客观向“一边倒式”的态度转变,虽然部分学者认为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将会为中巴两国实现双赢,并不存在与美对抗的战略意图,反对美国政界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采取对抗政策。但此类声音在美国智库中已经边缘化,难以影响印太事务决策人员。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负面认知将在短期内难以发生根本性转变。对中国而言,改善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在美国智库界负面形象,消解智库认知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乃至“一带一路”倡议的不利影响,是对外传播国家形象的重要环节。
第一,理解并吸收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认知的合理部分。美国政治类智库服务对象主要为美国政府。必然以美国对华政策导向为主基调开展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意图与情况进行分析。但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认知并不全为充满偏见的恶意揣度这需要做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对报告内容合理、客观的部分吸收借鉴并加以采纳,识别并剔除负面、消极的部分。例如,部分学者认为巴基斯坦若不接受经济改革,中国不关注巴基斯坦安全状况,中巴经济走廊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恐怖袭击与游行抗议,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风险与阻力将会明显增长,进而对巴基斯坦与中国提出有关安全管控中肯的建议。
美国智库研究学者的分析建议对我们优化调整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具有重要价值,国内应加快对这些基于客观事实分析中立评判的智库观点的论证与吸收,形成可行性计划,完善中巴经济走廊建设。
第二,批驳美智库的曲解与抹黑。独立性是美国智库的特点,也是其优势所在。但现实中,美国智库分别隶属于政府、大学、研究机构等公共部门,并受到公共、私人基金会、利益集团以及党派的组织,独立性已受到严重损害,智库的政策倾向呈现出强烈的意识形态偏好。美国智库试图引人“自由”“债务陷阱”等观念歪曲中巴经济走廊,从而在国际舆论中获得认知优势,进而污蔑“一带一路”倡议。这种话语陷阱已成为美国智库用以攻击中国海外建设的惯用伎俩。
面对美国智库的抹黑,国内智库与媒体应主动设置话语阵地,通过研究报告、智库对话、举办学术论坛、海外新媒体信息发布等方式突破美国智库研究机构构建的的认知优势体系,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主线,开展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研究与新闻报道,阐述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对巴基斯坦社会公共治理、基础设施建设、社会民生的积极变化以批判驳斥对我不实指责。
第三,改善区域安全局势。巴基斯坦政治派系复杂,中央政府影响力较弱,国家发展实力不强。恐怖主义与分裂主义活跃于直辖部落地区、西北边境省份,据经济与和平研究所统计。2022年巴基斯坦受恐怖威胁虽有所好转,但仍高居全球第十。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项目大多已推进至二期,合作维度增广、涉及利益愈加复杂。中巴经济走廊项目产生的中央与地方经济利益分配不合理与“公民身份认同统一”“宗教极端化”文化多元化”矛盾相纠葛,加之政府能力赢弱。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项目已成为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俾路支解放军等极端组织宣扬组织反政府意愿、实现分裂目的的重点攻击目标。
为此,中国可以优化中巴经济走廊反恐行动协调机制,在两国反恐传统情报合作的基础上,由中宣部、外交部、公安部等部门牵头,联合巴基斯坦相关部门重点对互联网恐怖情报、话语权力争夺、社会释疑等方面加强对话合作。同时,以中巴经济走廊经济发展为纽带,加强中巴经济走廊沿线部落交流,重视当地部落的利益诉求,提高当地人民生活水平。
鉴于巴基斯坦“弱政府、强社会”的政治生态特点,中国在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中应深刻理解“普什图规则”与“萨达尔体制”等地方部落治理模式,尊重并向部落合理发展意愿倾斜,积极参与沿线教育、医疗、文化基础建设,吸纳当地居民参与中巴经济走廊项目,为其提供技术岗位培训机会,降低沿线民众因极端组织煽动而产生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负面看法,进而共同营造有利于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地区安全局势。
第四,适度吸纳第三方参与中巴经济走廊建设。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旨在为巴基斯坦经济发展搭建造血动脉,实现巴国家繁荣。截止2021年,中巴经济走廊第一阶段22个优先项目已基本完成,第二阶段项目也有序展开,解决了困扰自建国以来巴基斯坦长期面临的电力短缺问题。中巴经济走廊快速建设推进吸引了不少国家的注意,伊朗、英国、俄罗斯、阿富汗等国先后表示有意愿参与走廊建设。中巴经济走廊建设涵盖领域众多,涉及交通、能源、通信、经贸、文卫科教等各领域力量参与,在主体工程逐步完善的背景下,可以适度吸纳第三方参与中巴经济走廊建设。
鉴于巴基斯坦当前面临复杂的周边的地缘政治与国内政治角力,因此在吸纳第三方参与建设时,应坚持“中巴搭台,中巴唱戏”,从严审查第三方企业资质与建设愿景,逐步开放中巴经济走廊建设项目,确保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顺利进行。
第五,重视舆论引导,稳妥推进“一带一路”建设。“一带一路”建设沿线各国有着复杂的政治经济情势、社会组织形式、宗教文化传统,有关“一带一路”舆论对项目建设与国家间合作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作为“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中巴经济走廊对“一带一路”后续在其他国家建设具有示范作用,也是沿线国家民众了解“一带一路”项目的重要窗口。美国智库抛出的“债务陷阱”“新印度公司”等冷战思维论调在巴基斯坦舆论界大行其道,招致民众非议不断,此类信息若不经引导释疑,必将会导致“一带一路”合作受阻。
面对美国智库的不实认知,我们亟须改进现有的媒体引导模式,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共同价值,坚持“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理念,重视营造项目工程正面形象宣传,及时回应质疑与负面舆情,让对象国家与民众了解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积极成就与负面事件原因,用事实和真相打破美国智库话语窠臼。作者简介:舒洪水,西北政法大学国家安全学院教授,研究方向:国家安全研究;杨谨铖,男,西北政法大学国家安全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国家安全研究,区域国别研究。本文整理自《情报杂志》2023年,原标题为《美国智库对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的认知评析》。
本期编辑:刘辰煜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