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I2U2集团是一个旨在通过“协同效应”深化成员国间社会经济合作的微型多边组织。深化印度的对外经济与技术合作，扩展印度在中东的政治存在，提升印度对华战略竞争力分别是印度参与这一机制的经济、政治和大国战略竞争的动因。I2U2集团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东一南亚的地缘政治和经济。重塑了地区秩序和贸易格局。美国和印度也会利用I2U2集团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施加更大的战略压力。I2U2集团有较为乐观的发展前景，但也面临可持续性和进一步机制化的挑战。关键词：I2U2集团 地缘政治 地缘经济 “一带一路”倡议 战略竞争图源网络
一、引言2022年7月14日，美国、印度、以色列和阿联酋四国元首举行线上会晤，宣布共同组建I2U2集团。该集团的前身是2021年10月由上述四国创立的“国际经济合作论坛”（Internationa Forum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根据当时的官方声明，该论坛的核心功能是通过汇集成员国的资金、技术和人力资源来发挥“协同效应”，推动成员国在基础设施贸易、能源、应对气候变化和海事安全等方面的合作。I2U2集团的联合声明则宣称，该集团的战略功能是联合应对人类面对的新挑战，尤其是水资源、能源、交通、空间、卫生和粮食安全等问题。
从其发展历程来看，该组织的合作议程淡化了海事安全议题，突出了因俄乌冲突而加剧的能源和粮食安全议题。I2U2集团已受到海外学术界的关注，有学者将该集团解读为《亚伯拉罕协议》的自然延伸和关键红利之一；有学者从多边主义的视角分析I2U2集团的现状和未来；有学者将其视作美国整合中东地区秩序的关键一步，可以有效应对伊朗崛起、土耳其扩张和域外大国的介入等地缘政治风险；也有学者将该集团视为美日印澳“四边机制”（QUAD）的一个（companion project），深层战略动机在于遏制中国；还有学“配套项目”者认为该论坛专注于推动成员国间的经济合作而非与中国的战略竞争。
本文在分析该集团成立的战略背景的基础上，着重分析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动因、影响和前景，并针对该集团对中国的具体影响提出应对之策。
二、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背景I2U2集团是一个跨区域的微型多边组织。微型多边组织是一种参与者数量较少、非正式和低约束力的伙伴关系，是为了应对特定领域的挑战而建立的准联盟组织。从这一视角来讲，I2U2集团是一个横跨南亚一中东，以经济合作、能源和粮食安全作为首要战略议程的微型多边组织。这一组织是美国拜登政府的新联盟体系和印度莫迪政府的精细平衡外交战略交叉构建的产物。从全球视角来看，美国拜登政府正在打造全球联盟体系。美国《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Interim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Guidance）提出，美国要以民主联盟和伙伴关系等多边机制来维护自由主义的国际体系。
这点明了拜登政府联盟战略的两个着力点：一是以民主价值观为纽带打造联盟体系，以较低的成本提升联盟凝聚力；二是打造一种联盟和伙伴关系交叉组合的网络。从实际操作来看，拜登政府不仅基于政治、军事和安全议题强化传统联盟体系，如北约和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等正式的强联盟，还基于经济、技术和非传统安全议题打造非正式弱联盟，如各种伙伴关系、机制和论坛。前者约束力强，强调对抗性；后者则较为灵活，淡化对抗性。后者中的一个典型代表就是I2U2集团这样一个灵活的跨区域微型多边组织。随着中美战略竞争的加剧，这种微型多边组织充实了美国的联盟体系，丰富了对华战略制衡的手段。
从印度视角来看，参与12U2集团是其不结盟外交传统和莫迪政府精细平衡外交理念共同塑造的结果。一方面，印度外交奉行独立大国的战略，强调主权、多极化和不干涉。因此，虽然印度自称是西方式民主国家，但其经常通过与非西方式民主国家的友好关系来实现外交平衡。印度历来奉行不结盟外交政策，即使在冷战高峰时期，印度也与美苏两大国保持不同程度的互动，而不与任何大国结盟。这也被称为“多重结盟”（multi-alignment）。通过这一战略，印度既可以维护自身的主权安全，又可以保持战略自主权，实现收益的最大化。
另一方面，莫迪政府奉行以利益的“精细平衡”为核心的多边主义外交战略。多边主义是指基于规范或原则体系的三个或更多国家之间的关系协调。利益趋同是一个国家选择多边协调的主要动机。但是，国际关系的错综复杂性决定了参与某个多边机制会损害其他一组或多组双边或多边外交关系，这就需要对利益的精细平衡。参与I2U2集团就是这种精细平衡的外交理念在印度多边外交层面的实践。总之，I2U2这种淡化对抗性、较低约束性和跨越传统地缘政治界限的微型多边组织既符合美国丰富联盟体系的战略需求，也契合印度精细平衡的外交理念，这使得印度加入I2U2集团成为一个很自然的结果。
2021年10月13日，美、以、阿三国在华盛顿举行三边峰会以纪念《亚伯拉罕协议》一周年，布林肯在会上明确支持扩大该协议的范围。10月19日，美、以、阿、印四国决定成立“国际经济合作论坛”，媒体将印度的加入形容为“稳定桌子的第四条腿”。2022年7月，这一论坛更名为“I2U2集团”。由此来看，该集团是《亚伯拉罕协议》向印度的自然延伸。印度参与该集团有着较为深刻的政治、经济和战略竞争的考量，面临着机遇和挑战，也将对地区和全球秩序产生一定的影响。
三、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动因（一） 深化印度的对外经济与技术合作经济合作是I2U2集团的首要议程，也是印度参与该集团的主要动因。阿联酋与以色列关系的正常化，以及阿、以两国与印度日益紧密的经济联系，使得三国得以探索新的多边伙伴关系。《亚伯拉罕协议》实现了阿以两国的和解，推动了两国经济合作的指数级增长。阿联酋曾明确表示该协议是一个独立于巴以局势和以色列政府本身性质的战略和主权选择。这为两国间持久的经济合作提供了政治保证，也为这种合作的延伸提供了驱动力。延伸的对象指向了与阿以两国同时拥有紧密关系的印度。
印度与阿联酋和以色列之间都有紧密的经济联系和技术合作。印度是阿联酋第二大贸易伙伴，阿联酋是印度第三大贸易伙伴，也是印度侨民的主要聚集地之一。印度与以色列近年来的经济与技术合作也在不断拓展。两国已经同意恢复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以及加强在卫生和清洁能源等领域的合作。以色列和印度还在太空领域建立了合作关系，共同致力于“技术合成孔径雷达”（TecSar）和“雷达成像卫星”（RISAT）的研究。紧密的经济和技术联系驱动印、阿、以三国寻求建立更大的合作框架。较大的经济合作潜力和较好的合作收益预期是印度加入该集团的根本动因。
印度与以色列和阿联酋都有巨大的合作潜力。以色列是印度主要的武器供应国，它还拥有印度急需的先进的农业和灌溉技术，阿联酋则可以提供印度急需的基础设施融资。2015年，印阿两国联合宣布了一项价值75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建设基金，但目前只落实了30亿美元。在I2U2框架下，这种合作将得以落实和深化。《I2U2集团联合声明》指出，该集团设定了一个积极的议程，成员国将在能源和粮食安全等6个重要领域进行联合投资。目前，印度农业技术仍然相对落后，产量提升的潜力巨大。阿联酋已经承诺将向印度投资20亿美元用于开发综合食品园区，美国和以色列的私营部门将提供创新性的专业解决方案。
这将有助于在短期内开发出印度巨大的农业潜力。拜登表示，该集团成员国在农业方面的合作可以在5年内使印度的粮食产量增加3倍。另外，I2U2集团也将在印度古吉拉特邦推进一个混合可再生能源项目，该项目由300兆瓦的风能和太阳能组成，并辅以电池储能系统。美国将为此项目提供总额为3.3亿美元的可行性研究资金。这不仅有利于印度的经济发展，也有助于解决南亚和中东地区的粮食和能源安全问题。此外，美日印澳“四边机制”（QUAD）中的技术和发展议程已经为印度带来了诸多收益，这对印度的外交决策形成了积极反馈，使其能够以更加积极的心态看待多边合作机制。
总之，从经济角度来看，I2U2集团是《亚伯拉罕协议》向印度的自然延伸，印度与阿联酋和以色列之间紧密的经济和技术合作是该集团的核心驱动力。I2U2集团在实质上更像是一个汇集了阿联酋的资金、以色列的技术和印度制造技能的互补型三边组织。（二） 扩展印度在中东的政治存在美国在中东的战略困境成为印度在中东地区扩展政治影响力的战略机遇。目前，美国在中东面临一种战略困境。一方面，随着中美战略竞争的加剧，美国战略重心东移至印太地区。另一方面，美国历来是中东地区主要的安全保障者，中东缺乏自主性的地区政治架构。
美国的战略转移将造成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真空”，这一“真空”可能由俄罗斯和中国来填补，这将对美国的“印太战略”造成掣肘。在某种意义上，美国印太战略的成败取决于中东能否建立一个不依靠美国单边军事存在并能够独立应对挑战的区域政治架构。I2U2集团正是美国设想的这一区城架构。I2U2集团建立的印度—阿联酋—以色列三角架构有助于在中东建立自足的区域政治架构，并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一方面，由于历史的原因，美国的传统盟友以色列在中东地区处于孤立地位。尽管《亚伯拉罕协议》实现了以色列与部分中东国家关系的正常化，但是由阿联酋—以色列支撑的两点架构还不足以在该地区发挥主导作用。
另一方面，印度的精细平衡外交使其成为美国在中东地区维持政治影响力的重要合作伙伴。印度是海合会国家的劳动力输出国和能源进口国，由此，印度与海合会国家建立了紧密的联系。同时，印度也与海合会的两个对手，即伊朗和以色列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莫迪政府“向西看”（Look West）的外交政策在海湾国家、以色列和伊朗之间实现了一种精细平衡。印度可以成为海合会国家与以色列及伊朗进行战略沟通的中介，可以发挥类似粘合剂的作用。基于此，印度成为美国用来填补中东政治空白、延续美国地区影响力的战略帮手。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Jake Sullivan）曾表示，印度是印太地区最具战略意义的国家之一，也将在I2U2战略中发挥核心作用。
同时，以色列也有引入印度在新的中东战略格局中发挥更大作用的战略意愿。以色列前总理贝内特曾称印度为“伟大的朋友”，表示有兴趣“发展两个民主国家之间独特而温暖的关系”。以色列外交总干事阿隆·乌什皮兹（Alon Ushpiz）曾表示：“如果能把我们（以色列和印度）之间的合作与以色列现在与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这些国家一起做的事情结合起来，也许再加上美国的推动……这确实将是一场战略地震。”从这一视角来看，引入印度可以提升《亚伯拉罕协议》成员国阿联酋和以色列参与中东事务的程度和范围。由印度—阿联酋—以色列组成的三角架构使得美国可以在中东地区诉诸离岸平衡的手段，避免中东局势对美国的“印太战略”形成牵制，最终为美国的对华战略提供辅助。
印度也有在美国的联盟战略中发挥更大作用的战略意愿，以实现自身在中东的政治存在。印度曾长期与地缘政治联盟保持一定距离，特别是在中东等动荡不安的地区。这种战略的优点是可以使印度外交保持灵活性但也意味着印度在重要的地缘政治议题中缺乏影响力。通过加强与中东伙伴国的合作来提升地区影响力是莫迪政府“向西看”外交战略的目标之一。据美国中东研究所（MEI）的报告，印度和阿联酋的双边关系是基于“共同的地缘政治前景和安全关切”及“海湾和印度洋的安全是不可分割的”的共识。另外，印度也需要阿联酋承认其新兴全球大国的地位。
印度的这种意愿是其参与I2U2集团的重要政治因素。总之，I2U2集团构建的印度—阿联酋—以色列三角架构可以在中东建立一个由美国离岸操控的政治架构，也可以提升印度在该地区的政治影响力，这是印度参与该集团的政治考量。（三） 提升印度对华的战略竞争力印度参与I2U2集团有一定的对华战略竞争的动机。这种对华竞争是通过搭乘美国的战略顺风车来实现的。有分析认为，中东已经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另一个战场。美国在印太地区对中国施加战略压力，而中国则在中东做出回应。美国认为“一带一路”倡议提升了中国在中东的地区影响力，尤其是阿联酋和以色列与中国的紧密关系成为美国的一大地缘政治风险。
阿联酋是中国的全面战略伙伴，在中国的伙伴关系网络中发挥着支点和枢纽的作用。美国国防部的一份报告将阿联酋列为中国可能考虑建立“军事后勤设施”的国家之一。中以两国建立了创新全面伙伴关系，两国高科技合作关系紧密。这引发了美国的战略忧惧。因此，美国近年来在对华议题上对阿、以两国施加了巨大压力，如海法港的开发运营问题和以色列的投资筛选机制。一方面，提升印度在中东的战略地位成为美国在I2U2框架下对冲中国影响力的战略手段。I2U2的战略构想就是将以前不存在或没有得到充分利用的跨越传统区域的伙伴关系团结在一起。
将印度引入中东成为美国完善中东一印太战略协作的关键一环。美国对《亚伯拉罕协议》的战略预想是将海湾国家的资本、以色列的技术和阿拉伯的劳动力组合起来，但是巴勒斯坦问题阻碍了沙特等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的改善，使得劳动力这一环成为空缺。印度可以有效填补这一空缺，完善美国的战略设计。I2U2集团成为美国通过印度拉拢阿、以两国疏离中国的最新战略步骤。另一方面，对印度而言，中国是其最大的地缘挑战。随着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塔利班重掌政权并向中国和巴基斯坦靠拢，这对印度构成了地缘政治风险。美国的战略需求与莫迪政府的“向西看”外交战略相契合，使印度看到了在中东地区开展对华竞争的战略机遇。
I2U2框架下，印度可以成为阿、以两国技术和投资合作的替代性选择，推动两国在贸易和投资方面疏远中国，并有效加强印度在中东的政治存在，进而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产生一种挤出效应。这种效应已经显现，2022年7月，以色列取消了与中国合资开发海法港的计划，转而与印度公司签署协议，印度公司获得了海法港100%的股权和30余年的特许经营权。总之，对印度来说美国的中东战略使其获得了对华竞争的战略机遇。需要指出的是，虽然I2U2集团声称专注于经济与技术合作以及能源和食品安全，但这不代表该集团没有遏制中国战略意图。
I2U2集团将经济合作设定为核心议程是成员国妥协和博弈的结果，因为阿联酋和以色列并不支持遏制中国的集团战略议程。这种突出经济合作的议程有效淡化了集团成员国对于中国的战略分歧，提升了集团的凝聚力。但本质上而言，I2U2集团是美国对华竞争战略的一部分。美国将I2U2视为一个扩展其基础设施投资和透明度计划的机制。该集团强调的基础设施建设、高新技术合作、粮食和能源安全的议程将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进行正面竞争，最终目标就是遏制中国的经济影响力。就印度而言，印度通过参与I2U2集团可以有效借力于美国的联盟体系，塑造相对于中国的地区影响力优势，这是其参与该集团的战略竞争动机。
四、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影响I2U2集团是成员国为加强政治、经济和安全合作而设计的一个战略解决方案。印度参与I2U2集团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东—南亚的地区秩序也会对中国外交战略，尤其是“一带一路”倡议产生一定的影响。（一） 对中东—南亚地区的影响一方面，印度加入I2U2集团对中东—南亚的地缘政治有一定的影响。I2U2集团是中东地区先前的一系列地缘政治演变的延续，同时，印度的加入也将进一步推动中东—南亚地区的地缘政治演变。首先，印度在中东的政治存在提升了以色列的政治地位。在过去，由于巴勒斯坦问题，以色列在中东是被孤立的，无法与邻国在国际和地区事务中进行合作。
以色列也因此被划入美国欧洲司令部责任区。《亚伯拉罕协议》实现了以色列与部分周边国家关系的正常化。2021年9月，美国将以色列划入中央司令部责任区，目的是通过加强美国与以色列在中东的合作进而支持以色列在中东地区事务中发挥支柱性作用。I2U2集团是这两个战略步骤后自然而重要的一步。印度作为美国重要的合作伙伴被引入中东，组建了印度—阿联酋—以色列三角政治架构。奉行精细平衡外交理念的莫迪政府不仅会在12U2集团框架下深化印、阿、以三边合作，也会成为以色列与海合会国家展开接触的中介，这对沙以关系正常化以及I2U2集团吸纳沙特等关键的中东国家具有重要意义。
从这一视角而言，I2U2集团是以色列地区角色的放大器。其次，印度加入I2U2集团将推动沙特和伊朗采取更加平衡的外交政策。就沙特而言，阿联酋—以色列关系的进一步提升使沙特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国际压力。就伊朗而言，I2U2集团的三个成员国美国、以色列和阿联酋都有明显的遏制伊朗的战略动机，三国间的合作深化会对伊朗形成一定的战略压力。同时，原本在沙特、伊朗和以色列间奉行平衡外交政策的印度加入I2U2集团，战略上更接近以色列，这使得沙特和伊朗均倾向于通过发展新的双边关系来平衡和消解这种压力。沙特需要平衡与I2U2集团成员国和伊朗之间的关系来保持其“海湾盟主”的地位，在遏制伊朗和推进国家转型发展之间实现一种平衡。
伊朗也需要借助沙伊双边关系的改善来缓解I2U2集团带来的战略压力。这种战略契合会加速沙伊双边关系解冻的进程，也会加速沙特与卡塔尔等周边国家关系修复的进程。最后，印度参与I2U2集团提升了印度的战略地位。参与I2U2集团使得印度成为中东一南亚之间的联动枢纽，这意味着印度能够将影响力从印太地区扩展到海湾—地中海地区。同时，这也为印度外交提出了挑战。印度不仅需要在该机制下加强与美、阿、以三国的伙伴关系，也需要安抚伊朗这样的传统伙伴，还需要实现与阿富汗塔利班的和解，这需要印度外交具有更加精准的平衡性。
同时，I2U2集团也将阿联酋和以色列与土耳其的对峙引入了南亚地区，加剧了南亚局势的紧张。过去几十年，阿联酋和巴基斯坦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伙伴关系，但随着阿以关系的正常化，以及两国与印度不断增加的合作关系，巴基斯坦不断疏远阿联酋并与土耳其重新结盟。印度加入I2U2集团将进一步加剧以阿、以两国为一方与以土耳其为另一方的地缘战略竞争，并将这种竞争从中东、北非和东地中海地区引入南亚地区。在该机制的战略压力下，巴、土两国的军事合作水平将会提升，印、以两国在I2U2集团框架内的军事合作也会加强。印度—阿联酋—以色列三角关系将加剧南亚地区的集团对峙。
另一方面，印度参与I2U2集团也会对中东—南亚的地缘经济产生一定的影响。I2U2集团在战略议程上突出基础设施建设，在内部构架上汇集了印、阿、以三国的相对优势，这对中东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议程和物质支持。其中，直接受惠于该合作议程的是一条从迪拜出发经过利雅得和约旦抵达以色列海法港的铁路路线。这条路线连通了海湾和地中海地区。在I2U2集团框架下，阿联酋为该线路提供资金的可能性大大提升，印度也会倾向于用长期的战略眼光审视这一项目，印度铁路建设公司（IRCON）也已经开始考虑投标该线路。印度学者先前曾设想了一条从孟买出发经海路到达迪拜港再经铁路到达以色列的海法港，最后经过希腊到达欧洲的多式联运型贸易走廊。
这条线路更加高效和安全，从孟买出发的货物可以在10天内抵达欧洲，比通过苏伊士运河的海运路线快40%。迪拜—海法铁路线的贯通有助于打通这条印欧贸易走廊。同时，强调技术合作议程的I2U2集团可以通过发挥成员国企业间的“协同作用”实现产业链的整合。该集团通过明确的技术议程，可以为多边技术投资、合作开发新技术、制定技术标准以及建立基于新技术的制造业提供一个总体框架。最终，多边合资的制造业会联合组建出一条产业链。目前来看，由于I2U2集团对粮食安全议题的强调，以及成员国在农业和食品方面的多边合作最先成型的可能是一条食品产业链。
该集团的“协同效应”有助于减少贸易壁垒和统一食品安全标准，这也将有助于推动食品产业链的成型。此外欧美国家正在将一些产业链转移到印度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这也为印度成为欧亚制造业大国提供了外部契机。由此来看，I2U2集团将是贯通印欧贸易走廊、打造一条印度—中东产业链的推进器，这将改变南亚—中东—欧洲的贸易格局，提升印度在欧亚经济秩序中的地位。总之，印度参与I2U2集团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东—南亚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秩序，促进了相关国家间的分化组合，也提升了印度的国际地位。（二） 对中国的影响美国和印度会通过I2U2集团在中东和印太地区对中国施加更大的战略压力。
美国当前对华政策的核心是加强与盟友的协作，提高美国相对于中国的长期竞争力。拜登政府不仅着眼于构建旨在围堵中国的民主价值观联盟，也对中国进行经济打压和技术围堵。鉴于中美之间深度依存的经济关系，美国很难在不伤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实现中美“硬脱钩”。因此像I2U2集团这样的微型多边经济组织有助于加强对华经济和技术围堵，巩固对华竞争优势。一方面，I2U2集团将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展开直接竞争。I2U2集团将合作议程框定在基础设施、卫生、食品和能源等问题上，不仅消解了由成员国对中国的不同态度产生的联盟离心力，也为成员国提供了经济与技术合作的替代性选择。
I2U2集团的议程与“一带一路”倡议是高度重合的。强调基础设施建设和突出以企业为主体的合作，表明I2U2集团是美国扩展其基础设施投资和透明度计划的一种机制。同时，印度也在寻求向南亚和印度洋国家提供替代性基础设施融资，对冲中国“一带一路”议在这些地区的参与和影响力。由此可见，I2U2集团是美、印两国旨在抗衡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广泛战略之一。美国认为，在中东地区抗衡“一带一路”倡议是理想的战略选择。一是因为中东地区是中国在该倡议框架下投资项目最多的地方，二是因为该地区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联通非洲和欧洲的战略枢纽。
中国正在阿联酋建设多个“一带一路”项目，阿联酋的多个港口也在该倡议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同样，以色列与中国在技术创新方面也有紧密合作。中、以两国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还签署了价值250亿美元的十多个商业项目。因此，对美国来说，限制其中东盟友与中国的合作是围堵中国的必要途径。美国的策略是将印度引入中东，为其中东盟友提供一个对外合作的替代性选择。中美两国在中东地区的这种竞争为印度提供了从I2U2集团中获取经济利益的机会。印度有强烈的意愿在中东发挥类似中国的作用，甚至取代中国在中东的地位。通过组合成员国的相对优势，美印联合建立了一个I2U2集团这样相对封闭和自足的小多边机制。
I2U2集团将推动阿、以两国在国际合作方面形成一种路径依赖，进一步加深阿、以两国与美、印两国的合作关系，减少阿、以两国与中国的经济和技术接触，挤压“一带一路”倡议在中东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美、印两国也会通过I2U2集团与中国展开技术竞争。随着技术竞争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一个重要领域，I2U2集团成员国间的技术合作也将成为对中国产生重要影响的一个维度。《亚伯拉罕协议》签署之后阿联酋与以色列在新兴技术，尤其是数字技术方面展开了广泛合作，双方致力于打造一个基于两国比较优势的技术和数字联盟。在I2U2框架下，印度的劳动力和制造业优势深化和落实了这种合作。
2022年12月，由阿联酋奥比特投资公司（Next Orbit Ventures）和以色列高塔半导体公司（Tower Semiconductor）合资的国际半导体联盟（ISMC）宣布将在印度南部的卡纳塔克邦（Karnataka）投资30亿美元建造一座芯片制造厂。印、阿、以三国在劳动力、资金和技术方面的相对优势加上美国在研发、设计、融资、建设、部署和应用先进技术方面的能力，使I2U2集团成为一个技术创新的综合平台。在美国倡导技术和产业脱钩的时代背景下，这对中国的对外技术合作和产业发展造成了挑战。
同时，在中东建立起自足的政治架构之后，美国可以在印太地区投入更多的战略力量来应对中国。I2U2集团与美日印澳“四边机制”是互联互动的。I2U2集团可以在维持美国中东地区影响力的前提下实现美国战略重心东移来应对中国崛起。作为两个机制的共同成员国，美印有强烈的遏制中国的战略意图，这使得两个机制可以实现战略协调和功能分配。如果说美日印澳“四边机制”的作用是为对抗中国，拉拢印度和重振联盟奠定了战略基础的话，那么I2U2集团就是这一功能的辅助。I2U2集团进一步巩固了美印准联盟关系，有利于培养出印度在国际事务中同美国及其盟友合作的战略习惯。
可以预见，甩掉中东这个包袱，在印太地区轻松上阵的美国将会对华施加更大的战略压力。需要注意的是，I2U2集团虽然会在中东和印太地区对中国产生一定的制衡，但不应过分夸大这种影响。国内外媒体将I2U2集团称为中东“四边机制”（Middle East QUAD）的做法具有一定的误导性。该集团的核心动力是成员国间的经济合作，其本质是一个以经济为导向的论坛，而不是一个政治和军事机制。该集团主要在经济和技术合作方面有一定的遏制中国的动机和功能，但不像印太“四边机制”那样专注于对抗中国。合理评估这种影响是中国作出科学的战略抉择的基础。
五、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前景目前来看，印度参与I2U2集团具有良好的发展前景。较为深厚的战略基础和成员国间的互补性使该集团具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但同时，该集团也面临可持续性和进一步机制化的挑战。（一） 良好的发展前景和较为明确的扩员预期I2U2集团具有较为乐观的发展前景。一方面，该集团具有较为坚实的战略基础。《亚伯拉罕协议》使阿、以两国摆脱了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建立了一种由共同战略利益驱动的伙伴关系，以色列也在中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承认。印度与阿、以两国均保持着良好的双边关系，印度的加入发挥了粘合剂的作用。
本质上讲，该集团是《亚伯拉罕协议》向印度的自然延伸，战略基础较为坚实。另一方面，该集团是一个基于优势互补的政治组合，阿联酋的资本、以色列的技术和印度的劳动力及制造技能的有效结合塑造了该集团较好的前景。自I2U2集团的前身“国际经济合作论坛”成立以来，印、阿、以三国间的贸易协定谈判便进入了快车道。2022年2月18日，印度和阿联酋签署了《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该协议规定90%的印度商品和65%的阿联酋商品将享受零关税优惠，并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将双边贸易额提高到1000亿美元。2022年1月，印度与以色列也宣布启动自由贸易谈判。
不到一年时间，这一机制就从部长级的“国际经济合作论坛”升级为元首级的I2U2集团，且合作议题保持了较好的延续性。同时，I2U2集团有较为明确的扩员预期。一方面，该集团代表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团体，未来加入的国家可能包括希腊、法国、塞浦路斯、巴林、埃及和约旦等在东地中海有共同利益的国家。另一方面，印度具有较强烈的向西拓展的意愿。在背弃《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之后，印度需要开拓新的贸易合作伙伴。随着印度与中东国家经贸合作的深入，印度必然获得进一步向西扩展的动力。当该集团纳入希腊、塞浦路斯和埃及时，印度可以将其合作区域推进到东地中海和北非地区。
总之，I2U2集团具有较坚实的战略基础、良好的合作互补性和收益预期，这塑造了该集团较为乐观的发展前景和较为明确的扩员预期。（二） 可持续性和进一步机制化的挑战I2U2集团面临着可持续性和进一步机制化的双重挑战，前者是因为成员国在对待伊朗和中国的问题上存在迥异的战略立场，后者则是因为美印准同盟关系的脆弱性。首先，I2U2集团面临着可持续性的挑战。美国、以色列和阿联酋都有强烈的遏制伊朗的战略动机。美、以两国都认为自身在中东地区面临的首要安全风险是伊朗的核计划及其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行动。2022年7月14日，美、以两国联合发布《耶路撒冷联合声明》，称“绝不允许伊朗获得核武器”。
阿、以两国都认为伊朗不仅在整个中东地区进行扩张和散播恐怖主义，而且要摧毁与之敌对的国家本身，对此，两国都进行了坚决的遏制。美、阿、以都希望将12U2集团塑造为遏制伊朗的一个平台。但是，印度却对伊朗持有不同的战略态度。印度一直与伊朗保持着良好的经济和政治关系。印度是伊朗的第二大石油进口国。为了抗衡“中巴经济走廊”框架下的瓜达尔港的战略影响，印度投资开发了伊朗的恰巴哈尔港（Chahbahar）。如果I2U2有明显的遏制伊朗的议程，这将与印度精细平衡的外交战略相冲突。I2U2对印度的重要性不是为了追随美国对抗伊朗的目的，而是为了印度的政治、社会和经济收益。
此外，在对华问题上，阿、以两国在中美之间奉行平衡战略，反对美、印两国遏制中国的战略举动。良好的经济合作现状和收益预期使得对华关系成为以色列和阿联酋两国外交的优先事项之一。另外，I2U2集团倡导以企业为主体的合作。企业以盈利为导向，倾向于规避政治风险和对抗。阿、以两国工商界会要求政府提供稳定的政治环境以减少风险，他们不会欢迎美、印两国遏制中国的目标，也不会支持阿、以两国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总之，I2U2成员国对待伊朗和中国的迥异态度会影响到该集团的可持续性。其次，I2U2集团也面临进一步机制化的挑战，主要原因是美印准同盟关系的脆弱性。
一方面，印度历来坚持独立大国战略，奉行不结盟外交政策，不甘于依附任何一个大国。这是印度大国心态和民族自尊心必然产生的一种策略。然而，美国的霸权心态则注定了其难以组建和管理真正平等的政治联盟。美国在其参与的多边机制中都居于绝对主导的地位，其他成员都是其亦步亦趋的“小伙伴”（junior partners）。印度精英群体很难接受这种角色，因为这有损于他们最珍视的主权平等。这是一种结构性矛盾。2021年3月，印度北阿肯德邦首席部长拉瓦特（Tirath Singh Rawat）在一场演讲中对美印结盟的政策提出严厉批评，宣称美国曾奴役了印度200年。
美印准同盟关系更像是一种战略压力下的权宜之计，而非印度战略文化转变，一旦印度感知到的战略压力减小，比如中印关系缓和，这关系将失去部分驱动力。另一方面，美国与印度的战略互信存在一定的缺口。美、印两国在民主和人权等许多问题上存在分歧。美国不否认印度“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的地位。然而，美国对印度国内的民族主义和侵犯穆斯林权益的政策提出了尖锐的批评。美国《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曾发表题为《“世界最大民主国家”到底有多民主？》的文章，批评莫迪政府架空了那些对他进行权力制约的机构，使印度民主失去了光环。
美国从未提议印度加入由成熟的民主国家组成的七国集团，这或许代表了美国内心深处的观念。印度也不确定美国能在多大程度上为其提供安全保证。有学者认为，即使美印准同盟关系提升到真正的同盟关系，在中印边境冲突升级或者印巴发生军事对抗的情况下，美国向印度提供直接军事支持的预期也是不明确的。尤其是美国未与盟友充分协商就从阿富汗匆忙撤军，导致加尼政府倒台，让印度在阿富汗陷入被动，这让印度战略界更加怀疑美国安全承诺的可靠性。同时，印度也希望保留对外政策的灵活性。印度不会放弃与那些对印度很重要却被美国视为地缘政治对手的国家的伙伴关系，主要包括俄罗斯和伊朗，两国在军事和能源领域对印度具有重要意义。
2021年12月，俄、印两国签署了涉及科技和军事技术等合作的28项协议。俄乌冲突爆发后，印度拒绝站在美欧一边，甚至不顾美国的反对从俄罗斯大量进口油气，导致美印关系出现裂痕。印度在伊朗问题上也并不总是与美国立场一致，并尽可能逃避美国的制裁规定。有印度学者向政府建言，I2U2集团是促进美印准同盟的一个重要步骤，但印度需要谨慎行事，无谓地得罪诸多国家并不符合印度利益。参与该集团的目的是加强印度的收益，如果没有达到预期，印度就不应该被困于各种集团之中，而必须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这其实代表了印度战略界较为广泛的共识。
这种脆弱的准同盟关系会使I2U2集团遭遇进一步机制化的困境。总之，成员国战略立场的差异和美印准同盟关系的脆弱性导致I2U2集团将面对可持续性和进一步机制化的挑战，这也意味着它难以达到印太“四国机制”那样的战略高度。
六、结论I2U2集团本质上是一个以经济为核心议程，通过发挥成员国的协同性和互补性来深化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和粮食安全等合作的微型多边组织。印度加入该组织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东—南亚地区相关国家的分化组合，提升了印度在欧亚地区秩序中的地位，改变了中东—南亚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格局。需要指出的是，虽然I2U2集团并非一个“反华大同盟”，但是印、美两国会通过该集团在经济和技术领域对中国施加更大的战略压力。基于此，中国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应对：首先，保持战略定力，坚定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战略目标。
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中国更需要统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深化改革，加强治理。中国需要以坚实的发展成就为自身的国际形象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并承担国际责任，在推动本国发展和承担国际义务之间，在维护自身利益和获得国际尊重之间取得一种平衡。其次，塑造公正、合作、开放的大国形象。一方面，结合中国关于改革开放的最新战略安排，进一步推动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中国经济深度融入并逐步引领世界经济体系。另一方面，针对I2U2这样的微型多边组织，中国应该以开放合作应对封闭对立。在应对传染病、气候变化等全人类共同挑战方面有针对性地为全球治理贡献公共产品，维护开放、合作、公正的国际秩序。
第三，在“结伴不结盟”和求同存异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地构建微型伙伴关系网络。适度拉近与巴基斯坦和伊朗三边关系。发挥比较优势，将中国的经济发展优势、巴基斯坦的地缘战略位置优势和伊朗的能源优势相结合，实现三赢合作，对冲I2U2集团的战略影响。同时，中国应充分利用印度的精细平衡倾向及阿联酋和以色列的对冲倾向，继续与印、阿、以三国加强务实互利、不针对第三国的合作，加强合作透明度并释放更多的政策红利，防止印度联美扼华倾向的上升，以及阿、以两国加入美国的反华大联盟。作者简介：汪金国，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兰州大学中亚研究所副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魏衍学，兰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0级博士研究生。本文来源于《南亚研究季刊》2023年第1期，原文标题为《印度参与I2U2集团的动因影响与前景》。本期编辑：刘辰煜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