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喻琬淋 陈珏可 导言 2022年中国南亚学会年会于12月3日在线上召开，此次年会由中国南亚学会主办，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南亚研究中心、《南亚研究》编辑部、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兰州大学一带一路研究中心联合承办。共有241名来自全国各大高校与研究机构的相关学者参会。本期为大家带来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各位老师在此次年会各个分会场的精彩发言。南亚问题研究小组特转载年会记录，供各位读者学习参考。
一、印人党扩张的政治经济学与其扩张极限➤杨怡爽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硕士生导师长期以来，对印度政党体系变化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多着重于其水平结构，即政党和政党背后的地域、阶层、族群、利益集团和意识形态之间的张力与变化。但是，这样的分析固然可以勾勒出印度目前纷繁复杂的政治局面，却较少关注体系性的动量，即印度社会在纵向层面上的巨大变迁，和这一变迁所导致的政治经济学现象——那就是“中间人”阶层的崛起和兴盛、其导致的多层代理问题对印度垂直治理所形成的困境和挑战，以及不同时代不同治理者为了克服这一问题、塑造国家自主性的多次尝试。
印度的“中间人”阶层庞大而成份庞杂，代表包括了形形色色的种姓组织、地方的宗族势力和任何一种具有代理人性质的非政府的社会自我组织形态。它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多层代理结构，导致印度治理者的任何政策施行效果都必须取决于治理者与中间人阶层的关系，在大部分时间内，这个结构都大大地拖慢了政策和治理的效率，并造成极为高昂的治理和施政成本。因此，对于印度而言，社会“不统一”核心的议题，除了语言、文化和地缘所造成的横向分裂，还包括社会阶层上纵向的垂直治理的脱节。实际上，这一阶层也是造成“语言、文化和地缘”横向分裂的、印度绝大部分种姓政党和地方主义背后的社会力量。
因此，每一任印度政府和每一个印度的执政党的最重大的议题之一，就是整合国内政治格局、重新确立国家垂直治理结构，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治理者代表的“向心力”和中间人阶层代表的“离心力”之间的矛盾。印人党崛起和上升背后的基本动力和其主要阻力，都在于其与“中间人”阶层的此消彼长的力量对比；而印人党在应对和打压“中间人”阶层时所采取的应对措施是否有效，也决定了印人党扩张的极限。印人党想要在地域和社会层面上完成其扩张，目前选择的路径有三种：
第一，取代原先的中间人阶层，尤其是取代其主导的传统的地方恩庇体系；
第二， 通过一系列的经济和社会政策，改变原有的、特别是农村的社会结构，打破恩庇网络和庇护链条；
第三，“国大党道路”，即与中间人阶层形成短期的妥协与合作，直接与当地的政治精英形成共谋或联盟。但是，这三条路径也都充满不确定性。首先，取代原有地方政治精英、成为新恩庇者的扩张空间有限；其次，直接瓦解目前地方政治底层结构的尝试阻力巨大；再次，“国大党式”的扩张可能会损害印人党作为一个政党的能力。因此，印人党如果依然希望完成政治扩张，并由此实现垂直治理的目标，那么最佳选择就是在莫迪的个人威望如日中天之际尽快完成其扩张目标。这种扩张压力也导致在这个过程中印人党变得相对短视，尤其是持续存在手段和目的的背离问题，也就是为了完成选举反而放弃政策目标。只要“中间人阶层”的问题未能解决，那么在印人党追求国家自主性的过程，这种倾向就会长期存在。
二、缅甸政局骤变以来的内政外交形势 ➤刘务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授2021年2月1日缅甸军人以全国民主同盟在2020年大选中舞弊威胁到了缅甸主权和各民族的团结为由，拘捕全国民主同盟领导人昂山素季等，并接管政权。缅甸军人为控制局势，采取坐实全国民主同盟大选舞弊、刑事指控全国民主同盟领导人等措施竭力打压全国民主同盟势力；对少数民族地方武装进行打压和拉拢，避免少数民族地方武装与全国民主同盟结成反缅甸军人的“统一战线”；为应对欧美国家的制裁，试图维持与邻国、大国关系来缓解外交压力。
缅甸军人执政近两年来在政治、经济和外交的措施和成效表明，尽管其仍能控制局势，但形势依然严峻。一是缅甸军人虽然拘捕、审判全国民主同盟领导人的手法来打压亲全国民主同盟的政治组织，用武装力量镇压亲民盟的“人民国防军”武装组织，但全国民主同盟对缅甸军人的压力会长期存在。二是缅甸军人接管政权后，对少数民族武装采取打压和拉拢的两手做法阻止他们和全国民主同盟联合，如对与亲全国民主同盟关系密切的克伦民族联盟、克伦尼民族进步党、克钦独立组织、钦民族阵线少数民族武装采取武装打击；对于民盟关系不密切的佤邦联合军、掸邦东部民族民主同盟军、若开军等采取谈判拉拢的手法。
三是对国家权力的争夺成为缅甸各方势力的工作重心，经济发展、社会民生事业被忽视。四是缅甸军方维持了与中国、印度、俄罗斯等国的关系，但是其面临的来自欧美国家的制裁、联合国的谴责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缅甸军方仍不在与东盟达成的“五点共识”方面上有实质性的进展，东盟对缅甸的抵制会逐步增大。
三、中国与环印度洋国家经贸合作发展动态➤李艳芳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硕士生导师环印度洋国家一共有36个，分属东南亚、南亚、西亚中东、非洲东岸和大洋洲。这些国家大多加入了环印度洋地区合作联盟（IOR-ARC）和印度洋委员会（IOC）等隶属环印度洋的区域性组织，以及一些次区域组织如环孟加拉湾多领域技术合作组织（BIMSTEC）、BBIN等。当然，这些区域、次区域组织的一体化水平都很低，未能对域内国家产生相似的、认同程度较高的地缘影响。与此同时，这些国家也分别隶属于东盟（ASEAN）、南盟（SAARC）、海合会（GCC）和东部与南部非洲共同体（COMESA），地缘方面受到各自所属区域组织的影响较大。
从现状来看，环印度洋沿岸国家土地面积共2838万平方公里，约占全球的22.29 %，人口总计32亿，全球份额为40%左右。2021年，环印度洋国家经济总量13.02万亿美元，占全球GDP总量的13.5%。该地区进出口总额6.67万亿美元。其中，进口总额3.21万亿美元，占全球的14.3%；出口总额3.46万亿亿美元，占全球的15.6%。区域内贸易占比均值为30%左右。2021年，流向环印度洋国家的FDI流量为3481亿美元，FDI存量为5.49万亿，分别占全球份额的21%和12%。整体而言，该区域的经贸发展主要有六个特征：一是区域内国家发展水平差别大；
二是整体营商环境水平趋于下降；三是整体经济规模增长较慢；四是国际经济能力缓慢恢复；五是偿债风险整体较高；六是支撑经济增长的可持续发展指标水平总体较低等。疫情之后，中国与环印度洋沿岸各地区的贸易额都在上升，中国仍然是该区域最大的进、出口贸易伙伴。2020年以来中国对东南亚、南亚、西亚中东和非洲沿岸国家的投资额都在上升，但对澳大利亚的投资下降了近一半。与此同时，中国利用东南亚、非洲沿岸国家的投资流量在上升，利用南亚、中东西亚、大洋洲的投资流量在下降。此外，中国对环印度洋沿岸地区的大型直接投资（绿地为主）、大型工程投资与劳务合作都在下滑。
在逆全球化与贸易保护主义趋势下，四方弹性供应链以及印太经济框架构建等区域、跨区域弹性供应链的构建正在逐步展开。区域内工业化水平低下和产业结构升级未完成的发展中国家，很可能成为大国在战略上拉拢（对抗中国）但核心合作中却被抛弃的对象。总体来看，中国与环印度洋国家的经贸合作日趋紧密且有上行趋势，但中国对该地区的总体投资风险却在不断加大，我们应该考虑“一区一策”、“一国一策”开展研究和思考应对。
四、美印联合军事演习的新发展意味着什么？➤段皓文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美印
当前有以下主要联合军演项目：1.“战争准备”军演，始于2002年，规模最大、综合性最强，最初几年以这个陆军为主，近两年加入空军。已经形成机制化；2.“马拉巴尔”军演，以海上行动为主。1992年至2005年都是双边的，直到2005年日本加入，2020年加入澳大利亚。现在的马拉巴尔军演事实上已经成为美日英澳四方机制的固定项目；3.“印度应对”军演：始于2004年，其主要内容是空军连训。印度空军首届表现较出色。虽然没有完全形成机制化，但是基本上两到三年会有一个空军连训；4.”霹雳“军演：始于2010年，军演的特色在于美印双边的特种部队连训；
5.猛虎凯旋军演：始于2019年，目前为止只举行了一届半，第二届没有全面展开，特色是强调人道主义救援、救灾联训；6.红旗军演、环太平洋军演：这两个军演是美国主导的、印度不定期参加的多边军演。环太平洋军演是美国最大的联合军演项目，所以这也可以算是美印的联合军演项目。美印军演新变化：1.针对他国的对抗性增强。近三年针对他国的性质开始出现。主要表现为军演的地点选择的都非常的靠近边境。如2022年的”霹雳“和”战争准备“都是在距离中印争议领土很近的区域进行；2.装备水平迅速提高、规模迅速扩大。
表现在参与军演的人数、参与军演的装备数目，多兵种配合以及无人机等高新装备的大量出现。这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有可能由美军的无人系统配合印军开始作战？这也是一个我们值得关注的点；3.战术行动互操性增强。即美印两套作战系统之间可以相互实现极高程度的融和。互操性对于美印的军演而言是在落实2020年BECA协议。印军通过最近三四年的操练从美军那里获得很多的收益。美印军演主要观察点：1.印度是否事实上存在弱化“排除第三方”的政策？印度曾说中印两国边界问题不需要第三方干预，但印度这两年以来与美国之间的军事联系不断，这可能意味着中印关系当中将会加入更多的美国因素；
2.战术互操性快速强化是否会影响印度的战略方针？战术互操性的快速强化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印度如果需要大规模作战将不得不需要美国的配合，乃至需要依照美国的战略方针来提行。虽然目前可能性还不大，但未来等到美印军事系统的互操化进一步地融合，会不会出现这种危险？这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点；3.美国是否能影响印度减弱对俄罗斯装备依赖？美国之所以这么重视与印度的军事联系一部分是因为美想要削弱印度对俄式装备的依赖。美国想通过军演形式来影响印度对俄国的装备依赖是否有效值得观察；4.中印边界局势是否会陷入长期低烈度紧张状态？
美印军演把中国作为假想敌，在中印边境上印军大概不会采取消极被动的态势。当然，双方也一直在克制，所以这个状态可能就会成为一种长期的低烈度紧张状态；5.美印的相互利用会深入到什么程度?美印的矛盾很多，但有一个共同点——遏制中国。同时，虽然美印军事上战术合作是在持续加强的，但对此印度国内也有意见认为有损印度主权。美印关系的本质更像是相互利用，那么它们最终能走多远呢？
五、中国企业对印投资的现状与风险➤胡文远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制造业是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重要领域，更是中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最大的投资产业。基于历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对中国制造业对外一般性直接投资的发展情况，同时从FDI Markets数据库、BVD数据库搜集数据，从绿地投资和并购投资分析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直接投资总规模、制造业二级领域投资规模、主要投资企业以及这些企业在东道国的地区分布等内容，得出对南亚国家制造业投资现状的主要结论。
第一，中国制造业对外直接投资呈现波动下行趋势。2020年制造业对外一般性直接投资流量额为258.4亿美元，占当年中国一般性直接投资流量总额的16.8%，主要分布于汽车制造、医药制造和电子设备制造等领域。虽然近年中国制造业绿地对外投资呈下行趋势，但其在中国绿地对外投资总额中的份额却在增加，2021年的份额高达70%，主要集中于金属、煤炭/石油/天然气、汽车制造、电子元件、化学品等资源密集型、劳动密集型领域。与此同时，以技术、资源和市场需求为动机的中国制造业并购投资规模呈波动式下滑，主要投向了机械/设备、金属/金属制品等领域。
第二，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绿地投资有大幅下滑趋势但投资范围较广。2003-2021年，中国制造业对南亚绿地投资累计达271亿美元，占同期中国对南亚绿地投资累计总额的39%，占中国制造业对外绿地投资累计总额的8%。近年来受新冠疫情以及南亚国家政局动荡、经济危机等因素影响，中国制造业对南亚绿地投资呈下行态势，2021年仅有1.85亿美元。中国制造业对南亚绿地投资的范围广泛，包括了22个二级领域，主要集中在金属制造、汽车制造、通信制造领域。此外，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投资主要流向了印度，占中国制造业对南亚绿地投资总额的86%。
第三，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并购投资的规模很小且投资范围很有限。2013-2021年，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并购投资累计额为8.46亿美元，占中国对南亚并购投资累计总额的6%，占中国制造业对外并购投资累计总额的0.18%。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并购投资主要集中在金属/金属制品、机械/设备等领域，并购投资额分别占中国对南亚并购投资总额的54%和37%。从国别流向看，中国对印度并购投资占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并购投资总额的88%。
第四，中国制造业对南亚国家投资大多流向了经济相对发达、基建水平较好的地区。如，对巴基斯坦制造业投资主要流向了经济水平排名前列的旁遮普地区，以及经济情况较好且拥有全国最繁忙商业港的信德省；对孟加拉国制造业投资集中在该国首都达卡地区以及第一大港口城市吉大港；对斯里兰卡制造业投资主要流向了经济较发达、港口较多的南方省；对印度制造业投资主要流向了西部沿海经济、工业发达的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以及印度第三大经济邦北方邦。
六、印度海上非传统安全应对途径：
以打击索马里海盗为例➤钟爱 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哲学博士 索马里海盗问题是印度洋海上非传统安全的重要议题。根据国际海事组织的年度报告，自2007年来索马里海盗袭击数量激增，到2009年时候全球超过一半的海盗袭击是索马里海盗所谓，给国际航运安全带来极大挑战，也成为印度洋地区海上非传统安全重点关注的问题。为应对这一挑战，2008年联合国发布了1861和1851号决议，呼吁成员国派遣海上力量到该地区护航并打击海盗。
随后，欧盟的亚特兰特行动（EU Operation Atalanta）、北约的海洋盾牌行动 (NATO Operation Ocean Shield)、美国领导的151联合特遣部队(CTF-151)以及包括中国、印度和俄罗斯等独立护航国家都参与了该地区的护航和打击海盗行动。在国际力量的通力协作下，索马里海盗的作案数量从2012年开始大幅下降。由于印度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同时有数量庞大的印度籍海员在各国商船上工作，使得印度饱受索马里海盗侵袭之害。2008年9月15日，一艘隶属于于日本公司，悬挂香港旗的邮轮Stolt Valor被劫持，被劫持的22名船员中有18名为印度公民。
该船被劫持后印度国内民众指责印度政府救援不力，不断给政府施压，直至2008年11月16日该船和人质才获释。此次事件被认为是最终促成印度政府决定在2008年10月16日派遣海军赴亚丁湾护航的重要因素之一。印度自2008年开展护航至今，出于对主权的敏感，始终坚持独立护航，不加入任何国际多边反海盗联盟，并且一直呼吁各国要在联合国的框架下开展打击海盗的行动。虽然印度一直坚持独立护航，但积极与各多国反海盗联盟、国际组织、国际合作平台协作、交换讯息以优化护航资源。同时，为解决抓捕和惩处海盗的法律困境，印度在国内针对打击海盗进行了立法尝试。
2019年12月《印度反海盗法案2019》在下议院提出讨论，根据2022年7月22日的报道，该法案目前正在等待议会通过。目前，印度没有任何反海盗的国内立法，所以当印度在抓捕、惩罚和关押海盗的时候面临一系列法律困境，因此该法案一旦通过，具有重要的意义。例如，印度海军如果在公海遭遇并抓捕海盗后，没有适用的法律判决和关押海盗，很多时候只能将海盗释放，而该法案一旦通过，印度则可以在公海上抓捕、审判和在国内监禁海盗，或是将海盗引渡本国接受审判。同时，该法案的条款是很严苛的，包括终身监禁和死刑等条款，对海盗也有一定的威慑作用。
总体来看，虽然印度一直坚持独立护航，但积极与各多国反海盗联盟、国际组织、国际合作平台协调和协作，同时在国内针对抓捕和惩处海盗积极立法，是亚丁湾反海盗国家中态度和行动都较为积极的国家之一。通过考察印度在亚丁湾的反海盗护航行动，能大致了解印度在应对地区非传统安全问题上的态度，给我们一些启示。同时值得强调的是，虽然普遍认为国家间尤其是存在竞争关系的国家能够通过诸如非传统安全这类低敏感议题上的合作加强互信，进而促进双方在高政治议题上的合作，但是通过考察印度的态度能够看到，寄希望通过在低政治议题上的合作进而很大程度上能促进各方在高政治议题的合作这一期望并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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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2022年12月8日文章，原标题《为2022中国南亚学会年会专题（二)》本期编辑：喻琬淋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