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牛马白日狂想编辑 | 龙风穆审核 | 单敏敏 江怡拍摄于2024.9.白沙瓦市场内的老旧电表。图源：“牛马白日狂想”微信公众号十几年前，巴基斯坦每天停电10几个小时。拉合尔、卡拉奇、伊斯兰堡通常是“停电两小时，供电一小时”；农村只有在深夜或清晨有电，生活被搅稀碎。 那时空调和家电迅速普及，用电需求暴涨，新的电站却没有开工，发电能力开始落后。 为了填补电力真空，一系列电厂项目被打包进CPEC。2015年，新电厂尚未建成，巴基斯坦抛出太阳能净计量（Net Metering）政策。 政策优惠推动屋顶太阳能普及，缓解了电网压力。国家发电能力也同步增加。 但如今，这项政策正式终结。不是因为技术迭代，而是为了填补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
一、“惩罚守规矩的人”
根据本周发布的新规，屋顶太阳能和其他小型发电机将转向净计费（Net Billing）。过去的净计量相当于“一度换一度”。用户白天把太阳能多余电力卖给电网。晚上再从电网买电，只按差额付费。新政规定，卖、买电单独结算，而且是“低价卖出太阳能电力，高价买入电网电力”。目前，太阳能净发电的回购价格为每度25.9卢比，有消息称，未来可能降至每度11卢比。用户购买的电量将根据相应的阶梯电价单独计费，单价最高可能达到55卢比。巴基斯坦国家电力监管局（NEPRA）还设定了一系列条款，总体而言优惠程度不及过去。
政府官员们正回应外界关切，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已下令审查新规。巴基斯坦监管机构认为，净计量产生了一种逆向结果：由于较富裕的家庭削减了账面用电量，导致“容量电费”（Capacity Payments）和电网维护等固定系统成本被转嫁到了非太阳能用户，通常是穷人身上。容量电费属于固定成本。电厂即使不发电，国家也必须支付。随着越来越多家庭安装屋顶太阳能，电网购电量下降。容量费只能分摊到更少的人身上。电力基础设施压力也越来越大。白天太阳能多余电力送入电网，夜晚再从电网购电。电网因此承担了“储存”功能。
旧政策按“一度换一度”结算。如果月度净用电为零，用户无需支付费用。但电网的输电线路和变压器仍需维护。双向电流增加了调度和技术压力，财政和技术压力叠加。电力部的预测显示，如果不进行改革，到2034财年，电网销售损失可能达5450亿卢比，可能导致电价每度上涨5-6卢比。然而，这场“纠偏”中最荒诞的部分，是对目标的选择。能源部长表示，数百万消费者安装了不挂表的混合系统以留在“补贴电价类别”中，导致挂表外的容量超过19000兆瓦。巴基斯坦电价对“贫困户”有极高补贴。一些家庭安装太阳能后，不向政府申报。
他们用自发电力供应全家，每月从电网购买极少量的电，伪装成低用电身份享受补贴。虽然相关部门知道“隐形大户”在骗补贴，但新政面对的却是那些老实挂表的用户。不少观点认为，此政策会推动富裕家庭选择安装“大太阳能+大电池”系统，进一步切断与国家电网的联系。而由于太阳能的收回成本延长，断绝了低收入群体采用太阳能的希望。
二、债务循环即使没有净计量政策，巴基斯坦的电力债务也会爆发。
这和其他问题一样，历届政府都只管眼前5年。一出现问题，就打补丁；又出现新问题，打补丁，打补丁……政府没能力彻底改，也不想改。电力债务的雷始于九十年代。那时全国只有两座大型发电站——阿尤布汗时期建的曼格拉、塔贝拉大坝，一场干旱就足以让电网瘫痪。1993年-1994年，巴基斯坦遭遇严重干旱，水库见底，水电停摆。拉合尔和卡拉奇大规模停电，街头爆发抗议。当时执政的是贝布托，如果再发不出电，她的政府可能撑不过那个夏天。但没人敢投资。美国因巴基斯坦核计划切断援助；国内政权两年半一换，今天签的合同，明天可能作废。
贝布托只能开出极高条件。她推出美元计价和容量电费政策。私营电厂（IPPs）进入。停电消失了。但政府必须按合同付钱，不管电用不用。那时没人考虑三十年后会怎样。纳瓦兹·谢里夫上台后，指控合同存在腐败，合同被撕毁，高管被逮捕。投资者学到一课：在巴基斯坦，合同不一定算数。1998年核试验后，巴基斯坦被踢出金融市场。纳瓦兹冻结外汇，商业信任受损。接下来十年，巴基斯坦没有新增大型外资私营电厂。随着反恐战争启动，美元流入。穆沙拉夫鼓励消费信贷，空调和冰箱进入普通家庭，用电需求暴涨，但新的水电站没有开工，塔尔煤矿也未能开发。
国内天然气迅速枯竭，电厂被迫转回烧油，国际油价在飙升。但电价被政治压低，欠售电公司的钱开始累积，电力债务出现。这时电还能发，但容量不够。人民党扎尔达里接手时，美援减少，外汇见底，只能求助IMF。IMF要求减补贴、涨电价。电价开始上涨。但用户交不起电费，甚至政府部门也带头赖账，售电公司收不到钱，发电厂买不起燃料。电厂有机器，但没有燃料，停电加剧。用户更不愿意交钱。扎尔达里政府选择借高息贷款和预付款去租“船载电站”，但依然没钱买油。债务像滚雪球一样往前推。全国频繁出现大规模电力骚乱。纳瓦兹第三次上台，承诺彻底终结断电。
CPEC大规模建设煤电。电够了。但模式没变——容量电费继续执行。电价必须维持高位。电价高到工厂用不起，家庭电费支出明显上升，反倒是点亮了更多婚礼大堂和商场。由于改革电厂合同几乎不可能，伊姆兰试图推动绿色能源，寄希望于工业增长拉高用电量。用电越多，每度电分摊的钱就越少。但是俄乌冲突爆发，能源价格飙升，伊姆兰汗先出局了。前财政部长伊沙克达尔，维持高汇率，堵死了出口增长，外汇又快耗尽了。但有多方国际援助，巴基斯坦又拿到了IMF的救命钱，勉强活过来了。现在，电厂还在、容量费还在，需求却不再增长，账单也越来越大。
屋顶太阳能成了问题，不是因为太阳能错了。而是因为系统已经负担不起更多“少用电的人”。
本文转载自“牛马白日狂想”微信公众号2026年2月13日文章，原标题为《巴基斯坦要对太阳“收税”》编辑：龙风穆审核：单敏敏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