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坦维·马丹（Tanvi Madan）编译 | 林熙泇编译审核 | 刘星君本期编辑 | 任徵淼本期审核 | 单敏敏编者按8月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宣布对印输美产品征收额外的25％关税，直接将美国对印度总体关税税率拉高至50％。印度外交部迅速发声明回怼称，特朗普的行政令“不公平、不公正、不合理”（unfair，unjustified，unreasonable）。美国布鲁金斯智库亚洲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坦维·马丹（Tanvi Madan）指出，美印关系因印度大量购买打折俄油行为出现裂痕。
文章认为，美印关系迎来了自1998年双边关系跌入谷底后的又一低谷期。在作者看来，一方面，美国看不惯印度坚持战略自主、与俄往来频繁；另一方面，印度不满美巴关系热络、产业“回流美国”。作者强调，此次特朗普将矛头对准印度，进一步加剧了印度战略精英群体中普遍存在的对美怀疑态度。受内政影响，不排除莫迪会选择与美伙伴关系冷处理，美印伙伴关系的未来走向尚未明朗。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批评参考。2025 年8月7日，印度孟买一名街头艺术家创作一幅针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对印度进口商品加征50％关税的抗议画作。
画中写道：“现在谁还会相信特朗普的‘友谊’？”图源：Nurphoto约3个月前，若你驾车穿梭新德里，一定会看到欢迎美国副总统万斯（J .D.Vance)的广告牌，以及郊区特朗普新地产项目的宣传。2025年春季皮尤研究中心民调显示，印度是全球少数几个对美国好感度仍为正向的国家之一，也是仅有的五个对特朗普总统拥有多数信心的国家之一。然而近期，美印关系中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双方的实质性合作虽仍持续，但双边关系已出现裂痕。特朗普宣布美国将对印度加征50％关税，这一举措正将两国关系推向脱轨边缘。
该事件在印国内引发了强烈的公众反弹，也让美国前政策制定者们感到困惑，他们均认为特朗普如此针对伙伴国只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美印双边关系迎来了1998年后最具挑战性的时刻。1998年印度连续进行了5次核试验，美国因此将印度列入制裁名单，加上中美对印度发表了联合谴责，使美印两国关系跌入谷底。如今，美印双方不仅在巴基斯坦、俄罗斯和贸易领域上存在分歧，还面临着更加棘手的个人色彩、地缘政治与战略阻力问题。类似情况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得到了妥善处理，但此次非同寻常。
一、棘手时刻自1999-2000年，美印两国双边关系重启以来，始终存
在严重分歧。在布什政府时期，美国向巴基斯坦提供安全援助，以及印度与伊朗的战略接触构成美印分歧。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印度外交官被捕事件、中美密切接触以及双方在贸易和气候变化多边议题等事件上分歧凸显。在拜登政府时期，俄乌冲突立场差异、印政府雇员涉嫌在美境内策划雇凶杀人的指控引发风波。在特朗普首届任期内，美国对伊朗、俄罗斯和委内瑞拉的制裁波及印度。这位总统不仅屡次批评印度的关税政策并采取对抗性贸易措施，还公然嘲讽印度在阿富汗的贡献，用“肮脏”（filthy）一词形容印度。据媒体报道，他曾模仿莫迪总理的印度口音，在印巴危机数月后便接待巴基斯坦领导人——甚至提前透露了双方尚未正式公布的停火消息。
此外，美国政府与巴基斯坦的盟友塔利班达成协议，提出调解印巴及中印争端，更频频寻求与中国达成令新德里如坐针毡的协议。当下这些摩擦的苗头其实早有预兆，也确实在预料之中——或许只有巴基斯坦这一因素的重新凸显算是个例外。但棘手的是，这些问题几乎是同时出现，而且都朝着不利于印美关系的方向发展。对印度的关税政策和商业环境感到不满的并非只有特朗普一人。他追求“一揽子协议”的雄心，或许与印方“分阶段推进”的偏好形成碰撞。但令印度人措手不及的是，正当印美双边贸易谈判进行得如火如荼，特朗普却突然抛出加征关税决定。
美方给出的理由——印度进口俄罗斯石油，在印度人看来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鉴于美国的价格上限政策本就允许此类进口，中国也并未被列为制裁目标，且欧美各国也还在继续进口俄罗斯的产品。此外，特朗普还将印度经济贬低为“死亡经济体”，这更让印度人怒火难平。在经济领域层面，美印间仍有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本土化回流（reshoring）理念冲突。特朗普批评美企将印度作为多元化布局战略或“中国+1”战略（China-plus-one）的投资目的地——此举偏离了美政府原先鼓励企业回流美国本土的初衷。
此外，双方在彼此与对方竞争对手的合作上存在分歧。特朗普对金砖国家集团（BRICS）及印俄伙伴关系表示不满。他对印度加征关税，可能是为了迫使俄罗斯总统普京重回谈判桌，但在印度看来，此举严重侵犯了印度的外交自主权。鉴于特朗普本人正在积极接触普京，这一对印做法更加显得特朗普不合情理、前后矛盾。反过来，印度对美巴关系也大失所望。印方认为，近期因恐怖袭击引发一系列危机后，特朗普将印度、巴基斯坦相提并论；且特朗普接待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这位参谋长时常对印度发出威胁）之举令印度不悦。
就像1950年代初、1971年、1979年及2001年那几次一样，巴基斯坦如今又一次找准了美国总统的核心关切（包括反恐、加密货币、关键矿产、特朗普想拿诺贝尔和平奖的心思，以及在伊朗、中国和中亚国家事务上提供外交助力）。无论特朗普调整对巴政策意欲何为，在印看来，美方此举既损害了印度的安全利益，亦旨在向印施压。
二、错综复杂的局面贸易、俄罗斯以及巴基斯坦问题早已是美印关系中的“老难题”，但
当前局势更显棘手的原因，还在于一些深层次的个人、政治及战略因素的叠加影响。从战略角度看，目前缺少了一个要素：在对华问题上的共识。对“中国威胁论”的共同看法曾是促进美印合作的重大推力。更重要的是，这也促使美印暂时性搁置分歧。然而，特朗普政府内部在对华问题上尚未达成共识，甚至没有形成一种主导性观点。特朗普本人希望与中国领导人达成一定协议。即便中美关系只是暂时性缓和，也会为印度带来风险。这意味着，对华竞争不再像过去那样，能为维持印美关系稳定或管控分歧提供动力。此外，还有一个新增关键变量——特朗普个人对印度的怨气。
与巴基斯坦的迎合态度不同，印度政府公开驳斥了特朗普所谓“通过关税威胁化解印巴核战争危机”的说法，这显然让他颇为不悦。特朗普的负面情绪，可能为美国政府内部对印持批评态度的势力提供了可乘之机，使其得以借机抨击印度的关税政策、印俄关系及移民问题，同时也令美印关系的支持者们愈发沉默。特朗普将矛头对准印度，进一步加剧了印度政府之外战略精英群体中普遍存在的对美疑虑。更关键的是，印度公众情绪的恶化，压缩了莫迪在国内政治层面与美国深化合作的空间——此前，有关他在美国压力下同意与巴基斯坦停火的指控，已对这一空间造成不利影响。
当前的紧张局势或许还削弱了印度政府内部主张深化对美关系的“亲美派”的话语权，因为这愈发加深了人们对美国可靠性及真实意图的质疑。这甚至可能让印度国内那些主张更多与中、俄展开接触的势力获得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三、重要后果若美印关系呈螺旋式恶化，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美印伙伴关系或将面临更深远的影响。
这一伙伴关系即非印度部分人士所言的“可有可无”（dispensable），亦非美国部分群体认为的“纯粹利他之举”（altruistic）。双方之所以投入精力维系这一需要高度经营的伙伴关系，实则出于务实考量：彼此都视对方有助于实现自身的核心利益。这一点既促成了双方的积极合作，也让彼此在某些时刻选择克制（holding fire）。而这两种状态都可能发生逆转。除双边关系外，美印两国关系呈自由落体式下滑还将使双方的战略环境及全球谈判筹码复杂化。印度国内那些呼吁政府抛弃对美关系、转向“中俄印”三角关系的论调，忽视了某些现实——这不仅仅涉及美印间的经济或技术利益。
鉴于俄罗斯自身发展轨迹及对华依赖，其作为经济和技术合作伙伴存在局限性。即便印度改变对华策略，并设法搁置所有导致中印竞争的缘由，若印美伙伴关系恶化，新德里在与北京的任何谈判中都将处于更弱势的地位。对美国而言，一个保持自主、且在若干关键优先事项上与美方立场一致的印度，不仅有助于维系印太地区的力量平衡，阻止金砖国家沦为中俄所期望的“反西方”组织，亦有利于美国企业的供应链稳定及利润增长。反之，若印度态度趋于犹豫，则可能成为华盛顿的一大困扰，其与美国的合作往来也只会刻意减少。倘若美国持续针对这样一个既追求安全与繁荣、又渴望获得尊重与自主的印度，最终只会催生上述负面局面。
四、伙伴关系的潜
在发展路径美印关系的恶化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包括：美国追加关税、印度实施报复、美国重启对巴基斯坦特定军事装备的供应、若特朗普对普京的不满升级，美将加大对印俄关系的施压力度、限制印度人的美国工作签证、印度消费者抵制美国企业、印度政府取消美印在防务等领域的其他合作、印度在即将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签署反美声明、取消“四方安全对话”（QUAD）峰会，乃至中国向印度或美国提出更有利的合作方案。然而，两国关系仍可能回归平稳轨道。如果特朗普觉得当前举措已从印度或俄罗斯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其注意力转向其他议题，抑或者当涉华、涉俄及美国商业利益形势出现变化，他或将以不同的视角看待印度。
此外，印度可再度采取长期战略：重申外交政策自主性，不在敏感议题或领域做出让步，同时在关税调整、采购承诺、投资开放、商业环境改善、俄油进口限制乃至外交辞令的姿态等方面，向美方提供更多协商空间。美印伙伴关系的未来走向尚未明朗。若想沿第二条路径发展，双方需都能感受到自己有所收获，并能将其宣称为一种胜利。但同时，双方也需认识到哪些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例如，印度不会应美国的要求与巴基斯坦会面，特朗普也不会停止口头上的攻击。指望印度不再是印度、特朗普不再是特朗普，这种努力注定徒劳无功。作者简介：坦维·马丹（Tanvi Madan），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亚洲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
本文编译自布鲁金斯学会网站8月13日文章，原标题为A challenging moment for the US – India relationship，原文链接：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a-challenging-moment-for-the-us-india-relationship/本期编辑：任徵淼本期审核：单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