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 | 斯里兰卡的“红色政权”怎样了?
亲历 | 斯里兰卡的“红色政权”怎样了?

亲历 | 斯里兰卡的“红色政权”怎样了?

作者 | 斯里兰卡小妞本期编辑 | 姜心宇本期审核 | 陈珏可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一斯里兰卡机场休息区,我在吧台独饮,一位女孩走过来,问我:“红酒是在哪里?”我指着柜台上的空酒瓶耸耸肩膀,说:“不过,这酒不怎么好喝——或许这样说你能略感安慰。”她哈哈笑着让服务生去开一支新酒,然后在我旁边坐下。黑色浓密卷发下的她丰肩细腰,身材高大,深邃面庞。她来自土耳其。我说:“哦,那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我曾去那里旅行。”“是吗?你去的是哪些城市?”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我一下子忘了城市名,只记得美丽的蓝色清真寺,波光粼粼的黑海和马尔马拉海,亮晶晶的甜食,东西交汇处跨基因面目的人群——像是人类学的博物馆。

我努力在模糊的回忆里抓取信息,时间像一条河流。“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于是我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她说,“啊,美丽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海峡,那是伊斯坦布尔”。我说,你看,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人们也还相信世界和平。二我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真是很久以前了。而最近一次提起土耳其,和一位在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工作的朋友聊天。“这两国,都是我们目前工作救助的的重点。” ——他的工作,主要是和当地供应链合作,向偏远地区的弱势人群供应基本物资。那是三年前,斯里兰卡正经历史上最严重经济危机。如大家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一位流亡的总统,人们在总统府的花园里蹦迪。

这对我也造成了一些影响。比如物价飞涨,比如有段时间,买的咖啡没有杯盖(需要进口);摩卡没有可可粉,商家聪明地用“美禄”打底;我乘坐电梯曾突然停电,陷入漆黑;我们买不到鸡蛋,在交通工具全部停摆时,我用脚丈量了科伦坡。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不过,这都是不痛不痒一些不便罢了,如果抱怨这些,恐怕和内战时期长居加勒菲丝酒店,写“苍蝇与伤痕”的国际记者没有什么区别。真正困难的,是那些一日吃不上三顿饭的大规模返贫人口。但我还是有可笑的“经济危机后遗症”。刚才在餐台取圆面包的时候,我没有找到黄油——这不应该出现。

可是我想,斯里兰卡经济困难,外汇紧缺,或许就是没有吧?后来看到服务人员补上,才自觉好笑。我习惯了这些,像是在经济崩溃期,习惯了斯里兰卡部门/公司待客的清茶——节衣缩食,牛奶被悄悄去掉了。视频来源:“斯里兰卡小妞+”视频号同样消失的,还有传统手工拉茶,因为要耗费大量奶粉。街头餐厅逐渐摆出雀巢速溶奶茶。而现在放眼四周,机场里堆满说不同语言的人,免税商店积极营销,海关出境处也排起了长队……肉眼所见,都是经济复苏的信号。一切有些恍惚,回首近几年,像是做梦。有一条未经查证的名言。马可波罗说的,“斯里兰卡除了雪,什么都拥有”。

在人文体验方面,她的浓度也很高。短短的十来年,我亲历战后恢复、民族裂痕、恐怖袭击、疫情风暴、国家破产和经济复苏。仿佛一堂立体的社会政治经济课程。所幸,斯里兰卡仍然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有温和的人们。三此前和一位国内朋友聊起国际关系的一些流派。他说,国际关系学科,离不开自然地理这个最大的前提和基础。斯里兰卡,形如一滴悬垂的泪珠,北隔保克海峡与印度相望,最近距离仅约30公里,东南与马尔代夫隔海相邻,西南则直面广阔的印度洋主航道。作为印度洋上的关键节点,斯里兰卡扼守着印度洋东西方海上交通的要冲,紧邻连接中东、非洲与东南亚及东亚的海上贸易航线,历史上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

凭借这一 “印度洋十字路口” 的位置,斯里兰卡不仅在航运和贸易中占据重要地位,也成为南亚、东南亚文化与宗教交流的交汇点之一。东西交汇,本应得天独厚,却因体量微小,且未能形成工业体系,极易受外部影响。经济危机后,这座岛上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放弃武装斗争,改走和平的议会选举道路的左翼马列主义政党,从边缘的三个席位,到压倒性赢得总统大选,并继续赢得议会超三分之二的席位,赢得地方政府选举。这打破了斯里兰卡长期以来由精英政党轮流坐庄的局面。从2024 年 9 月 23 日至 2025 年 8 月 12 日,斯里兰卡迪萨纳亚克总统已执政约 324 天。

很多人好奇: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党?能坚持马列主义初心吗?是否坐的稳?能执政多久?改革是否会取得成效?对各国是什么态度,对外资是什么态度?先说截至目前阶段的个人看法,仅供参考。该党执政300天以来,尤其是在今年5月地方选举结束之后,似乎正在“找到感觉”。斯里兰卡经济在复苏,这些体现在各类数据上,比如贸易,人口流动,旅游和侨汇,也体现在观感上。虽工作未能完全尽如人意,改革也面临极大阻力,但在群众中,执政的国家人民力量党仍有很好的口碑。民众似乎对这个从未有执政经验的政党格外包容:不求立即实现小康,只要认真执行反腐。

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只要经济持续向好,国家人民力量党就会进一步成长和成熟,政治和社会也会更趋于稳定。但这是一种脆弱的、不稳定的、波动性的复苏,外国投资异常乏力,且在IMF限制下压缩了空间。斯里兰卡各方面受外界影响太大——要却决于“命运的安排”。乐观情况:如经济发展超预期,且修补体制、改革积攒的弊端确保在控制范围——最优情况下,迪萨纳亚克甚至有一定的概率连任两届。中性(概率大):经济尚可,社会问题没有激化或被外界引爆,反对党的形象也未产生极大的改善——将度过一届任期,并在一定程度上清涤社会风气。

同时,经过任期内的学习和成熟,国家人民力量党会成为一股长期存在新政治力量,不可忽视。悲观情况:出现其他黑天鹅事件、强外界干预;财政目标无法实现或政治争端导致社会不稳(大规模工会罢工、持续抗议),货币与物价承压,失业与贫困反弹,执政合法性受挑战。四现在斯里兰卡的“观感”怎么样?走在斯里兰卡的一级流通中心——贝塔市场街头,和商贩、车夫和小生意人(迪萨纳亚克的核心支持人群)聊天,显然,因在反腐或政治清理上动作频繁,社会影响大,社会的信任感仍在增强。我的朋友萨吉属于精英阶层,她曾经不看好这个新党派,也在逐渐改变观念,认为确实是在“真诚地追求改革”,也认同经验缺乏,改革道阻且长。

也有一部分本来的支持人群调转船头:如公务员,工会、教师、学生组织,举行零星抗议,没有连城网络;然后,是本地大财阀和“深层国家”暗中观望。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现在政府当前具备议会会多数与基本的国际支持(周边、中国、IMF),为推进较大范围的经济与法制改革创造了窗口期。政府的成败关键在于:能否在履行国际财政约束的同时,交付足够的短期社会成效来稳定民心,外交能否平衡各方关系。如成功,斯里兰卡在未来 1–3 年可望实现温和增长与治理改善。外交上,迪萨纳亚克政府在区域内大致尊重印度关切。

至于尊重和妥协程度有多深,以及将如何处理核心敏感点——如印斯防务协议、研究船只停靠问题、能源与基础设施项目竞争、陆桥项目等,还需再观察对实际情况的处理方式。风格上,国家人民力量(NPP)的核心部分——人民解放阵线党(JVP)有一种朴素的真诚,带着一种密林僧侣般的苦行风格。2023年2月,我曾去过去人民解放阵线集会现场。在科伦坡维多利亚公园,成千上万群众聚集,彷佛一片红色的海洋。人民穿戴红色标识,卡车托着罗哈纳·维杰韦拉的巨大相框缓缓游行。并没有传闻中的“暴戾”。声势浩大的集会人群中,挤满了卖雪糕和爆米花的小商贩。

集会人群坐着巴士车来自全国更省,不少是以家庭为单位。到了傍晚,有人拿出手鼓和传统乐器,人们在公园的树荫里高歌舞蹈。他们都是一些非常接地气的普通老百姓,普通如你我。当时的氛围,甚至很有感染力。他们看到我,大笑着伸出手来,邀请我加入歌唱的行列。这让我充满了好奇。五2025年,我深度接触了几位人民阵线党的朋友。一位JVP的朋友迪席瓦,五十多岁,已被任命为政府官员。瘦削,朴实,和多数他的同志,甚至迪萨纳亚克总统一样,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白衬衫没有合理熨烫,有几道明显的褶皱。并未精心打理的“草率”外观,努力保持了基本的社交体面。

但他身上有一种由理想主义带来的特殊魅力。在一家茶店里,他好奇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共产党员,很少有留络腮胡?”。我想了想回答:“东亚人的毛发比较少。你看,我也非常羡慕斯里兰卡女孩浓密的黑发呢。”“哦!” 迪席瓦摸着自己的络腮胡点点头,似乎恍然大悟。他说:“我们那些老党员,都流行留络腮胡的,我们的领导人也是一样。倒是现在的年轻党员,少了一些”。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我知道,他是在追忆为理想奋斗的热血岁月。络腮胡是切.格瓦拉的标志。JVP被处决的创始人、苏联留学生罗哈纳·维杰韦拉也是贝雷帽和络腮胡。

在1971年和1987–89年两次武装起义,维杰韦拉最终被政府军逮捕,并以叛乱罪名被枪决。现在,迪席瓦是一位理想主义的中年人。他卖力地向我介绍我当地项目和风土人情,当地可开发的资源。静谧的氛围和潺潺的流水声,让他更放松了,我们的话题深入了一些,他聊起抱负:“要实现村庄人民的富裕,要为子孙后代谋福祉”。迪席瓦对斯里兰卡社会和民众有广泛的知识。但是,他和其他一些同龄的人民解放阵线党员一样,他甚至没能有一张大学文凭。对于此,他尴尬地笑笑:“因为我上学的时候,每天都在东躲西藏。” ——1971年和1987–89年的武装起义期间,示威与战斗蔓延全国,街头爆发激烈冲突,局势紧张动荡,民众生活陷入恐慌。

他曾在欧洲流亡过几年,我推测,当时他也在做一些侨民联络工作。但是,你很难从他平静和普通的外观上,看出曾经的惊涛骇浪。他的家庭关系也很淡漠。“你知道的,我们在面对家庭和党的事业之间的矛盾时,会选择后者。从学生时期起,我已经习惯对家人守口如瓶——我知道她辛苦也善良,可在当年的情况下,我不得不如此。”他问我:“在你的国家,人们自由恋爱结婚,还是家庭相亲(by proposal)”?我想了一下,告诉他在中国大多数是自由恋爱,“家庭介绍”是一个很老派的概念了。但在斯里兰卡,正统人家还是家庭介绍的多,尤其是上层社会,因为人们还要考虑阶级和种姓。

而当下,也有越来越多的本地年轻人自由恋爱,组件家庭。点击回顾:最近,我和一些斯里兰卡朋友的聊天。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我的这位朋友,是在未能毕业的大学里自由恋爱,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在当时,算得上“离经叛道”。但是这也埋下了不和谐的因素。这位精英阶层的妻子过着舒适的生活,和他惊涛骇浪的人生选择有鸿沟。我访谈过的另一位人民解放阵线成员,就比较幸福。他和妻子都是JVP学生运动领袖,在那个时期相知相识,至今仍是生活伴侣和革命战友。走在城市街头,他会看着路上飘落的塑料袋叹气:“你看看,我们说好的清洁斯里兰卡,为什么每个人都是希望别人改变,而不想改变自己?

”他们是真诚地想改变世界。而“清洁斯里兰卡”的内核,就是扫除陈腐风气的“道德净化”——是有理想色彩的斯里兰卡版“新青年”运动。六国内南亚研究的学者问我:你觉得未来走向会怎样?“要看他们的命数,只要经济保持增长,人民有信心,迪萨纳亚克的威望就会在他的人群中持续增长。而反对党,暂时还没有找到新政府的致命伤。”但是,改革之路充满挑战。斯里兰卡的国情如此,在南亚民族解放运动中顺势得来的独立,未有过天翻地覆的变化,亦没有你死我活的斗争,一直依赖修补和妥协的增长方式。人民温良,性格平和。这或许是幸运,也或许是不幸。

因为,我们每个人,每个国家,都是大波涛里的小鱼儿,时代的一粒烟尘。经济上行期,这里就是天堂。而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所以,我们才要改变”——我的另一位JVP朋友瓦桑塔斩钉截铁地说。“这个社会的财富分配方式,是有问题的,这才是保障底层人民生活,提高私企工资和公务员基本工资,严查大企业税收的底层逻辑”。54岁的他在大学任教,也有政府职位。比较幸运的是,他是1989年毕业后,开始为JVP做事,赶上了相对的缓和期。图源:“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瓦桑塔对我就近选择的这家咖啡厅有些不适。暖橘色的灯光下,坐着时髦男女和一些外国人,一位当地女孩子穿着超短裤,晃荡双腿。

他对菜单上的东西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不过他没有直说,他只是说:“下次请你来我的家乡,我带你去体验原汁原味的斯里兰卡,这,并不是真正的斯里兰卡。”他指着我身后的马路说:“当时,警察就在这里,挨家挨户地搜查,查看谁和JVP和联系。你知道吗,那一年,JVP的同志至少致死了几千人。这个部分,正史/由前政府书写的历史里也写到,平伤亡也极多。在总统大选之前,我采访了很多民众。一些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想投票的原因,也正在因此这段对抗的至暗岁月。瓦桑塔的兄弟,也曾莫名失踪,最终在阿努达德普勒监狱找到,费尽周章,保释出狱。

一些部长也有狱中经历,这似乎成了JVP老同志的勋章,”历经考验“的他们,是迪萨纳亚克政府最信任的那部分人。我问,JVP的成员到底有多少?瓦桑塔摇摇头:“应该很少,你知道吗,之前的几次大选,JVP惨败,得票率仅不足5%。因此,党才开始改组,我们有了国家人民力量。”国家人民力量,是一个改装和“稀释”的人民解放阵线,一个人民解放阵线为内核的“统一战线”同心圆。相较于JVP旗帜鲜明的正红色,NPP的标识是更柔和的粉红色。官方亦没有这方面的明确数据。“那么,JVP和NPP合作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继续问。

“NPP,需要认同一些JVP最低限度的观念。”他沉吟片刻继续说:“你要知道,JVP的同志,都是经过统一的培训才能入党的。我们有很多散布乡野的培训学校。你知道吗,这些学校的老师,过着纯粹简单,接近‘赤足’的清苦生活。党会给他们一些费用——那是很少的一些基本费用罢了。”我能够想象那样的画面,像是斯里兰卡在密林中修行,最重戒律的“森林僧团”。“工作已经在做了。未来,一些优秀的NPP成员,我们会在观察和考核后,吸纳他们加入JVP——至于目前已经有的 NPP成员,就先这样也很好。”七新政府也任命了一些有才学,背景没有明显瑕疵的的党外人士——“任人唯贤,拒绝裙带”也是他们的理想主张之一。

一位朋友,被任命为某国营企业的新总监。他最主要的任务是砍掉不必要开支,增加效益,裁减冗余人员,实现企业扭亏为盈。上任几个月来,企业盈利微余。他很高兴,褐色卷发似乎都在兴奋地颤抖。“但是,更大的挑战在后面,我们要缩减几百人。你能想象吗?在这栋大楼,竟有职工近两千人!”这是一栋殖民时期的老宅,阳光通过百叶窗透进来。在几十年前,这里应该是一栋美丽的现代建筑,而现在显得略有衰颓。穿着沙丽的公务员,缓缓走在木制楼梯和窗棂的阴影里,有一番复古风光。他仔细地研究采购清单,铲除多余经费,像是医生在做去瘤手术。

他多年前曾在这里工作,对流程和环境并不陌生,后因多种原因选择离职,过自在生活,在社会机构任职。现在新政府把他请了回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深深叹气:“挺难的,也很累。每天天亮出门,深夜归家。开不完的会,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很多的阻力,推不动的工作。要说呐,还是以前自在,但是也不想辜负信任。”我也和在本地投资的企业朋友,谈起他们对新政府的看法。一位朋友,从疫情到经济危机这些年,一直在岛上。“除了经济环境,政策的不稳定/不能延续是最大问题”。他从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年轻人,熬成了少言语的木讷保守派。

他想了想又说:“这个新政府嘛……哎怎么说呢?可是——现在已经逐渐熟悉他们的风格了,也希望稳定保持住,可别再重来折腾一遍啊。”

本文转载自“斯里兰卡小妞”微信公众号2025年8月12日文章,原标题为《斯里兰卡的“红色政权”怎样了?我的一些观察笔记》本期编辑:姜心宇本期审核: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