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曹寅:印尼雅加达有间锡克小庙,里面竟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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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曹寅:印尼雅加达有间锡克小庙,里面竟然有…

作者 | 曹寅编辑 | 李梓硕 穆祎璠丹戎不碌锡克庙,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在19世纪末,英国最大的轮船公司之一蓝烟囱轮船公司(Blue Funnel Line)开始经营新加坡-雅加达(巴达维亚)之间的航运。1920年代,公司在巴达维亚丹戎不碌港(Tanjung Priok harbour)开设了一间办事处,并雇佣了20名锡克人作为公司港口的保安。1925年,这些锡克保安决定集资在港口附近建一座锡克庙,作为他们进行宗教活动和日常社交的场所。1925年5月1日,锡克庙在丹戎不碌的Jl. Jepara 4号奠基(1999年该锡克庙搬迁至丹戎不碌的Jl. Melur 8号,即现址)。

尽管丹戎不碌锡克庙是雅加达的第一座锡克庙,但那些锡克保安却不是最早来到雅加达的锡克人。丹戎不碌锡克庙1925年奠基石与始创人名单,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巴达维亚的新市场(Pasar Baru)在19世纪是这个殖民地最繁华的集市之一,以售卖纺织品闻名。同一时期,许多印度商人移居至雅加达(巴达维亚),并陆续在新市场开设服装和裁缝店,售卖南亚风格的服饰。这些印度商人的聚居使得新市场又被称为是雅加达的“小印度”。来自印度西北部的锡克人则是新市场印度商人中最为显著的一个群体。雅加达新市场,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雅加达新市场的印度服装店,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印度和印尼相继获得独立。

那些在新市场一带谋生的锡克人并没有回到印度,而是选择在当地开启新的身份和生活。1955年,第一次亚非会议在印尼万隆召开。而也正是在这一年,雅加达新市场的锡克人决定搭着亚非团结的东风,在他们经营生意的街道(JL. Pasar Baru Timur No. 10)建立一座寺庙(这两个事件之间的联系值得进一步的调查。亚非会议的召开是否为锡克人在新市场建造宗教场所创造了契机?从1950年代至今,雅加达的锡克庙都在扮演着印度-印尼两国友好关系,乃至于第三世界国家团结的象征性角色)。雅加达新市场锡克庙,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新市场锡克庙的始创人名单,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新市场锡克庙最初由11位锡克人组成的委员会进行管理,仅仅只有一层楼和几个房间而已。

1970-80年代,全球各地的锡克人开始被席卷进卡利斯坦运动(锡克人的分离主义运动,旨在旁遮普建立一个锡克人的独立国家)。我们并不知道雅加达的锡克人有没有参与这个运动,但他们在这一时期似乎过的还不错。苏哈托独裁统治的“新秩序”时期为锡克人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极端伊斯兰宗教势力被抑制,锡克人的生存空间因此相对宽松。正是在“新秩序”时期,新市场锡克庙得到了大规模的扩建,寺庙主体被增至两层,并在后院增加了一个食堂。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这座锡克庙在很大程度上是“新秩序”时期锡克团体在雅加达发展壮大的结果。

丹戎不碌锡克庙在这一时期则成为了印度-印尼两国展现友好关系的舞台。印度驻印尼大使以及印尼文化部门的官员多次造访丹戎不碌锡克庙,将该锡克庙宣传为印尼-印度两国共享历史和文化交流的象征。

新市场锡克庙扩建后的食堂(可注意其室内的电气化设备),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印度国会议员G. S. Dhillon访问丹戎不碌锡克庙,1960年代(图片来源https://gurdwara-tgpriok.com/history/)印度驻印尼大使 H. E. M. Ahmad访问丹戎不碌锡克庙,1975年(图片来源https://gurdwara-tgpriok.com/history/)印度驻印尼大使H. E. Malhotra访问丹戎不碌锡克庙,1980年代(图片来源https://gurdwara-tgpriok.com/history/)新市场和丹戎不碌锡克庙的发展让我们得以有机会去重新审视“新秩序”时期。

目前绝大多数学术研究都聚焦于“新秩序”时期苏哈托独裁统治的负面影响,包括其对印尼共产党、华人、少数族裔岛民、异见人士的迫害。同时,“新秩序”时期的印尼也往往被贴上右翼亲美独裁政权的标签,因而较少出现在有关“第三世界”和“亚非团结”的研究讨论之中(往往以被批判的反派形象出现)。那么,苏哈托时代的印尼在多大程度上仍然抱持着亚非拉国家团结的理想和蓝图?这种理想和蓝图又是否承接于苏加诺时代,而非一种完全断裂?雅加达锡克族群在1950-80年代的发展似乎展现了“新秩序”时期印尼政府的另一个面相。

通过对锡克族群的保护和支持,苏哈托政权不仅维持了与印度政府的良好关系,并以此展示印尼仍在第三世界大家庭之中的决心,以及印尼对第三世界团结的重要性和贡献。雅加达的锡克族群似乎很珍惜自身作为印度-印尼关系纽带的角色。与香港、伦敦或温哥华锡克族群参与卡利斯坦运动的热情不同,雅加达的锡克人不仅对政治活动较为冷淡,甚至刻意阻止有政治意图的群体利用锡克庙从事相关活动(锡克庙在整个20世纪都是锡克人组织、动员和开展政治运动的主要空间)。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新市场和丹戎不碌锡克庙看到张贴的公告,禁止任何人在锡克庙场地内集会。

新市场锡克庙正门前张贴的禁止集会的告示,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在“新秩序”时期,新市场和丹戎不碌的锡克庙都经历了电气化装修。风扇、空调、电灯、音响等日常技术逐渐出现在宗教空间之中,本质上改变了信徒的宗教体验。众所周知,锡克教诞生于印度西北部旁遮普地区,其大陆亚热带气候与印尼迥异。雅加达热带湿热的天气对锡克教的建筑和信徒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挑战。风扇和空调的引入不仅让教徒们在体感上更加舒适,更使其真切地体会到旁遮普故土的温感,从而更加能够领会宗师们的教诲。电灯提供的长时间照明不仅大大加长了宗教活动的时间,且在亮度上复现了宗教经典中不断提及的“光明”,使得信徒得以在感官上体验到神迹。

音响帮助扩大了诵经声音的范围,其在封闭空间造成的回音效应进一步加深了信徒在感官上的宗教体验。雅加达锡克庙的电气化改造是近现代宗教空间和日常技术关系的一个典型案例。现代日常技术在宗教空间中的运用远非提供了可有可无的便利而已。电气化设备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宗教体验、宗教观、甚至宗教本身?宗教又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现代日常技术的发明、生产和销售?随着科技史和感官史近年来的流行,宗教的现代转型及其与科学技术之间的关系想必会得到愈来愈多的关注。

1970年代丹戎不碌锡克庙诵经师开始使用台式风扇(图片来源https://gurdwara-tgpriok.com/history/)1970年代丹戎不碌锡克庙诵经师使用的扩音器和音响(图片来源https://gurdwara-tgpriok.com/history/)新市场锡克庙诵经堂中的吊扇与空调,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丹戎不碌锡克庙诵经堂中经书《阿迪·格兰特》上方的照明灯光、旁边的音响设备,以及吊扇,图源:“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雅加达的锡克族群在其鼎盛时期也从未超过一千人,目前可能只有几百人的规模。

在一个几千万人的超大型城市,这些锡克人的历史和经历似乎不值一提。即使有人关注,也可能仅仅是出于猎奇。如果用传统移民研究的套路对雅加达锡克人进行身份认同的分析,那么结果一定会让人感到无聊和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如果跳出传统的移民/身份思维模式,从全球冷战史、科技史和宗教研究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个微不足道的群体,我们可能会对“新秩序”、“第三世界”、热带化的宗教、日常技术对宗教体验的影响都产生一些新的看法。作者简介:曹寅,清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本文转载自“季风实验室”微信公众号2024年5月01日文章,原标题为《雅加达的锡克庙:“新秩序”、风扇、音响与电灯》本期编辑:李梓硕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