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朱永彪编辑 | 崔洛宾 陈珏可图源网络2024年3月18日,参考消息援引法新社报道称,阿富汗塔利班临时政府的一名发言人说,巴基斯坦当日凌晨对阿富汗边境地区发动空袭,导致8人死亡。自塔利班掌权后,与巴基斯坦冲突不断。2021年8月30日,美军撤离阿富汗后,阿富汗塔利班已重新执政两年多,关于其执政效果,各方评价不一。那么,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两年来发生了哪些变化,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一、有所作为客观上说,有着雄心壮志的塔利班,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塔利班曾表示,其执政目标是确保阿富汗“持久和平、繁荣与发展”,同时想要努力展示一个明显有别于前政府的完全独立自主的国家形象。根据塔利班的宣传,阿富汗现在的经济状况、财政状况及阿富汗人民的生活状况有了明显改善,如财政收入大幅增加,物价、汇率稳定,开工或复工了多项重大工程,外国投资者也对投资阿富汗兴趣大增等等。塔利班还解救了部分被绑架者,包括严惩抢劫、小偷等嫌疑人,这些都为塔利班赢得了口碑。塔利班在禁毒方面也取得了一定成绩,2023年阿富汗的罂粟种植面积大幅下降。
外交上,塔利班自认为距离获得国际承认已不遥远。安全上,塔利班几乎全部换成了美式装备,打击了“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塔利班一直宣称“基地”组织等恐怖组织已经不在阿富汗领土活动,阿富汗人民的安全感大幅提升。在对外关系上,塔利班也想有所作为,甚至号称自己是世界第二大军事强国,因为它击败了第一大军事强国美国。塔利班还曾公开威胁塔吉克斯坦等邻国,声称如果没有俄罗斯的帮助,其将很快攻克塔吉克斯坦。在此之前,塔利班与塔吉克斯坦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塔利班甚至公开将“自杀式背心部队”部署在阿富汗塔吉克斯坦边境地区。
如今,塔利班已经和六个邻国中的五个发生过摩擦,和巴基斯坦更是已经发生了至少十起边境冲突和摩擦,和伊朗也多次交火。塔利班之所以取得表面上的执政成绩,尤其是经济上的“成就”,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塔利班的腐败相对较少,税收被截留的也较少,再加上2022年出口至巴基斯坦的煤炭价格上涨等因素影响。另一方面,塔利班仍旧依赖国际社会的援助。近两年联合国每年向阿富汗提供约20亿美元的现金,这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塔利班的预算缺口,同时较好地平抑了通货膨胀与货币贬值。再加上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提供的各类援助,阿富汗每年从国际社会获得的援助不比前政府时期少太多。
尽管国际社会担心的灾难性人道主义危机并没有出现,塔利班也在不断证明其执政的成功,但是一些悲剧已经开始在阿富汗上演。据阿富汗媒体报道,曾经有母亲为了避免其孩子饿死,不得不以3万阿富汗尼(当时约380美元)卖掉自己三个月大的儿子。很明显,塔利班执政后,对于普通阿富汗人来说,袭击和小偷确实减少了,但是面包也减少了。
二、饱受指责塔利班一方面确实向国际社会展示出了相比过去更加温和的一面,如并未大规模报复前政府官员,任意处决等暴力执法现象大幅减少。但在其他重大问题上,塔利班一再推卸责任或施展拖字诀,如其饱受指责的问题之一是,未能履行保护女性受教育及工作权利的承诺。为了建立一个纯洁的伊斯兰国家,塔利班认为高年级女孩接受教育和女性参加工作是违反伊斯兰价值的。因此,尽管塔利班领导人曾下达了保护妇女尤其是保护寡妇财产权等的相关命令,但是更下达了系列命令禁止女性权利,如禁止女孩接受六年级以上的教育,禁止妇女包括为联合国机构工作等就业,禁止妇女自由进入餐馆、健身房、美容院和公园等公共场所等,因此女性的整体权利保护状况大大倒退了。
如今,阿富汗已经没有女大学生和女中学生,就读小学的女生也大幅减少,女性就业率也巨幅下滑。在过去两年,塔利班曾反复称从未禁止女生接受教育,并称将很快完成让女生接受教育的法律及硬件准备,但如今已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那些承诺仅仅成为了承诺。对此,部分塔利班高层的话也许道明了原因:我们正在按照我们的方式保护女性权利,之前西方侵略者及傀儡政府时期,允许女性抛头露面才是对阿富汗女性权利的最大侵害。在建立包容性政府及保护少数民族权利方面,尽管塔利班也做出了一些努力,如欢迎前政府的一些官员回归阿富汗,并因为技术原因聘任了一部分前政府官员和雇员,但是包括被视为开明派的巴拉达尔也一方面称,绝不会聘任前政府的任何一个成员,另一方面又号称已经组建了包容性政府。
联合国的年度报告曾批评,塔利班回到了1990年代末的“排他性”政策。同时塔利班也爆出不少丑闻,如高层包养和强奸男童事件,以及抢夺和强娶女性。总之,塔利班的实际行动证明,它依旧缺乏真正的自我革命的勇气,而且内部不同派系的矛盾,制约了塔利班成为一个更加开放包容的组织的可能。
三、隐患犹在自塔利班掌权后,阿富汗的安全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各方统计数据均证明恐怖袭击确实大幅度减少了,如2022年袭击事件和死亡人数分别下降了75%和58%。2023年,阿富汗的恐怖袭击再次大幅降低,主要原因是塔利班的角色发生了反转,不再发动恐怖袭击。图源:半岛电视台但根据全球恐怖主义指数报告,2022年,阿富汗仍是恐怖主义形势最严峻的国家,这是其连续第四年成为受恐怖主义影响最严重的国家,阿富汗的安全局势依旧让国际社会揪心。2023年,尽管阿富汗的反恐形势出现显著改善,自2019年以来首次不再位列全球恐怖主义指数排名首位的国家,但仍位居第6位。
在联合国大会上,多位中亚国家领导人都曾表达了对阿富汗局势的担忧和关切。2023年9月20日,在吉尔吉斯斯坦举行的首次独联体反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会议上,独联体情报部门的代表警告说,恐怖组织正在向中亚渗透。出于对阿富汗局势的关切,与会者决定加强多边合作。“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在塔利班的打击下,近期似乎进入了行动上的“静默期”,但针对周边国家的宣传攻势和渗透反而更加凶猛了。根据塔吉克斯坦官方消息,2022年至今,塔国境内的恐怖分子、极端分子数量一直在增加,来自阿富汗的毒品走私与跨境袭击活动也大幅度增加。
尤其是靠近中国-阿富汗边境的戈多-巴达赫尚州的反政府组织依然很活跃,而且与阿富汗北部恐怖势力的联系在不断加强。2023年7月以来,以前政府成员为主的抵抗运动等反塔利班势力似乎已经开始扩大了对塔利班的袭击,甚至在喀布尔发动了多次针对塔利班的袭击。
四、短期难与恐怖势力割席
在与恐怖势力的关系问题上,塔利班虽然积极打击“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但对其他约20个恐怖组织如“基地”组织、巴基斯坦塔利班、“乌伊运”、“东伊运”、“伊扎布特”阿富汗分支等却几乎是放任自流,甚至是提供各种便利。根据联合国的判断,“没有迹象表明塔利班已采取措施限制外国恐怖主义分子在该国的活动。相反,恐怖组织在该国享有的自由比近期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大。”安理会的最新评估依旧认为,除了与“基地”组织保持着联系,塔利班还与大多数地区恐怖主义组织保持着传统联系。安理会认为,塔利班在与众多恐怖组织保持联系的同时,还游说联合国成员国对其打击“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的行动提供反恐援助,塔利班认为该组织是其主要对手。
在与恐怖势力切割等问题上,塔利班一直在和国际社会打太极、玩文字游戏,不断对一些关键概念进行修正和重新定义。对于一些恐怖分子,塔利班将其定义为“难民”,认为这些“难民”不是恐怖分子,他们虽然生活在阿富汗,但是只要不针对其他国家发动袭击,就没有违反相关承诺。这显然是国际社会不能接受的。客观上说,塔利班与恐怖势力切割确实面临着一定压力。塔利班既担心与它们决裂可能引起混乱,也担心引发道德危机。“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不断指责塔利班与美西方合作,是“肮脏的民族主义者”,背叛了“圣战”事业等,企图将一些极端武装分子和被排除在塔利班政权之外的恐怖组织招至麾下。
早在2021年8月19日,“伊斯兰国”就发布声明,指责塔利班是“叛教者”和美国的代理人,指责塔利班在1996年和2001年执行的伊斯兰教法有“缺陷”,认为塔利班的再次上台,是由2020年与美国前总统特朗普达成的“多哈协议”以及塔利班对地区国家的外交态度所决定的,因此不是真正的伊斯兰的胜利。随着现实利益和意识形态的分歧加大,其他恐怖组织也开始指责或质疑塔利班的某些政策与行动,双方的盟友关系越来越难以长期维持。如有恐怖组织认为,塔利班对外界的任何妥协都是对“圣战”事业乃至伊斯兰的背叛。这显然会动摇塔利班的统治基础,并给其内政外交带来巨大障碍,塔利班不可能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阿富汗境内的外国恐怖组织越发猖獗,已经成为影响塔利班对外关系的重要不稳定因素。部分恐怖组织多次从阿境内发动越境袭击,塔利班甚至被迫卷入与邻国的边境冲突。塔利班已开始意识到,如不能制约境内的恐怖组织,其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将难以最终改善。未来,相关恐怖组织要么选择效忠并融入塔利班政权,要么只能放下武器或离开阿富汗。塔利班的保守化政策导致其在国际承认问题上非常被动,而其保守化政策一时难以改变。因此,遏制境内的恐怖组织是塔利班缓和与国际社会,特别是巴基斯坦、中亚等邻国关系相对可行的选择。塔利班不同派系在对恐怖组织立场和关系上态度并不一致,反恐议题也成为其内部斗争的重要议题。
塔利班部分派系可能为获取巴基斯坦等相关国家支持,为后者打击相关恐怖组织提供情报等“便利”。
五、阿富汗向何处去?国际社会对塔利班存
在一种错觉和幻想,认为如果过度施压,其就会在毒品、反恐、保护女性权利等问题上报复国际社会。塔利班恰恰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不断对国际社会进行试探、压力测试和反向极限施压,并将阿富汗面临的人道主义危机等归咎于国际社会对其的不承认。如今,这种错觉和幻想正在塔利班的实际行动和国际社会的耐心崩塌之下快速地消散。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阿富汗人民和美国等,甚至包括前政府自身,几乎是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前政府垮台的。当时很多人的声音很一致:既然已经证明前政府行不通,不如换个活法?而且塔利班万一改变了呢?
尤其是美国,其早已下定决心抛弃阿富汗,所以才会在前政府的反对下与塔利班进行和谈,并逼迫前政府释放塔利班成员,甚至要求他们和塔利班组建联合政府。在这种信念和自我实现的预言的支撑下,随着美国宣布最终撤军计划,前政府被很快打碎。在选择“塔利班治下的贫穷与封闭式的和平,还是美国扶植下的危险的民主”之间,阿富汗人用实际行动做出了集体选择。所以,阿富汗的巨变,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场多方合谋的结果。做出这种选择相对容易,得到结果的过程也相对简单,但是后果及影响却并不那么美妙。按照塔利班的设计,其想继续执行与美国签署的“多哈协议”,即在安全问题上配合美国,而美国应继续向阿富汗提供援助。
简单来说,塔利班仍想要美国的钱。这也是为什么塔利班一直宣称其是被迫进入喀布尔的,并且一再宣称要遵守“多哈协议”,并敦促美国也遵守这一协议。甩掉了阿富汗这个包袱之后的美国,显然没有兴趣在这个失败之地和失败的问题上多待一分钟,尤其是在俄乌冲突爆发,美国借机重新团结了盟友并转移了国际社会的视线之后,阿富汗问题已经成为美国和北约国家不光彩甚至是屈辱失败的禁忌。同时,不少美国人认为,当塔利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美国辛苦扶植了20年的前政府而掌权时,阿富汗已经成为一个“贱民”国家,这个国家不再值得他们为之付出。
这种想法在国际社会上并不孤立。塔利班上台后,表现出了多重面孔,这些面孔之下,既体现了塔利班纠结的心态,也反映了塔利班内部不同派别、不同年代代表具有差异的心态与主张。同时,这种多重又复杂的面孔与心态,何尝又不是阿富汗整个国家共同具备的呢?“阿人主导,阿人所有”的阿富汗和平进程,主动权始终掌握在阿富汗人民自己手中。不得不承认的是,尽管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正式承认塔利班政权,但其面临的国际环境在某种程度上已远好于其第一个执政期。因此可以说,国际社会是给了阿富汗和塔利班时间和空间的,塔利班取得的成绩也得益于这一背景。
在参加杭州亚运会时,塔利班展示出了一定灵活性和务实性,与前政府时期的奥委会合作组建了“联合代表团”,其中女运动员来自奥委会代表团,她们目前全都生活在国外,而且代表团使用了前政府时期的国旗。国际社会希望看到塔利班更多更快的改变。自2021年8月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阿富汗既发生了一定变化,又好像依旧处于停滞状态,就像它曾经在历史上经历过的那样,一切都令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未来,复杂多面多变的阿富汗依旧值得世人关注,因为也许在下一刻它就会甩给世界一个新的巨大的惊叹号,一如曾经的历史那样。
作者简介:朱永彪,兰州大学阿富汗研究中心、一带一路研究中心教授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阿富汗资讯”2024年3月27日文章,原标题为《南方周末|朱永彪:阿富汗“塔利班”的多重面孔》。本期编辑:崔洛宾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