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哈皮蒙·雅各布编译 | 刘派 姜波审校 | 陈安澜编辑 | 沈欣 陈珏可编者按尼赫鲁大学的哈皮蒙·雅各布（Happymon Jacob）近日在《外交事务》网站上撰文指出，美国应帮助印度推动全球多边机构改革，更好地支持后者发挥在全球南方国家中的桥梁作用，遏制中国在“全球南方”不断扩大的影响力，进而制衡中国重塑国际秩序的企图。雅各布指出，随着全球南方国家的崛起，印度已然更多地将“全球南方”议程纳入其主场外交活动，并愈发积极地同中国开展“全球南方国家领导者”的竞争。雅各布指出，中印领土争端、贸易纠纷等一系列因素已将美印推入同一战壕，这也给予了美联合其他力量打压中国的完美条件。
然而，由于印度极其重视“战略自主”，美国必须充分理解印度的真实诉求，以及“新旧全球南方”的异同，并在此基础上团结印度，达到“联印制华”的目的。很显然，雅各布的文章存在强烈的对华偏见。首先，中国一直是现有国际秩序的坚定维护者，“全球文明倡议”所蕴含的文化多样性原理早已被许多美西方学者所认同；其次，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始终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则，反倒是印度同美西方国家共同开展了许多主导性、排他性极强的第三方合作；
第三，在既有合作路径为美西方大国主导且实际效能低下的前提下，中国开辟创新性的合作路径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有助于维护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最后，中国同全球南方国家的历史连结是深厚的，历史上“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及“求同存异”方针的提出正是体现了中国对全球南方国家所蒙受的殖民苦难的深刻洞察与同情，反倒是自诩为“不结盟代言人”的印度需要警惕本国印度教“大婆罗多”主义可能引发的扩张性风险。南亚研究通讯特此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网络 2023年9月，印度在新德里举办了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峰会。
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的政府试图利用二十国集团峰会这一契机，将印度塑造成全球南方的头领和潜在领导者。2023年11月，印度还组织了一次“全球南方之声”（voice of the global South）峰会，这是该年度印度第二次举办此类会议。许多美国决策者将印度视为抵御中国的潜在屏障。近年来，中印在边界问题上争执不休，印民众对华不满情绪与日俱增。印官员同样担心中国在印度的“南亚后院”（包括缅甸、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等国）取得经济和军事进展。因此，美国希望拉拢印度这个传统上排斥正式联盟、珍视外交自主的国家，使其更紧密地与美合作。
但是，印度和中国之间的摩擦已经超出了两国共同的边界和地区范围，延伸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两国之间日益加剧的竞争包括对全球南方国家影响力乃至领导力的争夺。我们很难确定全球南方的具体范围，但这个词通常是指传统工业化经济体（通常是前殖民国家），如北美和西欧国家以及澳大利亚、日本、新西兰和韩国以外的大多数国家。2023年，印度组织125个国家参加“全球南方之声”峰会，这些国家大多来自亚非拉地区，但也包括7个东欧国家。在这些国家之间的影响力角逐中，中国占尽先机，优势明显。中国政府通过基础设施和投资交易，以及广为人知的外交和文化举措，稳步提升本国影响力。
对中国而言，全球南方具有明显的工具效用：全球100多个国家的地缘政治善意可以有效支撑中国的全球愿景。印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为时已晚。过去二十年来，印度一直忙于向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献媚，任由与全球南方的团结逐渐减弱，表现为官方意识形态修辞的疏远以及高层不积极参与不结盟运动峰会等传统的全球南方论坛。如今，印度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中国努力的推动，再次提及全球南方。作为2023年二十国集团的主席国，印度多次提到G20，并强调了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关切，如主权债务危机。在2023年印度组织的两次全球南方首脑会议，也为其将自己塑造成发展中国家领导者提供了平台。
这两个亚洲大国之间的争斗对美国及其盟国有着更广泛的影响。中国试图让全球南方国家反对美国主导的秩序，并让这些国家加入中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推动全球南方国家成为中国崛起的支持者。相比之下，印度虽然对当前美国主导的秩序表示担忧，但仍希望看到这一秩序得到改革，而不是被推翻。通过外交和经济接触，美国可以帮助印度在全球南方发挥更大作用，并在此过程中使中国蒙受挫折。（美国也需要）更认真地对待印度和其他全球南方国家对联合国安理会、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全球机构的不公平所表达出来的不满，也将削弱中国领导的国际秩序的吸引力。
（美国担忧）如果没有这种积极主动的参与，全球南方国家将很可能成为中国地缘政治愿景的支撑。
一、“新全球南方”的崛起冷战结束后，全球南方似乎从地缘政治版图上消失了。不结盟运动和77国集团等曾经定义并团结全球南方的机制变得边缘化。但现在，全球南方重返舞台。对尚在持续发酵的俄乌冲突和巴以冲突的不同反应、日益严重的主权债务危机以及国际秩序的普遍失调，都揭示出全球南方国家在地缘政治中开辟自己道路的方式往往令美国及其主要对手感到沮丧。然而，新的全球南方与其冷战时期的形象不同。今天的全球南方国家敏锐地意识到，不结盟时代的修正主义言论收效甚微。这些国家不再固守意识形态和反殖民团结，而是奉行某种后殖民现实主义，希冀适应不断发展的地缘政治现实。
全球南方国家在寻求与大国的关系方面变得更加灵活，甚至放弃了以往在更宏大地缘政治竞争中犹豫不决的态度。这些国家现在大多放弃早期的号召，如呼吁草根阶层抵制资本主义和全球化，谴责全球治理中的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做法，转而通过非意识形态的语言表达其对国家利益的看法。它们加入跨领域联盟和倡议，不再优先考虑意识形态上的团结（这种团结已所剩无几）。它们仍然强调国际体系中需要更好地照顾世界绝大多数人口利益的领域。发展中国家敦促改革全球治理，并寻求在全球论坛上获得更大的权力和代表权。无论是否与其他全球南方伙伴合作，各国都在使用或单边或多边方式追求这些目标。
这些安排灵活多变，只受对追求国家利益的认可约束。因此，中印正在新的领域中争斗，都在寻求利用新全球南方的崛起。
二、大相径庭中印的全球南方愿景
在诸多方面大相径庭。中国试图取代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而印度则希望对其进行改革。印度将自己视为连通全球南方与发达国家之间的桥梁，努力促进有意义的对话，并确保前者的声音能够传递到全球治理议事桌上。与此相反，中国认为自己处于另一种世界秩序的顶端——它称之为“命运共同体”，这与西方列强构建的世界秩序不同。此外，中国还寻求将全球南方国家纳入其联盟。例如，中国于2023年3月发起“全球文明倡议”（Global Civilization Initiative），该倡议提出，文化价值观可以是相对的，暗含对西方所信奉的所谓普世价值观的否定。
印度的右翼政府也试图宣扬本国古老文明的荣耀，并经常批评国际人权制度。但这种姿态主要是出于国内政治目的，印度并不想建立一个由印度教文明思想推动的新世界秩序。中国对南南合作的看法围绕着其大型项目“一带一路”倡议展开。“一带一路”倡议是一项庞大的基础设施投资计划，在过去十年中耗资1万亿美元。西方领导人基本上已不再出席每年在北京举行的“一带一路”高峰论坛，但该峰会正成为全球南方国家领导人建立联系的重要场所。2023年10月，约130个国家的代表参加该论坛，重点讨论与全球南方国家有关的问题。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和其他一系列已宣布的发展和安全计划，中国旨在深化南南合作，进一步强化同全球南方国家的联系。
另一方面，印度希望将全球南方以外的国家纳入其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联系中。例如，印度和日本正就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的发展问题开展合作，更宏大的目标是促进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印度和德国正在非洲和拉丁美洲开展合作，支持各国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和相关气候目标。这种合作和调解作用在新德里二十国集团峰会上也很明显，印度在此次峰会上力图将自己打造为一个重要的国际参与者，并强调印度能够帮助全球南方国家。正如莫迪所说，“如果全球南方国家想走得更远，印度可以成为推动其前进的力量。”莫迪还表示，印度将通过充当“桥梁”来实现这一目标，从而加强南北国家之间的联系，并推动全球南方国家自身变得更加强大。
另一个关键的差异是印中各自对全球南方的理解。印度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不结盟时代的理解，即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和经济剥削如何塑造了世界秩序，并造成了国家间和全球机构内的地位不平等。但是，印度不再用早先那个时代教条僵化的意识形态来解决这些不平等和历史不公正问题。相反，印度希望改善现状，扩大现有的国际体系，以便更好地将印度和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纳入其中。今天，印度挑战现状并不是因为它对反殖民主义怀有深深的不满，而是因为它希望在既有国际秩序中获得更大的利益。另一方面，中国对全球南方的看法有些缺乏历史感。
显然，中国并不像全球大部分南方国家那样拥有独特的殖民经历。虽然中国在19世纪不得不向西方列强做出许多让步，中国在20世纪也曾遭受日本占领，但中国从未像世界上许多其他地区那样被彻底征服或殖民。中国也不是不结盟运动的一部分。中国官员喜欢援引与全球南方国家相当古老（可能是传说）的历史连结，比如14世纪中国舰队远航非洲东海岸。但事实上，中国与许多南方国家并无太多共同之处。中国的经济总量为16.8万亿美元，是当今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它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也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很大程度上属于全球南方国家对现存体制不满的范畴。
中国是不平等世界秩序的主要维护者之一，同时又宣扬另一种世界秩序的优点。它声称自己与全球南方国家有亲缘关系，但这种说法既愤世嫉俗，又有些矫揉造作。印中与全球南方国家接触的战略也不尽相同。印度试图利用现有的平台，如20国集团、不结盟运动、联合国气候变化会议、77国集团和联合国大会来维护全球南方国家的立场。例如，在新冠大流行期间，印度与南非一起要求世界贸易组织暂停新冠疫苗、治疗方法和测试的知识产权，以便中低收入国家能够更好地获得这些可能挽救生命的材料。与此相反，中国寻求建立由中国主导的替代性论坛，如“一带一路”论坛、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等。
中国官员在言辞中也不忘使用暗含反西方、反美国的语言，反对霸权主义和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这一点与印度更为温和的改革立场大相径庭。印度面临的问题是，与印度对国际秩序的温和批评相比，中国的言论姿态和慷慨的物质利益可能会为其在全球南方赢得更多朋友。中国的主张以其能满足全球南方经济需求为后盾，许多国家颇受吸引。就印度自身而言，它并不具备与中国相匹配的资源。此外，印度对全球体制改革的重视不太可能在短期内产生有意义的结果。事实上，中国更善于利用全球南方国家对美国和欧盟外交政策的强烈不满。中国批评全球机构，对俄乌冲突和巴以冲突表示不耐烦，强调需要一种更加公平的全球化形式，并宣称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
许多人认为西方在应对俄乌冲突和巴以冲突时采取了双重标准时，这些话在很大程度上正中了全球南方国家的下怀。印度往往无法与中国的立场相匹配。当情绪高涨时，各国更欣赏言辞尖锐而非小心谨慎。印度还必须弥补其在过去十年中减少与全球南方国家接触的决定。印度越来越重视与美西方的关系，这导致印度对南南合作的兴趣同时减弱。印度曾一度站在全球南方活动的前沿。现在已不再如此。印总理不再出席不结盟运动峰会。印度高级领导人也缺席了2023年在哈瓦那举行的77国集团首脑会议。印度可能在更多方面属于全球南方国家，但这并不是印度的未来：印度希望加入管理全球治理的强国俱乐部。
但是，中国近来更加热衷并有效地在全球南方施加影响和发挥领导作用，这使得印度大惊失色，促使其在言论、外交和政策方面发生了变化。
三、疏忽的愚蠢对于西方国家的决策者来说，
这场竞争不应显得遥远或无关紧要。事实上，它至关重要。忽视全球南方国家将与美国广泛的地缘政治目标背道而驰。缺乏积极的参与可能会进一步加深许多全球南方国家的排斥感和不安感，使其更难找到应对气候变化等全球共同挑战的解决方案。但可以确定的是，西方的不作为可能会促使全球南方国家成为中国全球愿景的助推。中国称自己为南方超级大国，其崛起迫使西方大国更多地关注全球南方国家的政治叙事。支持印度在全球南方的努力将有助于挫败中国的宏大野心。美西方国家必须与印度合作，促进对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和基础设施援助。它们还必须听取印度对全球南方国家在主权债务重组、疫苗专利豁免和全球机构改革方面所面临挑战的讨论。
美国必须认识到，改革当前的全球体制秩序远胜于考虑一个不断扩张的、中国领导下的世界秩序。例如，美国应带头减轻全球南方国家的债务负担。尽管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债务陷阱外交”恶言相向，但全球南方国家的许多主权债务的债权人都来自西方国家。美国还可以帮助加快联合国安理会的改革，融入更多全球南方的常任理事国。这不仅会为全球秩序带来稳定，更重要的是，考虑到中国一方面不可能同意增加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而另一方面却鼓吹在全球机构中实现更大的包容性。一个由中国领导的全球南方与美西方的对立程度将远高于印度在其中发挥更大作用的全球南方。
尽管印度对全球南方的看法越来越工具化，但它对发展中世界的非意识形态态度也有助于缩小贫穷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作为一个强大的全球南方国家以及现行秩序中大国地位的渴望者，印度有能力跨越国际体系中的主要断层。美国必须利用印度在世界政治中的独特作用，将新全球南方国家视为地缘政治机遇，而非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作者简介：哈皮蒙·雅各布，尼赫鲁大学外交与裁军副教授，新德里智库战略与防务研究理事会创始人。
本文编译自《外交事务》2023年12月25日文章，原标题为：How to Thwart China's Bid to Lead the Global South，原网址为：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how-thwart-chinas-bid-lead-global-south#:~:text=Abetting%20India's%20efforts%20in%20the,infrastructural%20assistance%20for%20developing%20countries.本期编辑：沈欣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