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巴斯卡尔·查克拉沃蒂（Bhaskar Chakravorti）高拉夫·达尔米亚（Gaurav Dalmia）编译 | 张谦和编辑 | 李梓硕 穆祎璠编者按印度正再度成为全球投资者的新宠儿，包括高盛、《金融时报》在内一众专业机构都大谈印度经济的乐观前景，仿佛印度崛起成为新的全球经济大国已是板上钉钉。这并非印度首次得到舆论青睐：20年前，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黄亚生就认为凭借更优模式，印度终将超越中国；无独有偶，16年前，麦肯锡也曾将印度比作即将腾飞的“黄金鸟”。但印度未能达到乐观者们的预期。
本文的两位作者通过强调“印度一贯的不及预期”，将读者从乐观情绪拉回，进而以更客观的笔触分析印度经济发展的利弊趋势。印度经济积极可喜的一面包括不断扩大的市场，充足的劳动力和资本供给，不断更新的基础设施，极具影响力的侨民，以及中美竞争背景下的地缘政治红利。但印度同样面临增长不平衡、劳动力优势难以兑付、创业和营商环境恶劣等问题。此外，印度国家能力的不足，正阻碍上述问题得到解决。作者进而总结，如何让印度的成功变得有形且可信，将是决定其能否抓住这一轮利好的关键。南亚研究小组特编译此文，供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网络2002年，印度政府发起名为“不可思议印度”（Incredible India）的全方位国际旅游宣传活动。如果今天再启动类似的活动，它可能会被称为“不可避免的印度”（Inevitable India）。除了印度国内的狂热分子外，一众全球分析师也为印度站台，宣称印度将成为下一个伟大的经济强国：高盛预测到2075年，印度将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英国《金融时报》的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暗示，到2050年，其购买力将比美国大30%。我们以前也经常看到类似关于印度未来的乐观情绪，但现实是印度总是让最热情的支持者沮丧。
从大胆预测印度经济总量将超过中国（中国经济总量仍然是印度的五倍）到麦肯锡2007年对将印度消费市场比作拥有巨大增长和繁荣潜力的“黄金鸟”，到放松管制后政策逆转以及出现对印贸易信心危机，再到疫情期间对印商贸的毁灭性时期，印度“不可避免的崛起”承诺在过去始终未能实现。那么今时又如何与往日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当前印度商业系统正经历来自需求端、供给端和系统性促进作用三方面的积极趋势。这些因素相结合甚至可以超越经济周期、宏观冲击和政策逆转。部分趋势是新发生的，而部分旧趋势也正接近质变临界点，它们最终将相互加强，形成驱动增长的“调速轮”。
但对于印度这种爱出“状况”的国家而言，尤其需要警惕“调速轮”运转时发出的异响和异味。对于政商领袖而言，密切关注并在“调速轮”故障之前采取行动至关重要。
一、需求三种力量正
在需求端汇聚，推动印度经济增长。（一）消费热潮论及印度经济崛起承诺的起点，就绕不开对于印度消费者的承诺。印度拥有14亿人口和无数未满足的需求，其增长主要由国内消费和投资驱动。印度实际工资预计将以4.6%的速度增长，而可支配收入将继续以超过15%的速度增长。在西方已成熟的行业在印度方兴未艾：例如，私人健康保险市场规模从2015年到2021年几乎增长了三倍，而耐用品消费今年预计也将增长15%至18%。（二）符合语境的创新国际公司一直难以理解构成印度“中产阶级”的是什么，也就难以制定合适的价值主张。
虽然一些分析师认为每三个印度人中就有一个是“中产阶级”，但按全球标准来看，印度只有6600万人真正达到“中等收入”，而高达11.6亿人是低收入。不过，正是这十余亿人构成了一个庞大且有抱负的消费阶层。这意味良多。首先，在印度竞争意味着在更低的价格点销售，这意味着需要重新配置活动、生产和供应链，也意味着竞争对手很难模仿。印度最畅销的汽车是价格为7000美元的Wagon R，由日本铃木公司制造，该公司在印度的市场份额占其市场总份额的41%，这个数据在全球汽车行业中并不常见。尽管如此，正如Netflix从印度市场吸取的教训，赢得印度市场不仅仅需要低价。
本地化内容、使用多种印度语言工作，以及像亚马逊或迪士尼那样利用印度消费者心仪产品间的协同效应必不可少。在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麦当劳已经通过加入素食选择、印度小吃以及满足多代家庭饮食习惯的菜单，构建了一种符合印度语境的价值主张。那些能够破解印度消费者密码的公司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印度许多麦当劳加盟商是亿万富翁。家用电器制造商哈维尔斯推出了一系列“印度友好”产品，如净水器和无压缩机空气冷却器，这些产品既满足了印度消费者的需求，也符合他们的承受能力。自30年前上市以来，哈维尔斯的利润增长了826倍，市值增长了5800倍。
（三）绿色转型推动印度需求增长的新兴来源是印度对绿色转型的迫切需求。印度巨大的经济潜力同样意味着巨大的能源需求。作为第三大能源消费国，印度已经是世界上可再生能源安装容量第四大的国家。该国设定了雄心勃勃的目标：到2030年安装500吉瓦的可再生能源产能，年产500万吨绿色氢气，减排45%，以及减少10亿吨CO2排放。世界经济论坛2021年的一份报告预测，到2070年，印度将新增5000万个“绿色经济”就业机会——这意味着更多的消费者——以及15万亿美元的经济机会，其中到2030年将有1万亿美元。
二、供给（一）人口红利供给侧故事的一部分是旧闻：
到2030年，印度的劳动适龄人口预计将达到10.4亿，依赖比将降至历史最低水平31.2%，为全球贡献近四分之一增量劳动力。印度的劳动适龄人口高峰预计将持续到2055年。“亚洲奇迹”是建立在利用人口红利的基础上的：日本在1964年进入这一黄金时期，韩国在1967年，中国在1994年。此外，印度还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英语STEM毕业生群体。（二）资本获取印度的金融市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健康。随着投资中国遇冷，投资者需要寻找替代方案，而印度是最接近的替代选择。MSCI印度指数今年上涨了12%，相比之下MSCI新兴市场指数仅上涨2%。
印度银行资产负债表更加稳健，信贷市场运作良好。许多印度银行的估值高于美国同行，这一点非常说明问题。合并了其母公司、抵押贷款机构HDFC的HDFC银行，市值达到1710亿美元，成为全球第四大金融公司。即使在合并之前，这家成立29年的新兴银行，估值也超过了成立154年的高盛。（三）基础设施升级，包括实体和数字方面任何访问过印度的人都会记住的一个关键缺陷，是印度滞后的基础设施。从历史上看，为直接补助拨款可能更具政治性价比，但当前政府大受欢迎，使其在基础设施投资方面有了更大的回旋余地。资本支出占政府总支出的百分比从2010年的11%增加到今年预计的22%。
今年的基础设施支出将增加33%，达到1220亿美元。印度基建投资成果非常显著。印度每年新增1万公里的高速公路。自2014年以来，印度机场数量翻倍，升级后的火车系统将为印度带来连接其经济中心的新高效“货运走廊”。此外，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发生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印度拥有8.8125亿互联网用户，是仅次于中国10.5亿的全球第二大互联网人口。依托这一条件，印度打造了一个被其它国家研究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其中包括一个大规模的独特身份系统、一个使数字支付无缝接入的支付界面，以及一个数据管理系统，公民可以在线访问必要文件，如税务文件、疫苗接种证明等。
所有这些都将使更多的人以更便捷的方式访问公共服务和信贷。
三、地缘政治优势另一个转变是印度得天独厚的地缘政治定位，
这一优势地位来自中国和西方经济体之间，尤其是与美国之间日益加深的裂痕，而中美竞争正转化为印度的新商机，最明显的例子是苹果在印制造智能手机。仅一个此类项目就计划每年生产2000万部iPhone，并创造50,000个新工作岗位。此外，在军用级太空发射方面，人们更倾向于信任印度而非中国，并且印度已经拥有一个蓬勃发展的航空航天生态。自2020年以来，印度已经承办了111次国际太空发射，并在8月下旬成功在月球着陆了一辆探测车。再考虑另一个突出的例子，芯片制造商美光科技宣布计划在中国以外建立一个新的组装和测试设施，作为多元化发展的一部分。事实上，世界银行的新任行长指出，印度有一个狭窄的窗口期来使企业寻求多元化其供应链和制造业并减少对华巨大依赖的趋势成为现实。
四、侨民红利值得注意的是，美光科技的首席执行官和世界银行行长都是印度出生，
这引出了第三个关键推动因素：印度侨民。印度侨民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侨民群体，并正发挥前所未有的影响。仅在商业世界中，就有25位标普500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是印度出生的。除此之外，许多公司的高级管理层中都有印度人。它是美国独角兽企业移民创始人的主要来源国。这些联系有助于建立印度商业的全球联系，并促进印度融入全球价值链。
五、障碍虽然这些因素相互加强，但仍存
在许多障碍——它们可能导致乘数效应停滞。其中主要考虑以下三个主要障碍以及需要采取的行动。（一）不平衡增长尽管印度在国家层面上的增长数字令人印象深刻，但经济效益却极不平等。印度前10%的富人拥有国家77%的财富。仅医疗费用就导致每秒钟近2人陷入贫困。印度的人口密度——世界上最高的之一——加剧了资源分配和环境压力的零和性质。地区不平衡——南部和西部印度的增长速度比北部和东部快12%——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放大。叠加在此之上的语言断层线，新的地区间紧张关系可能浮现。处理这些问题将需要巧妙地管理政治经济。
其他不平衡正因分裂政治而加剧。越来越自信的印度教意识形态正在掩盖诸如创造就业、提高生产力和共享经济利益等核心问题。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社会大部分人认为，印度独立之初采取的平权行动到现在该结束了，而政治领导人对少数族群的保护被视为是一种绥靖，继而引起不满。现在，钟摆已经向另一个方向摆动，产生了排除和身份政治的新挑战。对许多观察印度的人来说，印度在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上的地位下降不会解决其任何问题，反而会激起被剥夺和少数族裔人群中潜在的情绪，引发恶性循环。这样的发展可能会破坏共同繁荣的目标。对于国际投资者和贸易伙伴来说，这可能会为一个像印度这样宗教、语言和社会文化多样性的国家增加多数主义的风险溢价。
更重要的是，这些发展耗尽了可以用于社会和经济转型的政治资本。至少有两个解决这些挑战的办法。一个是政党将包容性增长和就业创造而非身份政治作为赢得这个庞大人口国家最广泛人群的最可靠手段。其次，印度经常有州一级的选举，这扭曲了公共对话，使其偏离了以长期经济增长为导向的视角。简化和捆绑选举将给公共话语提供喘息空间，推动政治领导层和选民朝着更长远的视野发展。（二）实现的人口潜力不到一半的城市工人有全职工作，而印度太多的就业位于生产力不足的非正规部门。印度教育、技能培训和医疗保健严重不足。2023年印度技能报告发现，只有一半的印度年轻人具备就业能力。
即使是作为“皇冠上明珠”的技术服务行业也相当脆弱；外包需求正在下降，而劳动力成本套利的模式将因云计算和人工智能的发展而光辉不再。令人担忧的是，印度女性劳动参与率一直在稳步下降，从2005年的32%下降到2021年的19%。如果印度向越南学习，优先考虑提高针对提高劳动技能的公共和私人投资，那么印度经济将增加5700亿美元。印度面临的主要障碍一直是制造业——在可比经济体中是关键的就业创造者——其在GDP中的比重已经稳定在13.3%。当前的基础设施推动、政策改革、地缘政治驱动因素和资本涌入可能有助于解锁印度制造业，但必须消除这里讨论的障碍。
在新兴领域，鉴于印度可以大规模扩展其人工智能人才中心，并且印度拥有大量数据资源，人工智能可能是印度有机会取得领导地位的新兴领域。但为此，印度需要经历文化和组织变革，以吸纳女性劳动力。这样的项目需着眼长远，因此需要一个专注和纪律严明的长期计划。（三）未实现的营商和创新潜力印度的营商环境已经有所改善，但仍存在许多挑战。土地收购可能会阻碍建设项目，因为土地记录可能不存在或缺乏更新。环境许可为企业带来额外的障碍，而印度法院的效率让人不敢恭维。此外，合同执行仍然具有挑战性。根据《经济学人》创建的一个指数，尽管过去三十年进行了大规模的自由化，印度在裙带资本主义的普遍性方面排名第10。
保护主义的遗留问题仍然存在。印度的国家能力需要改变。与普遍看法相反，印度国家不是庞大而笨拙，而是软弱和衰退。印度从监管机构到市政机构再到司法机关的机构，经常要处理相互冲突的需求，并在市场和社会现实面前苦苦追赶。许多重要决策是在危机处理框架下做出的，而印度胜利的故事往往是在机构失败中个人英雄主义的体现。提高印度国家能力或将是印度未来的重点。总之，尽管障碍依然存在，积极力量确实可以创造多米诺效应：“不可避免的印度”触手可及。印度最大的挑战将是使其不可避免性对希望看到印度成功的许多群体变得有形且可信。
要从面向游客的“不可思议的印度”转变为让全球经济敲开其大门，印度下一步的宣传应该是“可信的印度”。作者简介：巴斯卡尔·查克拉沃蒂（Bhaskar Chakravorti）是美国塔夫茨大学弗莱彻学院全球商务系主任，也是弗莱彻全球商务研究所的创始执行主任。高拉夫-达尔米亚（Gaurav Dalmia）是印度商业和金融资产控股公司达尔米亚集团控股公司（DalmiaGroup Holdings）的董事长。本文编译自《哈佛商业评论》2023年09月06日文章，原文标题为：Is India the World’s Next Great Economic Po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