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迪潘舒·莫汉（Deepanshu Mohan）编译 | 张谦和审核 | 陈安澜 孔凌霄编辑 | 宋可馨 陈珏可编者按印度2023年4月贸易数据不尽人意：进口端，不仅未能摆脱对华贸易依赖，其对俄进口也大幅增加；出口端，印度对美国、阿联酋、中国等主要市场的出口额出现显著下滑。在作者迪潘舒·莫汉眼中，这种对华对俄进口依赖日甚的贸易态势，不仅反映出当前印度经济治理的无能，也在战略层面，将意图向美西方靠拢的印度陷入尴尬境地。与莫迪政府将发展出口导向的工业制造业作为印度经济政策核心不同，莫汉认为莫迪政府以生产挂钩激励计划为代表的制造业产业激励政策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已然失败。
尽管印度依然应当高度重视制造业发展并且仍然需要强调出口导向，但印度应当发挥自身优势，转向基于服务业的出口。而要实现这一点，印度需要采取一系列“市场化”和“市场外”举措，包括加大企业激励、推动要素改革、给予税收鼓励等多种措施。此外，莫汉还特意强调印度需要优化卢比管理，使其币价与印度产业发展需要相适应。莫汉的观点不同于当前印度政府的政策导向，为解决印度的经济弊病开出新的药方。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网络2023年4月，印度净出口额为346.6亿美元，降幅达12.7%。
这是过去三年中印度出口水平下降幅度最大的一次，这一趋势如果继续或将进一步影响印度本就不甚乐观的增长前景。印度的制造业本应支撑印度的出口和私营投资增长，但真实情况是，尽管印度政府试图通过资本支出，鼓励在基建、房地产等领域的私人投资，然而印度制造业却力不能支。莫迪政府面对当前的经济状况，似乎有点黔驴技穷。缺乏新的观点想法将对印度当前的宏观经济政策制定和治理机制实施造成负面影响。从现状看，莫迪政府既没有认真留心宏观经济状况，也没有任何关于中长期经济政策制定的明确计划。
一、忧虑 数据来源：世贸组织贸易数据库过去几年持续增长的商品进口出现下滑。
这对于纺织、皮革、宝石和珠宝以及其它工程产品等主要劳动密集型产业而言，并非好消息。贸易数据的积极趋势出现在服务领域，自2022年底以来，印度的服务产出水平已经超过了美国、欧洲和中国。这有助于缩小印度因商品进口的持续增长（包括从俄罗斯和中国进口的增长）而不断增加的经常账户赤字（CAD）。因此，有人建议，推动“以服务为基础的出口”增长或将有助于提升对印度的宏观经济表现。这一做法，也将帮助政府减少经常账户赤字，并且在部分劳动密集型的服务部门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数据来源：作者基于印度商工部数据自制
二、印度的主要贸易伙伴？数据来源：作者基于印度商工部数据自制美国
在2021-22财年超过中国，成为印度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反映出美印两个经济巨头正日益深化经贸关系。几年前，印度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为328亿美元。除服务外，印度对美国出口的主要品类包括：石油抛光制药产品、珠宝、轻油和石油、冻虾，而从美国进口的品类包括石油、毛坯钻石、黄金、煤炭、废料和废品等。从趋势模式的角度看，印度在未来扩大与美国的经济和贸易关系更有意义。有些人认为，美国也可能认为美印经贸往来将减少美国与中国贸易的风险，同时对于有效制衡中国的经济力量而言至关重要。然而，2023年4月，印对美出口萎缩17.6%，仅为59亿美元。
印度对阿联酋的出口也大幅萎缩22.09%，仅为22.3亿美元。数据来源：作者基于印度商工部数据自制2023年4月，印度对美国、阿联酋、中国、新加坡、孟加拉国和德国等主要市场的出口大幅下滑12.69%。尽管印度与阿联酋签署自由贸易协定（FTA），但印度对阿联酋的出口仍然出现萎缩，这引发了对FTA是否真能促进与某一国家的贸易增长的质疑。印度与澳大利亚签署自贸协定后同样出现贸易额萎缩。数据来源：作者基于印度商工部数据自制在进口方面，印度除了高度依赖中国外，对俄罗斯的进口依赖也在增加。这种态势对印度不利，因为美国作为印度的主要贸易伙伴和国家安全盟友，却是中国和俄罗斯的主要政治对手之一。
考虑到当前印度贸易呈现出对华对俄进口依赖和对美出口依赖的特征，印度未来将很难确定一个持续的、更有凝聚力的长期外交政策愿景。回顾2022年印度与其主要贸易伙伴之间的贸易增长百分比变化可以发现，印度自俄罗斯进口（以原油为主）增长300%以上。俄罗斯从对印出口中大量获利，为其不顾美西方经济制裁继续升级乌克兰危机提供了经济支持。这正成为美印之间的一大分歧点。
三、印度的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未能成功驱动制造业出口印度的进口依赖又可以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类是基于商品或货物的依赖，如药品、电器和太阳能光伏电池等部门。第二类是对不同种类商品的国别依赖——无论是中国的电器、瑞士的黄金还是美国的资本品（资本品是指企业用于生产的机器设备，即固定资本。资本品主要涉及钢铁、石化、有色金属等行业，该类行业受消费、投资需求以及宏观经济调控影响较大，并往往呈现出较强的周期性——译者注）。
四、可行策略对于第一种情况，印度政府
在2020年11月推出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以鼓励国内生产各种电子零件以减小进口依赖。在2021年2月1日提交的2021-22财年联邦预算中，联邦财政部长宣布为13个关键部门的PLI计划拨款19.7亿卢比。这意味着，在PLI框架下，印度的最低生产量在五年内预计将超过5000亿美元。PLI计划专门为促进朝阳产业和战略产业本土化设计，其目的在于遏制廉价进口并减少进口开支，提高国内制造商品的成本竞争力，并提高国内产能和出口。例如，针对汽车行业的PLI，提出高达18%的财政奖励，以促进先进汽车技术产品的国内制造，并吸引对汽车制造价值链的投资。
但该计划未能如愿实现其设定的目标。对于第二类进口依赖，与其说是商品依赖，不如说是“国家依赖”，由于贸易逆差不断扩大，印度努力减少从中国进口。印度为使其供应链与中国脱钩所做的众多努力，导致印度需要以更高的价格从美国、日本和越南等国家进口同样的商品，并使得国内生产变得更加昂贵和困难。疫情之后，大多数本地制造商，包括中小微企业，正在与需求、债务和信贷来源等问题作斗争，他们更乐于继续依赖更便宜的中国进口产品，以便在市场上保持价格或成本竞争力，因为大多数收入群体的消费需求未能回升，对大多数消费品的“支付意愿”同样很低。
五、自力更生印度的幻梦增长乏力且国内私人投资不足，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其国内生产总体疲软。部分行业或许有净流入的外国直接投资，但仅仅依靠外国资本无法保持投资与生产可持续。虽然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不断扩大，但疲软的国内经济限制了印度对内和对外经济增长的空间。对其他国家的广泛进口依赖意味着印度要实现“战略自主”或是在贸易谈判中掌握主动权难上加难。此外，印度贸易竞争力不足的原因不仅仅是过度的依赖，事实上还在于PLI以及其它“印度制造”计划效果有限，卢比货币定价机制与其他出口导向的新兴市场货币相比也不具竞争力。事实上，自20世纪90年代初的改革以来，印度在优先考虑这两个方面时一直面临结构性挑战。
与之相对，孟加拉国、越南、印度尼西亚和泰国等国家，就能将出口导向型工业愿景与一套使其产品（包括成本）在全球范围内更具竞争力的政策良好结合。以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为例，最终导致印度退出的关键问题在于，印度如果进一步放开市场，将愈发难以保护其本土产业。尽管RCEP中的部分国家欢迎印度加入，但印度贸易竞争力不足导致其担忧中国商品将借由RCEP大量涌入。这种担忧是客观存在的。
六、为什么印度
需要更好的贸易协定以及进一步转向以服务贸易为主导？对印度来说，签署更好的贸易协议需要涉及以下几个关键问题：一是要增加更多的服务贸易条款；二是保证印度产品在中国市场有更好的市场准入；三是将2019年作为关税减免计算的基准年。所有这些在RCEP协议中都不可能达成。就算不考虑这些，美印自贸协定仍然几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此外，印度还一直试图制定一个自动触发机制，允许它在来自特定国家的一篮子进口产品超过某个阈值时提高产品的关税。这在当时并没有被许多RCEP成员接受。所有这些都使印度依赖于签署更多的双边自贸协定——这无疑需要时间——而美国和日本等许多国家并不热衷于签署更先进的自贸协定，因为这些国家的生产供应链与全球联系更紧密。
因此，关键问题在于：印度该如何专注于改善其低下的贸易竞争力？要使印度的产品和服务在区域和国际市场上具有竞争力，需要一套“市场”和“市场外”的安排。就“市场”安排而言，其核心在于进一步自由化，包括推动跨境贸易和要素市场，尤其是土地和劳动力市场的改革，促使企业扩大出口。就“市场外安排”而言，这意味着采取财政和其他有针对性的社会法律干预措施，使印度企业在未来更符合全球的要求，其中包括那些进入新市场的企业。
七、卢比疲软叠加国内制造业低迷但必须指出的是，
当前印度的制造业几乎不可能复刻韩国和中国台湾等东亚经济体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前后所采取的以出口为导向的动态工业化模式。此外，紧缩的劳动力市场也意味着，与孟加拉国等国内管制更少的制造业出口国相比，印度或许不具备成本效益优势。然而，政府仍然有迫切需要和经济理由继续推动制造业发展。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国内消费需求必须得到满足，而且更强大的制造业也能够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强大的制造业将有能力吸引外国直接投资，这也将促进经济的发展。事实上，印度的汽车、制药、电子硬件行业，就受益于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更亲市场的环境。
八、将服务业为主的出口视为印度贸易政策核心
在服务业方面，印度在过去几十年中表现良好，特别是在信息和通信技术、旅游、金融、银行、保险、三级卫生服务等领域。在过去的三年里，以服务业为基础的出口在贸易收支平衡中表现突出。对于人口拥有一定服务技能并且受过教育的国家而言，它将更可能在低成本的技术型出口产品领域具有巨大竞争潜力。在此基础上，政府需要给予更多的公共投资和财政支持，以进一步推动基于服务的生产。这类生产不仅包括信息和通信技术，还涉及其他关键领域，如教育、医疗、金融技术、基于外包的服务交付产品、旅游和金融等等。然而，印度目前的政策与这一方向背道而驰。
到目前为止，这些行业得到的公共（即财政）支持较少。从财政角度来看，政府为那些在服务领域有更大出口潜力的企业（或那些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和出口收入的企业）提供基于直接税的激励措施，或是降低它们的间接消费税税率（或为它们提供暂时的免税期），也能取得积极效果。激发初创企业的技术创新热情，并全心全意推动印度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将帮助以推动基于服务的出口，并为印度产生可观的国际收支红利。
九、为什么印度
需要优化卢比管理数据来源：Trading Economics此外，为了提升贸易竞争力和制造能力，印度需要维持有竞争力的货币币值。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与美元和人民币相比，印度的汇率在2012年之前一直升值（主要是由于外国资本通过外商直接投资持续流入），而中国则设法维持人民币贬值，使其货币（以及其产品）在出口市场上更便宜和更具竞争力。然而，印度的情况在2013年之后发生变化，卢比对美元的价值逐渐下降，但币价下跌未能显著支撑制造业出口。尽管影响汇率波动的基本因素因国家而异，但印度储备银行（RBI）需要像中国以及其它以出口为导向的国家学习成功经验（包括东亚的韩国和南亚的孟加拉国）。
这些国家战略性地管理汇率，并使其与国家的制造业和服务业生产模式相匹配。如果没有竞争力强大的印度卢比、通过市场原则引导的结构性改革所带来的具有出口导向的服务业，印度的出口表现和整体经常账户状况或在未来几年中变得更加糟糕。在一个多极政治经济格局中，印度对中国和俄罗斯的进口依赖具有战略影响。印度将自身利益与这两个国家紧密捆绑在一起，或将使其与其他战略盟友（包括与美国联盟的国家），以及日本和阿联酋等其它与印度存在经贸联系国家的关系复杂化。在未来几年中，这可能会使印度的经济政策和外交政策看起来不那么多元化，而更具排他性。
这些国家可能会认为印度在宏观政治和经济基本原则方面不够可靠和可信。作者简介：迪潘舒·莫汉（Deepanshu Mohan）是印度金达尔全球大学副教授、新经济学研究中心主任本文编译自印度The Wire 2023年5月20日文章，原标题为：Why India's Net Exports Have Fallen While It Fails to Overcome Import Dependence 原网址为：https://thewire.in/trade/why-indias-net-exports-have-fallen-while-it-fails-to-overcome-import-dependence本期编辑：宋可馨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