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斯瓦亚姆悉达·萨马尔（Swayamsiddha Samal）编译 | 张正阳 姜波审校 | 顾青子编辑 | 孙璐 陈珏可编者按近代以来历经波折的中俄关系深厚特殊，俄乌冲突则是中俄关系经历的最新一次里程碑事件。本文的核心观点是：俄乌冲突爆发后中国为俄罗斯提供的外交支持相较于经济支持而言是相对有限的，是前者实用主义外交政策的展现。具体而言，本文指出，在经济层面，俄乌冲突爆发后数月内中国对俄能源进口额激增且两国在经贸层面的往来日益密切；在外交层面，中国在俄乌冲突爆发初期多次在国际场合对西方涉俄提案投弃权票，反对制裁并表示美西方是冲突产生的根源，中俄国家领导人也在会晤中以“无限制”伙伴关系标定两国友好。
然而，由于中俄两国有关主权问题的互不干涉传统，尽管经贸往来依旧密切，但中国在外交层面却在俄乌冲突爆发后显得更为温和，并未对俄罗斯展现出“无限制”的支持，而是主张各方应“以负责任的方式推动乌克兰危机得到妥善解决”。作者由此认为，中国一系列举措并非政策混乱，而是其务实主义的表现，是综合研判国际形势后的审慎抉择。总体而言，本文的分析较为客观，类似的审慎主张也可以在俄乌冲突爆发后的印度对俄态度中找到。南亚研究小组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网络
一、摘要中国和俄罗斯有着独特的关系。历史上两国关系曾出现过多次转折：
中俄都曾是共产主义旗手，但20世纪60年代两国关系恶化甚至一度破裂；1991年苏联解体后，中国和现在的俄罗斯合作对抗美国。从与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等发展中国家共同组建多边组织，到应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及随后美国实力的衰落。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中俄关系翻开新的一页。最近的俄乌冲突是决定中俄关系的又一里程碑事件。自冲突爆发以来，中国为俄罗斯提供经济和相对有限的外交支持。本文将探讨中国对这场冲突的反应，尤其关注中俄贸易增长和中国转变立场是源于其政策混乱还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表现。
二、前言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
在历史上经历过几次起伏。两者都曾是庞大帝国，也曾是大国竞争中的对手。双方曾和平共处，也曾剑拔弩张。而现在，双方已建立“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西方学者正试图深入挖掘两国关系巩固的根源：俄罗斯和中国在对抗美国方面一直团结一致。两国领导人都认为美国对其邻国和其他地区民主国家的援助是美国施加自身影响力的手段。两国领导人还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四边安全对话组织（QUAD）和奥库斯（AUKUS）等组织视为对自身政权的威胁。两国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国际组织中也鲜少相互对立。俄乌冲突翻开了中俄关系的新篇章，是两国关系的分水岭。
2014年俄罗斯“收复”克里米亚时，俄罗斯的处境与今天类似：西方国家严厉制裁俄罗斯，而中国大力投资俄罗斯。中国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签署了价值4000亿美元的协议，两国同意共同努力以连接欧亚经济联盟（EEU）和“一带一路”倡议（BRI）。2022年，俄中双边贸易达1,470亿美元这一前所未有的高位。随着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中国也表现出了类似的行为。两国的经济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在外交层面，中国并虽然未公开支持俄罗斯的军事行动，但为俄罗斯的安全利益辩护。我们将在下面的章节中探讨中国对俄乌冲突及其与俄罗斯贸易增长的初步立场。
三、中国对冲突的初步反应2022年2月4日，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 (Vladimir Putin) 访问中国并参加北京冬奥会时，两国发表联合声明批评西方集团的政策，但没有提及当时即将生变的乌克兰局势。此次会面双方创造了“无限制”伙伴关系这样一个新术语来界定两国间最高形式的友谊。双方确认“在核心利益问题上相互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始于2月24日，此时北京冬奥会刚刚结束。尽管许多西方专家怀疑两国在此次对乌军事行动上合谋，但这不太可能，因为两国都非常重视主权和战略意义。两国在主权问题上始终持相似态度。
例如，俄罗斯从未对中国关于南海问题或台湾问题的主张发表过官方评论，中国也没有强迫俄罗斯在这些问题上支持中国。同样，俄乌冲突以及2022年1月俄领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向哈萨克斯坦派遣维和部队以平息民众抗议时，中国也没有质疑俄罗斯的行动。俄罗斯和中国在某些领域的利益上存在一定契合。俄罗斯是中亚各国的巨大出口市场，也是移民劳工的目的地。然而，随着俄乌冲突爆发，中亚各国正试图降低对俄依赖。与此同时，中国正成为中亚发展的主要参与者。中亚地区欢迎中国参与该地区的发展事业，一方面中亚各国需要中国的资金支持，另一方面也赞赏中国不干涉别国内政的政策。
俄罗斯没有反对或干涉中国日益增强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从而避免在中俄之间制造任何形式的冲突。乌克兰不在中国利益范围内。冲突爆发时，中国并未谴责双方的军事行动，甚至以各种方式支持俄罗斯。3月7日，时任外交部长王毅称俄罗斯为中国“最重要的战略伙伴”。时任中国外交部副部长乐玉成在会见俄罗斯大使安德烈·杰尼索夫时呼吁与俄“加强战略合作”。中国也批评西方制裁，并在联合国大会等国际组织中重申这一点。中国至少两次在联合国安理会（UNSC）对俄罗斯相关决议投弃权票。一次是在二月份，当时冲突刚刚爆发。另一次是9月30日，俄罗斯在10赞成1反对的投票结果下否决了谴责俄罗斯在乌克兰发动的军事行动的决议草案，中国在此次投票中又投了弃权票。
在中国媒体中，亲俄内容居多，而反俄和亲西方内容则受到审查，这可能是为了引导公众对冲突的舆论。2022年6月15日，中国国家领导人同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普京祝贺中国国家领导人生日快乐，中国国家领导人也表示 “面对全球性动荡变革，中俄关系保持良好发展势头”。中国国家领导人重申两国之间的合作是务实的，并补充道俄罗斯支持中国主导的全球安全倡议，不干涉新疆、香港和台湾等内部事务。中国不时承诺对俄罗斯提供巨大支持，并在会议上呼吁和平解决冲突。我们将在下一节中探讨中俄贸易的增长趋势。
四、贸易增长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中俄之间的经济贸易猛增。
在西方制裁之下，俄罗斯需要新市场，而经济规模大得多的中国也同样需要廉价产品。2022年8月，中国对俄出口额达80亿美元，进口额112亿美元，出口同比增长6亿(8.11%)，而进口同比增长41.7亿 (59.3%)。俄罗斯主要出口原材料和能源产品，中国主要出口制成品，如电话、计算机、工程车辆、毛皮服装、汽车和塑料产品。俄乌冲突开始以来，中国一直以折扣价从俄罗斯进口石油。俄乌冲突所带来的客户流失导致俄乌拉尔原油价格下跌。2022年，俄罗斯取代沙特阿拉伯成为中国最大的石油供应国。8月份，中国进口俄罗斯石油834.2万吨，包括从俄罗斯的欧洲和亚洲港口海上运输以及通过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管道输送的石油。
与此同时，从沙特阿拉伯进口的石油正在返回中国市场。11月，中国从沙特阿拉伯的进口石油量增加至847.5万吨。同样，俄罗斯向中国出口了创纪录数量的石油和天然气。从俄罗斯进口的炼焦煤数量从2021年8月的约90万吨增加到2022年8月的190万吨，9月再增加到250万吨。尽管中国的液化天然气(LNG)采购总量下降了12%，但俄中液化天然气贸易量同比增长三分之一，达819,000吨。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总裁阿列克谢·米勒表示，该公司一直在通过西伯利亚的天然气管道增加对中国的天然气出口，2022年前八个月内贸易量增加60%。
俄乌冲突爆发后的7个月后，俄罗斯对华能源出口总额已超510亿美元，而2021年全年中国在俄罗斯能源上仅花费300亿美元。冲突开始后，俄罗斯遭到西方前所未有的制裁，其中俄罗斯最大的银行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和俄罗斯外贸银行与SWIFT系统的联系被切断。SWIFT系统是一个连接全球金融机构并确保支付交易顺利进行的全球金融交易信息系统。俄罗斯也无法继续使用美元进行国际贸易结算，国内金融体系受到重大影响。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前，卢布对美元汇率为1比76。然而，2022年3月2日，卢布对美元汇率创历史新低1比110。
据俄罗斯《生意人报》报道，7月份俄罗斯日贸易额增至4.5万亿卢布，其中约20%以人民币结算，而美元和欧元在俄储备迅速下降。在海外商业结算中，人民币和其他国家货币正在取代美元。俄罗斯央行和商业银行也正在实施去美元化战略。此外，在俄罗斯中国企业正取代西方企业，中国智能手机在该国的销量有所增加。2022年4月至6月期间，在俄销售的智能手机中有三分之二是中国设备。随着苹果和三星等品牌停止销售，中国智能手机在该国越来越受欢迎。俄罗斯电子公司M Video Eldorado表示，中国智能手机品牌在俄罗斯的整体市场份额不断上升，从第一季度的50%上升到4月份的60%，再到6月份的70%以上。
中国制造的汽车在俄罗斯市场的销量也在增加。俄罗斯调查机构Autostat的一份报告显示，1月至3月俄罗斯市场中国汽车销售份额为9.5%。7月份增长至24.3%，8月份这一数字接近26%。在俄汽车市场上，除中国汽车外，只有俄本土品牌拥有较大市场份额，韩国、日本、美国和欧洲品牌都处于次要地位。
五、中国外交政策是无章法可寻还是实用主义的表现？俄乌冲突使中国陷入两难。
当冲突开始时，中国既没有支持也没有谴责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而是指责西方是冲突的根源并反对制裁。如果中国公开反对此次特别军事行动，其与俄罗斯的关系必将受到损害，但与西方的关系不一定会得到改善，同时国内公众和国际观察者将会认为中国的外交政策是不稳定的。中国和俄罗斯可能是合作伙伴，但地位有所不同。俄乌冲突开始以来，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有增无减。当俄罗斯日益受到西方媒体的孤立和谴责，中国仍保持支持。俄罗斯银行被移出SWIFT系统，中国一直是俄罗斯的经济生命线：俄罗斯对华出口以折扣价激增，其中包括石油和其他自然资源。
与此同时，中国的人民币变得更加坚挺，俄罗斯市场充斥着中国的智能手机和汽车。可见，中国对俄罗斯经济的影响力大幅提升，但中国支持俄罗斯的外交立场却有所软化。许多西方媒体坚称中国最初支持俄罗斯采取特别军事行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的立场有所软化。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秦刚在3月份接受采访时表示，俄中关系的“限制”是《联合国宪章》。中国石油业巨头中石化也停止了在俄罗斯的项目以示警告。自俄乌冲突开始以来，中国高级官员从未使用过“无限制”一词。在中国国家领导人在生日那天与普京通话时，他呼吁各方“以负责任的方式推动乌克兰危机得到妥善解决”。
在自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以来的首次面对面会晤即上海合作组织（SCO）乌兹别克斯坦峰会上，中国重申了对俄罗斯的支持，但表示对乌克兰问题有“疑问和担忧”。中国也强烈反对使用核武器。德国总理奥拉夫·舒尔茨访华后，中国发表官方声明，谴责使用核武器并表示决不能打核战争。
六、结论不止中国，全世界都没有预料到俄乌冲突会持续到现
在，距离预期结束时间已经超过快九个月了。在冲突过程中，中国一直表现务实，在冲突中采取了现实的政治立场。中国找到了重要的合作伙伴——俄罗斯，尽管两国关系仍不平衡，未来中国在俄罗斯及其周边地区的经济影响力将日益增长。然而，由于中国不想与美国或西方完全断绝关系，中国对俄乌冲突的外交反应确实比较温和。尽管西方媒体可能对此视而不见，但中国的行为正在逐渐改变。中国已经仔细考虑了自己的举动，并试图坚持其既包容西方又包容俄罗斯的政策。中国也从俄乌冲突中吸取了一些教训。中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调其国内治理能力，努力加强其军事、经济和技术实力。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也被拿来与中国的台湾问题进行比较。中国在台湾问题上不断受到美国的挑衅，此前就有美国议长佩洛西访华。简单来说，西方因逐渐依赖中国而无法带给其带致命打击。同样，中国也不是全能的，它也依赖于西方技术和台湾地区的半导体产业。在目前的情况下，中国不太可能主动忽视这一点并发动战争。作者简介：斯瓦亚姆悉达·萨马尔（Swayamsiddha Samal），印度联合服务机构（USI）战略研究与模拟中心（CS3）研究助理。她拥有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汉语文学学士学位和本地治里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文学硕士学位。
本文编译自“印度联合服务机构（UNITED SERVICE INSTITUTION OF INDIA）”网站文章，来源于《印度联合服务机构》杂志2022年10-12月刊，原标题为Sino-Russian Relations amidst the Ukraine War，原文链接为：https://www.usiofindia.org/publication-journal/Sino-Russian-Relations-amidst-the-Ukraine-War.html/本期编辑：孙璐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