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阿克伊莱什·皮拉马尔里（Akhilesh Pillalamarri）编译 | 刘派 姜波审核 | 胡可怡编辑 | 刘派 江怡 编者按 美印关系的乐观派总是倾向于认为，印度因其“全球最大民主国家”的身份同美国有着天然联系，仿佛随着两国间一系列条约的签署，一连串机制的设立，美印两国就会因“中国挑战”克服万难并紧密团结在一起。阿克伊莱什·皮拉马尔里（Akhilesh Pillalamarri）的文章就给这种论调泼了一盆冷水，他认为印美关系不会仅仅因为中印关系紧张就持续加强。皮拉马尔里指出，美国外交政策建制派所追求的后民族主义全球秩序正遭遇失败，原因是其预先为其他国家设定了规则，旨在惩罚失范行为而非向别国做出妥协。
这一缺乏灵活性的做法使沙特阿拉伯、法国、巴西等国对美国日渐疏远。皮拉马尔里认为，民族主义使印度人对美国领导的这一全球秩序深感不满，印度不接受美国以“民主-专制”两分法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不认同美国及其西方盟友对民族主义的贬斥。与此同时，向来偏好自主的印度不愿意在俄乌冲突等敏感问题上成为美国的副手。美国甚至因其对印俄关系施压的行为被印度民众视为军事威胁。而就两国政客经常提及的“共同的民主价值观纽带”，皮拉马尔里分析了两国各异的民主内涵，美印两国在民族主义、自由的边界等问题上的认知差别很大。
皮拉马尔里最后强调，印度不需要美国的“教导”，美国任何不尊重印度自我认知的外交政策都会将印度越推越远。应该说，皮拉马尔里的观点超越了常见的狭隘地缘政治观点，其基于印度社会文化传统的论述富有洞见。事实上，社会文化视角能够很好地揭示美印关系的所具有的内在张力，正如文化研究学者詹姆斯·库尔思（James Kurth）就指出，当美国文明转变为“全球文明”的那一刻，就受到来自印度等轴心时代文明国家的抵制，后者国内的印度教精英将美国视为缺乏真正文明的反文明国家。随着莫迪政府近年来对国内“印度教特性”的重塑和强调，美印关系中的文化张力因素将会对这一关系本身提出更大的挑战。
此外，本文也在更大的层面上抛出了疑问：当前看似亲密的美印伙伴关系能真正克服那些潜藏在东西方文化差异之中的根本性分歧吗？如若不能，则这一关系又将如何长期存续？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图源：网络 美国的外交政策尚未适应当代世界地缘政治趋势的挑战。在推动国际社会与本国经济、安全目标接轨的过程中，美国政策产生的效果却适得其反。欧亚大陆是世界大部分人口和经济生产的所在地。美国长期奉行的外交政策一直试图避免单一大国主宰欧亚大陆。虽然这种情况短期内不会发生，但美国的外交政策最近使沙特阿拉伯、法国、巴西等友好国家或有独立意识的盟国疏远与美国的关系。
美国外交政策建制派的世界观更像一个“法庭”，而非“宫廷”。人们在此践行规则，惩罚违法者，并鼓励其他行为者遵守规则。而在有妥协的宫廷里，朝臣们根据需要建立、解散联盟。“法庭”模式可能更加缺乏灵活性，因为外交的特点是妥协与追求国家利益。最近，美国前财长劳伦斯·萨默斯称这种外交政策模式产生的成果“有点孤独”，“对美国来说，那些看起来站在历史错误方向一边的人们，正逐渐在一系列结构中联合起来。”萨默斯继续补充道，“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的朋友曾对我说，‘我们从中国得到的是一个机场，而我们从美国得到的只是一个教训’。
”尽管如此，萨默斯和大部分美国外交政策建制派一样，坚持认为美国正带领世界各国走向历史的正确一面，即以共同价值观与自由贸易为基础的后民族主义全球秩序。这种观念正日益将印度越推越远。长期以来，美国一直试图通过“四方安全对话”（Quad）等举措将印度培养、塑造成平衡中国的伙伴国家。外交政策分析家们已经注意到俄罗斯、中国和印度之间日益密切的联系，以及此三国关系中存在的隐患，特别是中国和印度之间持续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紧张关系难以在短期内得到弥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印美关系仅仅因为中印关系紧张便会得到持续加强。
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S. Jaishankar）在其专著《印度之路：不确定世界的战略》（The India Way: Strategies for an Uncertain World）中给出了解释。他表达了一种在印度国内非常常见的观点，即“由美国领导的普世化、所向披靡的全球化秩序”只是“美国单极的短暂时刻”，而“历史终结论”是基于“欧洲中心主义分析”的“对一个狂妄时代的傲慢断言”（1989年美国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提出的历史终结论认为，冷战的结束标志着共产主义的终结，人类政治历史发展已达终点，历史的发展只有一条路，即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
苏杰生认为，“历史回归”的原因是民族主义，印度能够以更加自信、更加现实主义的姿态与世界打交道。美国和印度在地缘政治问题和总体价值观上都存在着深刻分歧。美国越是试图促使印度在这些问题上与自己的立场保持一致，就会把印度越推越远。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拥有强大的陆军和海军，而且目前已经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不想充当美国的副手，也不想迫于压力在全球变暖、贸易、乌克兰局势、对俄制裁等问题上被动接受西方的立场。与西方世界以外的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印度不接受拜登政府将世界划分为“民主国家”和“专制国家”两大竞争集团的分类框架。
在最近的一项调查中，印度民众将美国评为第二大军事威胁。在很大程度上，这种看法的形成并非源于对亚洲地缘政治现状的分析，而是源于印度民间的观点，即认为美国社会和媒体根本“不懂”印度，而且还存在削弱印度的意图，尽管这并非美国政府的本意。其中，美国向印度施压要求其“重新考虑”印俄军事关系即是美国“不懂”印度且意图削弱印度的例证之一。另一例证是西方媒体、活动家描绘印度的方式。印度著名记者巴克哈·杜特（Barkha Dutt）在《华盛顿邮报》上撰文指出，西方社会对印度人眼中的严重国家安全威胁“缺乏理解”，例如印度警方在旁遮普邦追捕极端主义武装分子阿姆里帕尔·辛格（Amritpal Singh，锡克教分裂主义组织“旁遮普继承人”头目）。
相反，西方媒体报道强调的重点却是“印度政府在搜寻辛格时关闭了旁遮普邦的互联网”。苏杰生表示，西方不像印度等亚洲国家那般乐于接受民族主义，而且常常不理解其政策，甚至是在国际机构成员资格等微观问题上采取的政策，会如何疏远印度公众。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印度社会和美国社会对许多价值观的解释是彼此相异的。例如，两者都重视言论自由，但两国言论自由的正式边界与社会边界不尽相同。一些全球价值观调查显示，印度比美国更加强调传统价值而非个人自主，这种差别在立法、社会风气等方面都有所体现。然而，美国的外交政策一直以价值观为基础，这可能会导致与印度产生摩擦，使印度民众认为美国意图干涉印度的国内政治和社会规范。
尽管美印拥有共同的民主制度，并且都厌倦中国，但是两国的世界观并不相似。美国在俄乌冲突问题上的立场，及其对印度国内发展的批评（如反对派议员拉胡尔·甘地被驱逐出议会）都使美印关系持续疏远。印度视自己为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力，并且正在世界舞台上重新获得应有地位的文明古国。印度将根据本国利益选择与他国互动的方式，不需要“求教”于其他任何国家，不需要向他国学习“如何管理国内事务”。不尊重印度以上自我认知的美国外交政策，有可能将印度越推越远，促使印度加入其他国家集团，进而以各种经济、地缘政治手段反抗美国。
作者简介：阿克伊莱什·皮拉马尔里（Akhilesh Pillalamarri）是一名国际关系分析员、记者和法学院毕业生。本文编译自《外交学人》（The Diplomat）网站2023年4月23日文章，原标题为：How the US Is Pushing India Away,原网址为：https://thediplomat.com/2023/04/how-the-us-is-pushing-india-away/本期编辑：刘派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