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伊万·谢德罗夫编辑 | 陈欣雨 江怡导言 近日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网站发表俄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伊万·谢德罗夫的一篇文章,题目为《印度在中亚:从象征到务实》,对印度与中亚国家之间关系的新变化进行了分析。现将该文翻译如下,供参考。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新观察工作室立场。南亚研究小组特此转载,供各位读者参考。图源“欧亚新观察”微信公众号如今,我们在印度专家圈能越来越多地听到关于需要增强印度对中亚影响力的讨论。由于多种原因,中亚地区对新德里显然特别重要。首先,它毗邻阿富汗,这是欧亚大陆中心地区最不稳定的温床。其次,该地区拥有丰富的能源资源,可用于解决印度长期的能源、电力短缺的问题。
第三,从战略角度看,新德里需要平衡巴基斯坦的影响力,印度战略界普遍认为需要将这五个后苏联国家的领土变成“新大博弈”的游乐场。在印度国际政治学家的论点中,对文化和文明问题的诉求并不少见——提及共同的历史、密切的文化联系以及中亚在大陆贸易中的传统重要作用是其一贯的做法。这种叙述旨在提醒印度政府,印度不是该地区的新玩家,而是“老朋友”。印度在中亚地区力量投射的重点主要是“软实力”,或者说“软魅力”的投射。诚然,新德里在这个方向上并没有总结出系统的方法,这些“魅力”大部分是通过与中亚国家人道主义合作各个领域的发展所获得的。
从组织文化活动和学生交流计划,到建立印地语研究部门,以及结束通过学校现代化项目和提供物质援助来消除自然灾害的后果,印度在中亚广泛地散播其影响力。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印度一再借助这种“软实力”工具,在无法充分利用其政治和经济实力的时刻表明其大国地位的存在感,中亚地区自然也不例外。然而,自苏联解体以来,尽管在文化领域取得了一些成就,但印度一直未能在经济政治层面取得任何重大成果,其“软实力”投射的战略似乎并未取得既定目标。
一、中亚作为“扩展邻里”的一部分印度的外交政策战略,通常是通过“同心圆”的角度来进行观察。总的来说,印度寻求巩固其主导地位并通过制造“环印度安全区”来维持其大国地位,第一个“环印度安全区”是南亚诸国,这一区域包括其几乎全部的近邻国家。第二个“环区”则是“扩展邻里”区即中亚—伊朗等国,新德里寻求平衡其他国家的影响力,防止侵犯自身利益。第三个“环”意味着全球维度,印度打算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积极参与解决国际问题,获得大国地位。而印度的中亚是“扩展邻域”的一部分,“扩展邻域”的环区还包括波斯湾、东非和东南亚。
在1990年代印度经济“开放”之后。与这些地区的合作主要取决于经济需要。双边贸易水平在这里具有指示性。与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 (GCC) 和东南亚国家联盟 (ASEAN) 国家的贸易额分别占印度对外贸易额的12.7% 和 11.5%。与此同时,与中亚各国的贸易额仅占印度对外贸易额的0.2%,绝对值在15亿美元左右波动,比与东非国家的贸易额少很多倍。截至2019年,中国与中亚的贸易额是印度的近30倍,而俄罗斯与中亚的贸易额约为印度的22倍。如此“谦虚”的印度与中亚的贸易数字有很多原因。
比如,印度与中亚地区没有共同边界,中亚的交通基础设施不发达,来自“绝缘体国家”——阿富汗的不稳定因素等。此外,印度与巴基斯坦和中国的关系长期困难,具体表现为克什米尔和拉达克地区的边界争端,以及美国的制裁限制了印度与伊朗的贸易关系。特别令人感兴趣的是主观因素:尽管印度在该地区取得了一些成功,但仍然无法开发出替代俄罗斯和中国影响力的概念替代方案。这种情况要求新德里需要将中亚政策从象征性的实践转变为积极的政策。在这方面,有必要考虑印度与中亚互动的动态以及它试图创造其在该地区的作用的愿景,这有助于概念化印度对中亚外交政策的实际成就。
二、“向北看”的尝试国际关系两极体系的崩溃、不结盟运动的危机以及 1991年苏联解体导致失去重要盟友,
这一切使印度不得不重新思考其外交政策战略。正是在这个时候,该国开始了大规模的自由主义改革。总理纳拉辛哈·拉奥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他的主要行政任务是扩大与邻近地区的经济和战略联系。北向政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制定的,它决定了与中亚国家的互动模式。顾名思义,它应该是模仿印度对东南亚“向东看”(Look East Policy)政策的逻辑和成果。起初,印度的意图是建立“诚实和开放的友谊,在不损害任何第三国的情况下促进稳定与合作”的印度—中亚关系。然而,深远的意图并没有变成客观的现实。在1990年代上半叶,经济和政治激励措施的缺乏预先确定了印度的失败。
印度—中亚关系在彼时仅限于偶尔的双边访问,在中亚各国建国进程艰难的背景下,印度特别关注宗教极端主义蔓延的问题,正如专家所指出的那样,宗教极端主义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整个印度的穆斯林人口,而不是只是克什米尔。与此同时,新德里并没有采取具体措施来促进中亚国家的民主转型与世俗化,这一点在2005年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市的骚乱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印度在类似问题上采用了“示范主义”的策略,即它企图通过自己的例子来向中亚国家作出表率,但显然这种做法并没有取得实际效果。
根据接任纳拉辛哈·拉奥的印度总理因德尔·库马尔·古杰拉尔的外交政策学说,其声称从某种意义上说,政治的被动性也是由于印度专注于解决与近邻的问题,随着印度实力的增长,印度将从“第一环区”腾出手,正式进入位于“第二环区”的“扩展邻域”。因此,在世纪之交,印度的中亚政策随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的先决条件是1998年印度核试验的成功和2001年的911事件。印度精英意识到他们对中亚国家的重视不够,尤其是在反击巴基斯坦“战略纵深”政策及全球反恐的大背景下。由此印度开始积极发展与各中亚国家的双边关系并深度参与阿富汗事务。
当时,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军官在印度军事院校接受培训,成立了双边反恐工作组,并举行了联合演习。印度特别关注塔吉克斯坦。2002年,印塔签署了重建艾尼军用机场(吉萨尔)的协议,该军用机场距离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10公里。印度另外向塔吉克斯坦投资高达7000万美元以升级该国的跑道、建造机库和控制塔等基础设施。印方还承诺培训塔吉克斯坦军事飞行员,派出一批工程师到基地,作为回报,塔吉克斯坦允许印度在该国部署其米格-17直升机,并积极与印度商议将该国的军事基地移交给印度充分使用的问题;
当时甚至有报道称塔吉克斯坦有可能要求印度与俄罗斯分享在该国的俄驻军军事基地。然而,莫斯科在最后一刻破灭了新德里的希望,主要原因是担心印美军事合作的加强。尽管在塔驻军的梦想破灭,塔吉克斯坦还是在法尔霍尔(距阿富汗边境2公里)开设了一家印度军事医院以作补偿,据一些报道称,该医院随后被印度军事情报部门使用。2000年代后半期,以印度国大党为首的政府联盟上台后,印度在中亚的活动开始逐渐走下坡路。印度对在中亚国家拥有军事存在的期望大大降低吗,转而热衷于进行经济合作,其对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开发石油和天然气项目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2006年印度甚至提供赠款,对塔吉克斯坦的瓦尔佐布—1号水电站进行现代化改造。还提出了在土库曼斯坦建设炼油厂的计划。然而,新德里的努力并没有足够的政治和财政资源的支持——印度公司面临着来自中国和俄罗斯公司的激烈竞争。
三、解决老问题的新方法
在曼莫汉·辛格总理的第二任期内,情况又发生了积极的变化。尽管中亚仍被视为文化力量投射的空间,但印度与该地区的双边关系发展获得了新的动力。2009年至2012年间,印度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关系被赋予“战略伙伴关系”地位。印度自2005年起在上合组织中拥有观察员地位,自2011年起开始更积极地宣布希望成为该组织的正式成员。2010年,在阿什哈巴德签署了一项州际协议,从而推动了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 (TAPI) 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发展。在此期间印度与哈萨克斯坦的关系有所加强,代表性的事件是印哈签署了一项关于铀供应的协议。
此外,印度石油天然气公司(ONGC)与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KazMunayGas)就购买萨特帕耶夫油田25%的股份达成协议。该协议虽然没有带来显着的红利,但国有企业的带头效应打消了印度商界对在哈投资的担忧,推动了更加积极的政策实施。自1990年代以来,印度一直寻求增加其在中亚能源项目中的股份,但印度公司一再输给俄罗斯、中国公司。印度在中亚方向的外交政策复兴是在2012年概念化的,当时印度制定了新的外交政策战略,称为“与中亚的联系”(Connect Central Asia)战略。
其主要领域是高层互动,包括在多边组织框架内、安全、能源和自然资源问题、教育和数字服务领域的合作、加强文化合作和商业联系,包括通过实施战略项目。印度在与中亚的关系中逐渐开始走向区域议程。
四、莫迪主义:
外交政策的主动进程2014年印人党莫迪政府上台后,印度正式宣布继续坚持国大党政府的“与中亚相连”的政策。印度领导层开始对该地区表现出越来越大的兴趣。2015年,被媒体称为“历史性”的莫迪外访之旅访问了中亚各国,期间签署了22项各领域合作协议。印度政府一直在努力为现有缓慢的战略项目注入新的活力,并启动新的项目。它加强了关于国际南北运输走廊(INSTC)的谈判,并将援助伊朗查巴哈尔港现代化的预算拨款增加了一倍,这将在未来为印度商品进入中亚国家市场提供通道。印度加入了中亚各国旨在建立国际运输和过境走廊的阿什哈巴德协议,并开始与欧亚经济联盟就建立自由贸易区进行谈判。
除此之外,莫迪中亚政策的最高成就是2017年正式加入上合组织。另外,值得强调的是印度与中亚国家再次加强了在安全问题上的接触。印度与中亚国家首次实现了国家安全顾问层面的谈判,正在组织新形式的印度-中亚部长级对话。第一次印度—中亚外长会议于2019年举行,该会议的重大意义之一便是组织了第一次印度-中亚的部长级对话。这次外长会议是为纪念印度与中亚各国建交30年而举行的,虽然以虚拟形式举行,主要是象征性的,但成为地区政治关系发展的重要里程碑。
五、新的大博弈一些印度媒体已经争先恐后地宣布,“与中亚的联系”应该被一项新政策——“中亚行动”(Act Central Asia)所取代,就像印度对东南亚的外交政策那样。然而,笔者认为,目前谈论印度—中亚关系质的转变仍然没有必要的先决条件。我们认为,关于该地区“新大博弈”开始的大声说法也是不正确的。中亚各国是国际关系的独立主体,寻求通过实现外交政策和对外经济关系的平衡而受益。印度大可以利用所谓的中国、俄罗斯的经济扩张在当地向统治精英散播恐惧情绪,但今天新德里在该地区的经济存在以及与中亚国家合作的潜力方面明显逊于北京和莫斯科,这个残酷现实决定了印度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注定有限。
将区域政治视为零和游戏的想法与现实不符。实践表明,大国在中亚地区的行动完全可以不损害彼此的利益。印中在阿富汗问题上的立场大体相似,在中亚的军事存在往往都是出于对边境局势发展的担忧。到目前为止,这种互动可以称为多边合作的模范—它通常是在多边机制的框架内进行的,涉及的问题范围尽管有限,但解决问题极为高效。为了将成功的模式传播到其他主要是经济领域,有必要停止通过“均势”的零和博弈视角来观察中亚地区的政治进程,停止零和博弈视角来划分各大国在中亚地区的利益。近30年前,前印度驻美国大使阿比德·侯赛因曾这样描述这种情况:“一位经济学家称印度为笼中之虎。
当笼子打开时,老虎就会展现出他真正的实力。现在笼子打开了,但老虎却拒绝离开它”。这些话在今天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在印度过去与其他参与者互动的经验基础上形成了主观局限。对于中国来说,印度的区域政策理论上可以以三种模式的形式呈现:合作伙伴、威胁或搅局者。现在,为了从象征性实践走向具体项目的实施,印度需要摆脱中俄视其为“外部威胁”的糟糕形象。印度外交政策的动态表现出一定的连续性和偶发性。无论哪个政府掌权,主要方向都是一样的。教育、贸易、医药、安全、文化和战略项目的实施等问题都已列入议程。外交政策的主要变化在于理解这些领域的发展与实现既定目标的手段之间的平衡。
印度在中亚地区的主要问题或许在于,这个南亚大国还没有能够为中亚国家提供有价值的、能够替代中俄的战略项目方案。印度国际政治专家界的代表经常表示,在增加印度在中亚地区作用的问题上,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罗斯的态度。因此,该地区的局势可以很好地描述为纳什均衡——俄印合作将决定跨地区发展变化的轨迹。能源、物流、医药、金融服务、城市发展、航天工业和信息技术等领域俄印的新互动形式将有助于解决中亚地区国家长期存在的问题,并有助于大国在该地区的利益之间找到理想的平衡点。
本文转载自“ 欧亚新观察”微信公众号2022年11月25日文章,文章原标题为《印度与中亚:合作更加务实》本期编辑:陈欣雨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