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朱翠萍等编辑 | 张正阳 陈安澜 导言 2022年9月18至20日，印度国防部长拉杰纳特·辛格访问埃及，并与埃及防长扎基签署防务领域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决定将在武器装备共同制造、军事人员交流培训以及国防技术本土化方面实现更高水平的合作。分析人士指出，该备忘录使得埃及将可能从印度方面购买大量印度自主生产的“光辉”轻型战斗机，而印度则可以通过同为俄式装备武装的埃及军方解决因俄乌冲突可能导致的装备部件供应紧缺。两天后，即9月22日，美国国防部印太安全事务助理埃利·拉特纳确认已同印度方面达成共同开发无人机的相应计划。
自俄乌冲突爆发后，印度不断加速解决军事装备的外部依赖性，并积极向全球展示和推介所谓“印度自主研发生产”的各式军事装备。有媒体认为，印度正在凭借如“四国安全对话”（Quad）、“美印以阿四方组织”（I2U2）等平台为依托积极开展印度自己的“军事外交”。那么，印度国防自主化的进展究竟如何？印度依靠防务合作形式推动对外交往有何目的？印度的军事力量是否足以支撑其“大国外交”战略布局的雄心？本文来自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每周RIIO评“第二十九期，南亚研究小组特此转载，供各位读者参考。
图源网络一作者朱翠萍，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主任、教授自莫迪2014年5月上台执政以来，关于印度的大国外交耳熟能详的一个词是“有声有色”，实际上印度的军事外交也是“紧锣密鼓”。印度不仅与美国之间的国防合作不断深化，其与法英德等欧洲国家以及与日本、澳大利亚、以色列等国在国防领域的合作也不断扩大。从新德里角度，印度与军事大国之间深化国防合作不仅可以通过武器进口获得先进技术和装备以促进印度的国防现代化建设，也可以提升军事实力，并通过提高“可置信的威胁”减缓新德里对来自陆地和海洋两个方向的安全担忧。
近日，印度国防部长拉杰纳特·辛格甚至声称，“印度不再弱小，已经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并将在2047年获得‘世界大师’（Vishwa Guru）的地位；”并强调说，“印度要实现自力更生，我们未来将不会从其他国家购买枪支、弹药和导弹，因为不久以后，这些武器装备将由印度人民在印度制造”。印度以防务合作推进军事外交并强调“国防本土化”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国防本土化是追求大国地位和全球影响力的坚实基础。毕竟从国际政治角度，经济实力只有与军事实力相结合，才能在权力政治中发挥作用。
第二，印度需要改变武器进口依赖度过高的现状。根据瑞典斯德哥尔摩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数据，2017-2021年，印度成为全球国防装备的最大进口国，这显然与印度推动的“自力更生”的国防制造目标是背道而驰的，且长期以来通过增加武器进口来推进国防现代化带来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印度迫切希望改变这种局面。
第三，俄乌冲突成为印度大力推进“国防本土化”的催化剂。俄乌冲突让印度“清醒”地意识到，通过国防“自力更生”可以减少武器进口依赖度过高带来的安全隐患和被动局面。而且，当前俄乌冲突一定程度上让印度在美俄之间的大国平衡外交处于一种“尴尬”境地。对印度来说，俄罗斯是过去30年印度武器的最大供给者，虽然近年来，印度增加了来自美国、法国和以色列的武器进口，且美国也施压印度购买更多的美式装备，但印度在短期难以迅速减小对俄罗斯武器装备的依赖；
第四，出于经济利益考量，印度正努力跻身主要武器出口国的行列。印度在努力减小武器进口依赖度的同时，也试图在武器出口市场占有一隅，印度的国防愿景是希望跻身全球国防生产前五国家之列。埃及是全球第三大武器进口国，这也是9月18-20日拉杰纳特·辛格对埃及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访问以致力于加强两国之间防务合作的一个主要原因。值得一提的是，考虑到印度有限的技术能力，短期内的国防生产要摆脱进口依赖而达到一定的质量要求并实现出口目标是不切实际的。二作者杨怡爽，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副教授近些年来，在莫迪政府主导下的印度 “国防自主化”，除了军事意图之外，主要还有两个目标。
一是通过“国防自主化”，减少印度对国防进口、维护的依赖和需求，从而赋予印度在外交、贸易上更大的灵活性；二是“国防自主化”可以与“印度制造”“自力更生”等印度国家制造业政策协同配合，反向推动其科技研发能力、工业制造能力升级。然而，国防自主化是一个长期的进程，本身也与一个国家的研发水平、工业能力、工业体系发展水平和产业链的完整性、延续性直接挂钩，很难一蹴而就。
首先，在“国防自主化”计划推动下，印度相关部件的国内制造产能和水平已经有了一定发展，但正如印度国防专家阿米特·考希什指出的那样，印度工业在外国原始设备制造商的技术转让要求和零部件本土化的帮助下，原本在制造外国设备方面就做得相当不错，然而对于国防工业而言，如果一个关键部分没有本土化，即便其他部件都已经实现本土化，那也起不到太大作用。此外，印度仍然缺乏自主设计的能力。印度这次与埃及签署防务领域合作谅解备忘录所涉及到的轻型战斗飞机“光辉”，是印度自主制造的“拳头产品”，但也是印度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成果；
其次，由于“国防自主化”尚处于初级阶段，在印度政府的本土化计划、财政预算、采购政策、程序问题、各部门与军队的组织和协调等方面，事涉各方利益，还有许多尚未厘清的问题，同样很难在短期内见到成效。再次，“国防自主化”在推进本国制造、本国工业方面，除国家利益和军事安全考量之外，也与“幼稚工业论”的进口替代有着类似的理由、动机和做法，因此也可能遭遇到此类市场保护政策面临过的同样问题，即如果措施不当，保护了缺乏效率、本不应该保护的产业，反而可能间接地提高了成本，并且为设租寻租和贪腐提供了空间，为目前已经相当严重的政商勾结问题再添一笔。
但是也要看到，国防自主化是印度实现其军事雄心和大国梦想的必经之途，印度的工业和研发能力近年来也有所增长，因此必然产生长期影响。我们对此应给予长期关注，切忌就单一事件、单一武器种类等作出武断判断。三作者刘务，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授国防武器装备自主化是“印度制造”大国战略的题中之义。印度海军参谋长哈里·库马尔称，印度谋求到2047年实现舰船、潜艇、飞机、无人系统等武器平台的国产化。如果印度内部不出现大问题，按印度目前经济和国防力量的发展势头，到时实现上述武器装备领域自主化的某些目标应该是可能的。
对印度来说，实现国防装备的自主化应该不是问题，不过能否实现高精尖武器的全面自主化以及在多长的时间内实现高精尖武器国有化才是问题。因为制造业不发达的印度，尽管在高端武器制造方面不断出现问题，然而长期来看，鉴于不断增长的国家实力，印度的国防武器装备制造自主化目标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实现的。正如印度建造第一艘航母“勇士号”（Vikrant Aircraft Carrie）那样，尽管制造过程中问题百出，交付时间也多次延迟，但毕竟还是会下水服役的。当前印度与美国、埃及、以色列等国在武器研发、制造方面的合作既符合印度国防自主化的趋势，也可以逐渐摆脱武器进口过度依赖俄罗斯的局面。
印度国防自主化在硬件方面的步骤应该是：逐渐减少对俄罗斯武器进口、降低俄制武器比重、实现武器的印度本土制造。俄乌冲突中暴露出来的俄制高精尖武器存在的问题以及未来购买俄制武器可能面临来自欧美国家的压力，使得印度不得不考虑未来武器来源多元化以及与更多国家合作研发武器直至实现武器国产化目标。不过，即使印度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国防武器装备自主化，也不能把印度大国外交某种程度的成功全部归因于印度的武器国产化和军事外交的成效。印度近年来大国外交的成功的确是其长期努力的结果，也是印度不断增强国防力量和开展军事外交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欧美大国在地区和全球格局中为了遏制中国对印度进行拉拢的结果。
四作者李艳芳，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副教授近年来，印度不断利用国防力量塑造周边地区外交，主要目的是为实现国防工业的自力更生增强其战略独立性、减少阿富汗安全局势带来的不利影响以及应对中国在印太地区日益增长的军事影响力。印度能够持续开展军事外交活动，首先得益于该国军事实力的不断上升。目前印度拥有超过144万现役人员，军队规模仅次于中国，其年度国防预算也仅次于美国和中国。与此同时，印度不仅是拥核国家也是亚洲第一个拥有双航母的国家，与此同时印军也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因此该国的整体军事实力不容小觑。
其次，政策支持提升了印度的国防制造能力。如，政府通过限制武器进口、减少出口限制并鼓励私营部门参与国防生产等，力图促进印度国防制造和技术的自力更生。与此同时，印度政府还将70%的国防预算保留给了国内国防工业。此外，印度政府还加强了其驻外使馆的国防专员的作用，为他们分配了高达5万美元的年度预算以便在各国市场推广印度的国防设备。目前来看，印度开展军事外交的主要手段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是开展武器贸易合作。印度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武器进口国之一（全球占比11%），而近年来该国也在不断拓展国产武器的出口业务。2021-22财年，印度国产武器出口值已达到了1300亿卢比，比5年前增长了近6倍。当然了，近年印度武器出口的全球占比仅为0.2%左右，其通过武器出口开展军事外交的能力仍然较弱；
第二，积极开展军事演习拓展区域合作。积极主导"米兰 "多边海军演习，不仅使印度海军专业水平得到了发展，而且还成为投射印度软军事力量的重要平台。“米兰演习”的参与规模不断扩大，也象征着印度的军事外交印迹在不断扩张。如，印度和新加坡签署了海陆空三军训练协议，允许新加坡使用印度的军事基地试射其新型导弹或进行军事演习，并与菲律宾及越南达成了相似协议。印度还与越南达成了长期的实战性军事演习的合作协议，并承诺帮助越南培训飞行员和潜艇兵，承诺与菲律宾进行情报共享、近海巡逻等，与印尼及马来西亚达成了相关合作承诺帮助他们升级武器系统等。
2019年，印度与缅甸签署开展互惠型防务合作的协议，海上安全合作成为新亮点。与此同时，印度也致力于与西亚国家海军开展安全合作。如2021年8月印度就与阿联酋、巴林和沙特进行了背靠背的联合海军演习。此外，为应对阿富汗局势带来的安全挑战，印度还积极与中亚国家开展安全合作，且印度正在探索与感兴趣的中亚国家进行联合反恐演习；
第三，通过捐赠和转让设备帮助其近邻国家建立海军能力。如向毛里求斯、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和塞舌尔等国提供近海巡逻舰，以及向塞舌尔提供两架小型飞机等。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印度希望通过这些措施来巩固其作为该地区 "净安全提供者 "的角色。与此同时，印度在人道主义援助和救灾行动方面一直在该地区处于领先地位，这一点在2004年印度洋海啸、2015年尼泊尔地震和2020年马达加斯加洪水中都有所体现；
第四，积极参与四国机制（Quad）获得军事援助。如美印双方签订了《后勤保障协议》，在航母技术、无人机技术采购等方面已达成合作。此外，美国还承诺对印扩大情报共享，帮助印度增强军售，并就共同研发等内容达成了进一步合作的意向。五作者段皓文，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军事外交一般是指根据国家总体发展目标而制定的国防政策，以及外交政策的执行过程中一国军事部门的对外交流合作活动。虽然印度的军事实力尤其是武器装备水平长期被全球网民们所调侃，但印度却是近年来亚洲乃至全球范围内军事外交非常活跃的国家。
首先，印度的武器进出口贸易发展迅速。众所周知，印度海陆空三军77%以上的装备包括零部件都依赖进口，这也是为什么印度不断强调国防力量自主性的原因。与此同时，尽管印度的主力装备依赖进口，但在武器出口方面印度仍十分积极。在过去四年中，印度的武器出口额增长了五倍之多，仅2021-22财年就增长了51.4%。目前印度出口的武器种类有152种之多，大多数都是印度所谓“自主研发”的武器型号。虽然这些装备的实际战场表现算不上优秀（如卖给亚美尼亚的“阿卡什”防空系统就故障频发），但却仍然在西亚、东南亚以及非洲部分国家的武器采购中始终占据了一定份额，这对印度在这些地区扩展影响力不无裨益；
其次，印度积极开展与其他国家在军事实操方面的合作。此次印度与埃及的防务合作备忘录中有很多关于双方加强军事人员交流和联合演习的内容，印度方面还特别提到将在所谓“镇暴战”（counter-insurgency）方面加强同埃及的交流并帮助其培训战斗人员。某种意义上讲，克什米尔问题的存在的确让印度军队在这一特殊作战领域拥有不少经验。当然，印度也不余遗力地想要在国际舞台上展现自己的军队实力。近年来，印度迅速加强参与和组织国际联合军事演习的频率，仅2021年度，印度就参与了近30场国际多边军事演习，而它与美国的双边军事演习更是多达50余次。
印度军方认为这是印度“防务外交”的典型成果，“彰显了印度应对国际安全局势变化的决心”；最后，印度通过其高调的军事外交的确在一定意义上扩展了其国际影响力，成为各大国竞相争取的对象，为其在政治和经济领域设立“全球性大国”的自我定位提供了助益。一方面，大量的武器进口需求使得印度成为俄、法、美、德等国不可或缺的重要军工市场。另一方面，印度积极的军事表现某种意义上使得美国在“印太战略”的安全布局中高度重视印度的关切，甚至如无人机之类的敏感技术美国也愿意在一定条件下帮助印度并与之共享。这一形势不仅有利于印度“大国”政治地位的提升，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印度逐步提高自己本土的国防工业水平。
综合以上情势分析，印度的军事力量本身虽然离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现代化还有不小差距，但其灵活运用军事外交的能力已经逐渐崭露锋芒。六作者胡文远，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9月18日至20日，印度国防部长拉杰纳特·辛格在对埃及访问期间与埃及防长扎基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内容涉及加强两国防务合作、开展更多联合演习以及人员交流培训，扩大国防工业之间的合作。随着合作协议的签署，埃及成为继伊朗（2001年）、阿联酋（2003年）、卡塔尔（2008年）、沙特阿拉伯（2014年）、阿曼（2016年）、以色列（2017年）和约旦（2018年）之后，印度多年来与之签署类似谅解备忘录的大中东地区第八个国家。
同时，埃及也成为西亚地区第六个与印度进行安全合作的阿拉伯国家。在过去几年中，印度和埃及之间的国防和安全合作关系一直在加强，两国有着近似的独立外交政策立场，以及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事务中的地缘战略中心地位，使得埃及成为印度较为理想的战略伙伴。早在印度尼赫鲁总理和埃及纳赛尔总统领导时期，两国均奉行独立的外交政策，并逐渐适应了不结盟的方式，以此作为印度和埃及双边关系发展的基石。随着全球地缘政治态势的加速演变，特别是正在持续的俄乌冲突，印度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除了实行大国外交政策，印度还通过扩大军事外交范围、深化国防合作来提升自己的地区影响力。
同样，埃及也在将自己置于西方、非洲、阿拉伯世界、更广泛的中东和亚洲之间，进行着精细的外交平衡行为。埃及在7月申请加入金砖国家，并在最近于9月16日结束的上海合作组织（SCO）峰会上被列为“对话伙伴”，证明了埃及愿意加入除西方以外的多边论坛。由于印度和埃及都重视独立的外交政策，这也会拉近两国之间的安全合作关系。总的来说，鉴于埃及的地缘战略意义和以开放的态度与外部世界接触的意愿，印度通过加强与其的防务与安全合作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七作者钟爱，为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教师随着国际格局和战略环境的不断变化，军事力量在国家战略中扮演的角色也在不断改变，尤其是随着暴力极端主义、恐怖主义、移民、流行病、气候变化等新兴安全挑战的兴起，军事力量除了被用于应对战争和冲突，其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促进国家间伙伴关系的功能也在不断提升。当前印度国际地位不断上升，其追求国家利益的手段和途径也逐渐多元，军事外交在印度整体外交中的重要性显著提高。近年来，印度的军事外交足迹从范围和数量上都不断扩增，印度已经与超过53个国家签订了不同类型的防务合作协议。
在西亚，印度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2021年举行“Zayed Talwar 2021”双边军演；在中亚，首届印度-中亚峰会在2022年1月举办，强调在反恐和阿富汗问题上加强合作；在南亚，印度通过捐赠和转让设备帮助邻国打造海军能力，如向斯里兰卡捐赠海上监视飞机，协助马尔代夫和塞舌尔进行近海巡逻等。与此同时，印度与许多东南亚国家加强了防务合作，部分国家也因为希望“平衡”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而热衷于深化与印度的安全关系。当下印度大力推进军事外交，除了展现其综合实力以外，也是多年来印度军方在国内不断推动的结果。
过去几年，印度军方一直质疑印度的军事外交努力不够，与其不断上升的全球地位不匹配。在印度看来，虽然国际秩序是基于规则和国际法，但强权政治在国际体系中仍显著存在，即使在不使用军事力量的情况下，拥有令人信服的军事能力也会给印度带来巨大的优势。可以预判，印度未来将会进一步多维度拓展其军事外交在其整体外交中的作用，一方面深化与伙伴国的关系，另一方面向竞争对手展示实力以达到威慑目的。
本文转载自“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2022年9月27日文章，来源于云南财经大学印度洋地区研究中心“每周RIIO评”第二十九期，原标题为《每周RIIO评｜印度军事外交的“表”与“里”：空谈还是实干？》本期编辑：张正阳 陈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