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雷定坤编辑 | 单敏敏 陈珏可图源：中国日报网来到尼泊尔，无论你是学习、工作还是旅游，与当地朋友聊天过程中肯定有一个话题绕不过——尼泊尔人的出国浪潮。我曾在不下10个场合听到包括学者、学生、商人等多个群体与我提及并讨论这个现象。我一开始也想当然地去解释，认为该现象背后的因素无非就是尼泊尔国内工作机会少，人们到国外务工挣钱，追求更好的生活，仅此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尼泊尔社会的观察逐步累积更多或感性或理性的经验，尤其当听到基于该现象去解释尼泊尔社会诸多问题的观点后，我逐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尼泊尔的青年群体，对尼泊尔的出国浪潮也有了一些不同的思考。
一、平静的生活=“低欲望”社会？一次不经意的对话，让我重新思考尼泊尔出国浪潮
这个现象。聊天发生在一场生日宴上，对话人是此次宴会的寿星。整个气氛相当放松，大家围坐一起，喝着威士忌，吃着小吃，从语言、文化到商贸、政治，无所不谈，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并没有将我当成是一位外国友人。寿星是一位颇为成功的商人，领域涵盖国际贸易、建筑等，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属实尼泊尔社会的中上层人士。聊天中，他问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对尼泊尔的感受是怎样的。我结合自己在南亚其他国家的经历，做了一个简单的对比，“尼泊尔给我的感觉是更加平静安宁，平静的生活，友善的人们，生活节奏慢，很舒服，感觉……”“你知道为什么你感觉到这里生活很平静吗？
”他打断了我的话，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画着圈顺了顺胡须，嘴角笃定上扬，期待着我问出“为什么”三个字。无论是他当时嘴角挂着的笑容，还是现场其他人对这位成功人士回答的期盼，我当然不能扫兴，赶紧蹦出“为什么”三个字后，也跟着抿了一口纯威士忌。“因为尼泊尔现在就是一个低欲望社会，人们都逐渐离开这个国家，现在年轻人离开的趋势更加明显，一个没有想法、活力和期许的社会，生活当然就所谓平静了”。说罢，他身姿更加舒展，填满了背部和沙发之间的空隙，身体往后躺的同时目光还扫了一圈现场的听众。一时间大家都频频晃头，表示赞成，包括我在内。
聚会中品尝丰富小吃 图源：作者拍摄回家后，“低欲望社会”“平静安宁的生活”这几个字儿与酒精一起冲击并占据我的神经。一时间我觉得这种解释没什么问题，大量年轻务工人员前往海外，留下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或者青少年；加上尼泊尔地理环境，宗教氛围，人们欲望低，生活安静祥和，似乎说得通。但是单用尼泊尔人的出国潮现象造就了尼泊尔的“低欲望”社会，从而说尼泊尔生活很平静，这种说法与我自身在尼泊尔的亲身经历又感觉不太吻合。第二天我查了查资料，试图再了解了解尼泊尔的出国浪潮。朝阳下的宁静山间 图源：作者拍摄博卡拉费瓦湖夜祭祈福 图源：作者拍摄
二、出国务工浪潮现象与一些常见解释自2008年以来，获得官方批准的海外务工群体新增人数超过了470万，且上涨趋势很明显。包括非官方渠道出国务工的不完全统计，尼泊尔平均每天有约1700人离开故土前往海外。在2023 年一年就有 70 万尼泊尔公民踏上了国外就业之旅，也创下了历史新高，表明了尼泊尔民众对国际就业机会的强劲需求。此外，2023年尼泊尔净迁移率为每千名居民5.070人，较上年增长16.47%，而净移民率的上升，意味着离开尼泊尔的人数多于抵达或返回的人数。[1]我也回想起曾经与当地朋友聊天中他非常笃定地向我表示，尼泊尔至少一半的家庭都至少有一名成员正在或曾经在海外工作。
而后我无论去咖啡馆，商店，理发店等场所都有意识地“随机”验证了一下，得到的回答还真相差无几。尼泊尔海外务工人群的合法出国途径主要包括官方合作派遣和私人联系渠道两种。据了解，绝大部分务工群体都往往选择拥有官方保障的出国渠道，不仅是因为此种方式在繁复的申请审批流程上拥有优势，还因为尼泊尔政府与国际劳工组织等诸多国际组织共同致力于其海外务工人员合法利益的保护。根据尼泊尔劳动、就业和社会保障部下属的国外就业局的公开数据显示，当前得到官方认证并仍处于活跃状态的招聘中介机构多达972家，[2]提供包括前往国国情、法律、语言等行前培训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提供文书申请等各类型材料递交服务。
私人渠道主要是个人直接向国外公司获得工作许可，或是通过亲戚朋友的联系前往，私人渠道的风险显然更高，相对缺乏保障。漫步在尼泊尔街道，你常常会看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出国中介、语言培训的广告标识，这些信息足以告诉路过的人，作为一个劳务派遣大国，出国务工是一个重要的生存发展选择。各类出国中介 图源：作者拍摄汇款在尼泊尔经济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占国内生产总值的很大一部分。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22年尼泊尔海外汇款占尼泊尔国内生产总值的23%，这一比例排在全世界第9位。[3]尼泊尔对汇款的依赖可能导致本国经济发展缺乏活力，尤其当下拥有语言、技术等优势的年轻群体出国浪潮加重，中长期来看，会阻碍其经济的良性增长。
除了经济上的影响，尼泊尔社会中的留守妇女和儿童问题同样值得关注。根据 2021 年的人口普查数据，约有 220 万尼泊尔人生活在国外，主要是 25-35 岁的年轻男性。男性工人的移徙会深刻影响社会结构，最直接的就是留守妇女问题，她们将面临更沉重的家庭责任，参与本国经济活动的机会也相应被限制。这些宏观数据和事实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早前在生日宴会上听到的观点，但是我自己的生活感受和经历却告诉我，似乎情况也并没有那么悲观，尤其特地询问了几位年轻朋友的想法之后。
三、年轻朋友口中的新希望尽管尼泊尔朋友们更喜欢下午端上一杯茶或咖啡谈天阔地，但我个人还是倾向于邀请他们品尝中国美食的同时把酒言欢。记忆尤为清晰的一次聊天是和悉达多、阿尔法（化名）两位朋友沉浸式啃着地锅鸡的时候。“你们觉得尼泊尔是一个低欲望社会吗？”当我向他们抛出这个问题后，他们却几乎同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连连摇头。他们是摇头，不是晃头，我特意仔细看了看。“尼泊尔或许和许多其他国家相比，活力不足，但是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物质生活的提升的欲望很强烈，尤其是年轻人群体。”阿尔法回复我的同时，悉达多近乎趴在碗口，嘴里正撕着鸡皮，斜头向我投来赞同的目光。
悉达多随即放下筷子，赶紧补充说，“可能以前尼泊尔社会真是属于所谓的低欲望社会，人们的梦想很简单，大多数人耕地劳作，或攒钱到加德满都租一间小商铺经营就已似乎很美好了；但是智能手机的普及，脸书、油管、Tiktok等社交媒体呈现了太多美好的生活内容，当我看到在欧美宝马、奔驰车相对那么便宜时，我决定要去国外，我喜欢车。”说起车的话题，悉达多可以滔滔不绝，一方面吐槽尼泊尔对汽车加收300%的税实在离谱，另一方面每当想到自己辛苦赚的钱在另一个国家能享受到不一样的品质时，总是充满动力。“所以你们还是要出国，然后不回来了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的缘由在于，他们二位家庭都有商业背景，生活和教育条件较好，当前都就读于私立大学，属于海外大学在尼泊尔开办的私立机构，他们无论在课程学习还是出国留学申请等方面拥有明显优势。“尼泊尔人去海外学校工作与最终拿到永居身份存在巨大的鸿沟，尽管都想移民，但是能够移民的还是少数。当然，我打算去海外学习和工作一段时间再回国，主要考虑到以后孩子的教育和生活环境。”阿尔法非常自然地谈及了他下一代的教育前景，我着实惊讶，毕竟他今年只有20岁左右。“我也是要回来的，尼泊尔无论在地缘政治角度，还是自身的发展趋势来看，目前都属于上升阶段。
尽管目前尼泊尔在法律、政府行政效率、营商环境等许多方面令人气馁，但是这种情况是否就一直不变呢？我家庭的商业根基在这里，我出生在这里，我出国学习技术、管理，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实现我的抱负。当然，我不会在这里买好的车。”悉达多点出了一个或许是许多中产家庭年轻人的想法，出国是为了更好地回国施展拳脚，尼泊尔的改变需要注入新鲜活力，拥有技术、管理经验的新鲜活力。热闹的街头一瞥 图源：作者拍摄正在建设中的豪华酒店 图源：作者拍摄说到当前尼泊尔青年群体的出国潮，有尼泊尔学者的研究称，许多前往国外的年轻群体在社交平台上展现的永远是生活“绚烂多彩”的一面，这种信息偏差进一步吸引大量青年群体脱离自身实际情况的考量，对出国充满了无限向往。
熟人社会中过往成功经验的示范效应或许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是我们不能想当然认为去往国外的年轻人们没有自己的判断力。与悉达多、阿尔法等朋友的聊天经历告诉我，尼泊尔年轻人其实在许多问题上思考得挺成熟，他们出国的动力和目标与自己现实处境结合得十分紧密，年轻人的冲动和干劲背后是对未来的遐想，对美好生活的愿望。当然客观事实是，尼泊尔年轻群体的出国浪潮仍在继续，人才流失、社会活力缺失等一系列问题也都存在，或许我无法完全否定“低欲望社会与平静安宁的生活感受”的说法，但是我从尼泊尔年轻朋友身上感知到他们对现实的不满，求变的诉求，对更多发展机遇的期盼。
面对这一切，他们或许存在着无力感，但他们绝不同意“低欲望”的说法，他们对提升生活质量有着强烈欲望，以自己的方式跳脱现有体系和环境的同时拼命用知识和技能充实自己，他们或许在等待时机，等待着能大显身手的发展机遇。从这一点来看，何尝不是对自己祖国怀揣着的一种新希望呢？
注：1.https://nepaldesk.com/news/migration-nepal-20232.Recruting Agences, Department of Foreign Employment, https://dofe.gov.np/Recruting-Agences.aspx3.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3/06/13/remittances-remain-resilient-likely-to-slow#:~:text=Among%20the%20countries%20with%20remittance%20inflows%20that%20form,remittances
%20equal%20to%2023%25%20of%20GDP%20in%202022.作者简介：雷定坤，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研究国家与地区为印度与南亚，主要研究方向为印度政治制度、央地关系、经济特区治理、政商关系等。
本文转载自“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2024年7月18日文章，原文标题为《“低欲望”还是新希望？浅谈尼泊尔青年的出国潮 | IIAS《田野日誌》第6期》本期编辑：单敏敏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