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皮特·古德曼编译 | 沈欣 张谦和审核 | 王娇扬 编辑 | 赵澜清 江怡编者按 在全球贸易格局不断演变的今天，印度正逐渐成为跨国公司多元化供应链的重要一环。面对中美贸易紧张局势以及新冠疫情对中国制造业的冲击，印度，这个拥有庞大劳动力市场和日益完善的基础设施的国家，正以其低成本生产优势吸引全球投资者目光。印度总理莫迪推行的“印度制造”计划，通过简化法规和优化营商环境，进一步推动了制造业发展。比如，文中提及的玩具制造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情况的好坏正是印度制造能否兴起的具体体现。
然而，印度制造业的增长仍面临诸多挑战，如基础设施不完善、官僚主义严重和政治不确定性较强等。随着地缘政治的变化和市场需求的演进，印度能否抓住机遇，成为全球制造业的新高地，值得我们持续关注。南亚研究小组特编译此文章，供各位参考。图源：网络 对于忧心中美关系负面影响的美国品牌而言，印度会是它们的未来吗？随着跨国公司逐渐减少对华依赖，部分零售商正试图将生产环节转移到印度。印度制造商顺络（Sunlord）就成功帮助美国玩具公司梅丽莎-道格公司（Melissa & Doug）走出中国，实现了多元化发展。
梅丽莎-道格公司遇到了一个难题。几十年来，这家美国玩具品牌一直严重依赖中国的工厂——中国的工厂一直在为其生产木制拼图、毛绒玩具和游戏垫。突然变更生产商，对其而言风险很大。2021年2月，全球疫情肆虐，中国工厂被迫停工。而与此同时，中美两国贸易敌对政策损害依赖中国工厂的美国品牌方利益。特朗普（Donald J. Trump）总统出台多项政策，对中国进口的各类商品征收关税并提高价格，而拜登总统则在其任期延续了这一政策。梅丽莎-道格公司正急于将部分生产环节转移到除中国外的其他国家。比如，其就在大诺伊达（Greater Noida）设立了公司的主要生产链条办公室。
该地位于印度首都新德里东南约30英里处，是一座快速发展的城市。这家工厂属于一家名为顺络的家族企业。梅丽莎-道格公司的高管惊讶发现，这家工厂竟然能生产出高品质的木制玩具，而且价格与中国不相上下。去年年底，顺络完成了为梅丽莎-道格公司生产的第一批产品。订单不多，大约1万件，而现在每月产量能达到2.5万件。“他们想要的是该商品20%到30%的生产能够在印度完成，”顺络的负责人阿米塔布·卡班达（Amitabh Kharbanda）说，“现在在印度有很多这样的合作”。在动荡不安的全球市场（尤其是中美博弈背景下）重塑下，印度正在成为一个潜在的重要产品生产地。
几十年来一直依赖中国工厂的跨国品牌正在向印度工厂扩张，它们不希望生产被限制在任何单一国家，这对企业而言太过危险。在印度进行更多的生产不仅可以加强全球供应链，同时还能促进印度自身的发展。印度错过了东亚制造业的繁荣期，而这一繁荣期曾使数亿人摆脱贫困——首先是日本、韩国和台湾，然后是中国，最近是泰国、印度尼西亚和越南。据孟买的一家独立研究机构印度经济监测中心（Center for Monitoring Indian Economy）称，虽然印度约有10亿人处于工作年龄，但全国仅有4.3亿个工作岗位。
而大多数就业者都是日工和农夫，生活岌岌可危。因此，不断增长的出口可能会带来新的生机，因为不断增长的出口会带来新的就业机会，尤其为妇女提供工作，因为她们往往无法得到足够的正式部门就业机会。印度的制造业进步仍处于起步阶段，而且十分脆弱。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印度在近80年的时间里一直被严重的官僚主义所统治，热衷于自给自足，蔑视国际贸易。印度总理莫迪改变了印度政府的这一陈旧眼光，他因简化法规和支持工业发展而赢得商界领袖的赞誉。但事实上，制造业只占印度经济的13%，比莫迪上任时的十年前还低。他的独裁倾向和将印度穆斯林少数民族妖魔化的政策及言论激起了人们对他领导能力的怀疑，这有可能引发社会冲突，从而削弱印度的招商吸引力。
莫迪先生在今年印度大选中令人失望的表现更是给印度经济前景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在失去议会多数席位后，莫迪领导的印度民族主义党被迫结成联盟以维持权力——这对未来的治理来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在过去十年中，即使印度积极建设港口和高速公路，其基本基建仍然不完善，这对原材料和成品的运输都有影响。甚至印度制造业的参与者们也对该国应对订单激增现象的能力表示怀疑。在孟买北部经营一家厨具工厂的全时塑料（All Time Plastics）公司总经理凯莱什·沙阿（Kailesh Shah）说，美国品牌“的确看到了印度的实力”。
但美国公司对中国工业的依赖程度十分高，即使是微小的变化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中国依旧强大，她拥有可以廉价进行大规模生产所需的知识和基础设施。“印度终于即将成为制造业大国”的说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舆论场出现。以前，这些言论均未能转化为现实。但这一次，印度终于得以获益于地缘政治现实。去年，位于上海的中国美国商会对在中国开展业务的美国公司进行了一项调查，其中40%的公司表示，由于中美关系紧张，它们正在或打算将投资计划转移到其他国家。大多数公司都将目光投向了东南亚。墨西哥毗邻美国并与其签有贸易协定，因此有能力获得更多订单。
但与中国相比，这些国家的经济还不是很发达，这限制了它们的额外业务量。此外，它们在产品的关键部件生产和原材料方面仍然严重依赖中国工业。印度是一个拥有 14 亿人口的独特国家，比中国还要大。从棉花、铁矿石到化学品，印度拥有丰富的原材料，具备发展自身供应链的潜力。如果说有哪个国家有朝一日可能取代中国在制造业领域的地位，那一定会是印度。这些特性解释了为什么全球最大的零售商沃尔玛正在积极扩大其在印度的供应商——沃尔玛的目标是到2027年将其在印度的采购额从2020年的约30亿美元增加到100亿美元。
同时，苹果公司正在委托印度工厂生产越来越多的 iPhone 手机。与莫迪先生关系密切的高级政府官员阿米塔布·康特（Amitabh Kant）说：“我不认为美国公司未来会在中国投资。所有这种类型的公司都在把生产转移到印度。这是一个为印度创造就业机会的大好机会。”欧洲公司也有类似的倾向。德国牛排刀、砧板和烧烤配件零售商TecPoint的总经理乌利·舍劳斯（Uli Scherraus）说：“我们对中国消费品的依赖程度太高了。每个人都在痛定思痛，任何事情只依赖一家供应商都是不可取的。”印度希望跨国品牌的涌入能将制造业的财富传播到该国南部以外的地区。
因为在那里，汽车厂和技术企业已经得到了迅速发展。印度最希望制造业的财富能够惠及的，是印度人口最多的北方邦。该邦长期以来一直是农村贫困的代名词。而突然之间，北美和欧洲的零售商代表纷纷前来，考察该地区可能的工厂选址。莫迪政府前经济顾问、现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Arvind Subramanian）说：“印度是一个诱人的、可能替代中国的生产者，也是一个潜在的游戏规则改变者。那里2.25亿人口，有大量非技术劳动力，而且年轻人口在不断增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可能会像40年前的中国一样。
”在北方邦西部，拥有130万人口的莫拉达巴德市长期以来一直靠锻造金属制品维持生计。该市位于拉姆甘加河畔（Ramganga River），河岸由可用于铸造艺术的沙子构成。这一特点最近吸引了沃尔玛等公司的注意。沃尔玛公司发言人布莱尔·克伦威尔（Blair Cromwell）在一份声明中说：“沃尔玛采购工作的重点是确保我们拥有广泛多样化的现有供应商和新供应商，包括来自世界各地的小企业和企业家。”克伦威尔在声明中说：“这一战略为我们的供应链创造了冗余，减少了对任何单一市场或供应商的依赖。”近日，在一家名为克里希纳（Shree Krishna）的家族企业工厂里，数百名工人挥舞着机器，将一卷卷钢材和成堆的木材加工成从巴塞罗那到波士顿的厨房都会需要的产品——砧板、鸡尾酒调酒壶和勺子。
六个工人表演了工业魔术，将不锈钢制成的花圈架浸入冒着绿泡的化学药剂浴中，使其变为铜色。其他人则把大块金属推到旋转的石球上，石球在火花四射的同时磨平了金属的瑕疵。在工厂一楼，工人们将木板送入运作的锯子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锯屑味。气温高达106华氏度（41摄氏度），窗户被撑开，微风徐徐吹来，吊扇呼呼作响。在这样的环境里，工厂里却没有空调。负责克里希纳（Shree Krishna）市场营销的萨米什·贾因（Samish Jain）说：“我们已经习惯了。”35岁的詹恩先生在一张桌子前停顿了一下，在这张桌子上，工人们正在用布擦拭美国沃尔玛超市木制蛋糕架上的灰尘。
他说，这家美国品牌以前曾向他的工厂少量采购过这些产品。“这是个大订单，”他补充道，“超过两百多万美元。”贾因先生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兄弟为印度国内市场生产不锈钢水壶和水杯。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他们开始出口，向美国出口搅拌碗和笸箩。如今，创始人的四个儿子，其中包括贾因先生，都在公司努力地工作着。他曾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攻读商业专业的硕士，喜欢时尚眼镜和名牌衬衫。他的父亲喜欢说印地语，而贾因先生则能自如地使用英语，并且热衷于环球旅行。二十多年来，克里希纳（Shree Krishna）一直在为沃尔玛生产产品。
但最近几个月，零售商对该厂的兴趣大增，其采购人员最近从公司在班加罗尔和香港的办事处参观了该厂。贾因家族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将其业务翻10倍甚至20倍。“沃尔玛不想在中国这一棵树上吊死，”贾因先生说，“在他们看来，印度是能达到他们在华业务规模的唯一国家。”他补充说，吸引沃尔玛的部分原因是，工厂所需的所有木材都是在印度采伐的，包括芒果和金合欢。该公司95%的钢材都在国内购买，但也从中国生产商进口机械设备。该公司最近在莫拉达巴德以西30英里处购买了一家纺织厂。它计划在两年内将缝纫机数量从350台增加到1200台，同时生产T恤衫和运动服装，其中近三分之二的产量用于出口。
厂址内有一块足够停放几架大型喷气式飞机的空地，还有扩建生产金属产品的空间。贾因先生说：“无论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在这里做。一旦建成，沃尔玛将有能力把生产从中国转移到印度。”实现这一愿景的最大障碍可能是印度不太可靠的基础设施状况。贾因先生的父亲桑迪普坐在工厂会议室的空调房里吹嘘说：“电力从来没有出过故障，自从莫迪上台以来就没有停过电。”几秒钟后，空调戛然而止，灯也暗了下来。最近几个月，贾因出差的次数比往常多。今年4月，他拖着一个装满样品的旅行袋，访问了沃尔玛位于阿肯色州本顿维尔（Bentonville, Ark.）的总部，向公司的采购人员展示了自己的产品。
在芝加哥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他在参加灵感家居展（Inspired Home Show）的一万名与会者中间徘徊了三天，与来自美国、欧洲和澳大利亚厨具品牌的代表共处。许多人担心，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关系会产生更多阻碍商业发展的矛盾——尤其是如果特朗普先生在11月的大选中再次取胜的话。在中国生产烧烤配件的育空荣光公司（Yukon Glory）的代表多夫·希夫林（Dov Shiffrin）说：“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他会完成他在上一任期发起但未能完成的对华经贸竞争事业。”“印度是未来的浪潮，”他说，“它将成为下一个中国。
”作者简介：皮特·古德曼，《纽约时报》常驻纽约通讯员。本文编译自《纽约时报》2024年6月26日文章，原标题为：For American Brands Worried About China, Is India the Future?，原文链接为：https://www.nytimes.com/2024/06/26/business/india-us-manufacturing.html本期编辑：赵澜清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