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文娟编辑 | 李梓硕 穆祎璠图源:微信公众号“印中智慧桥”导言印度2024年的选举结果,看似让人惊讶,却彰显了印度民主的韧性,也会进一步增加印度民主的韧性。在解读大选结果背后的逻辑之前,本文将先带大家了解印度大选的一些基本常识,在基础常识基础上再带大家一起分析为什么这次结果对印人党是“虽胜犹败”。最后,本文将从印度宪治逻辑视角深度解读这一结果对印度民主韧性的意义。南亚研究通讯特此转载本文,供读者参考。
一、如何理解2024年的印度大选?要想真正理解印度大选的结果,读者
需要了解印度选举的基本常识。可能很多人还存在困惑, 2024年的印度大选到底是指什么。印度的选举有很多,人民院选举、联邦院选举、邦议会选举、总统选举以及基层选举等。这次大选是指人民院(Lok Sabha)的选举,看似类似于美国众议院选举,实则不同。印度是议会制民主,不是美国的三权分立,因此,总统是象征性的,而总理的选举则更为关键。印度人民院的选举,不仅仅是议会选举,也是中央政府的选举,所以,相当于合并了美国的众议院和总统的选举。虽然印度也有联邦院(Rajya Sabha)的选举和总统选举,但是,他们在印度政治生活的中角色是相对有限的。
因此,人民院选举是印度政治生活中最为重要的选举。明白了大选,还需要了解印度大选的重要组织者——选举委员会(election commission),这涉及到印度选举的质量。选举委员会在印度宪法设计上是独立性很高的一个机构,近乎达到印度最高法院的独立性。选举委员会的职权非常广泛,包括选区划分、选民资格登记、候选人登记、党派参与资格的认定等与选举有关的重要事项。另外,根据印度宪法的规定,与选举有关的很多纠纷,包括选民资格和选区划分等,不属于印度法院的管辖范围,而应该向选举委员会申诉。选举委员会的重要成员所享有的不被免职的保护,类似于印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因此,对印度大选来说,保持选举委员会的中立性非常重要。整体上看,印度选举委员会的独立性和中立性还是被认可的,到目前为止尚未因为选举事件而遭受重大质疑。印度从90年代以来,就很少出现全国级的选举争议,这与选举委员会制度的良好设计分不开。对于那些想深入了解印度大选的,还需要重点了解一下印度《宪法》和《人民代表法》。有关印度的选举,《宪法》第324-329A条做出了重要规定,但其他相关条款也有规定,如84(b)关于人民院候选人最低年龄为25周岁的规定。
印度宪法第324条主要给选举委员会及其成员类似于印度最高法院的独立性保护,第325条是关于选民名单的制定,第326条是关于选民资格的规定,1988年从21岁降到18岁,并授权印度人民院制定与选举有关的具体法律规定,具体体现在《人民代表法》。1975年通过的第39个宪法修正案,增加了第39条,也即将选举纠纷排除于司法审查,是由英迪拉·甘地推动,是其选举败选为应对安拉阿巴德高等法院对其不利的选举判决而通过的。《人民代表法》则详细规定了选举流程,选区划分、选民资格、候选人资格、选举纠纷处理等内容。
二、如何解读印度大选结果?解读印度大选结果,就要看单个政党以及他们的联盟所取得的席位数,
这个席位数不仅仅决定他们是否胜选,还决定着他们的执政能力。首先,需要 明白272和362两个关键数字的重要性。在具体分析数字之前,我们先要了解印度政党的参选模式。印度是多党制,单个政党很难拿到过半数,所以,一般是联合参与选举。其中印人党领导的联盟叫全国民主联盟(National Democratic Alliance, 简称“NDA”),而国大党则与其他政党组成了反对党联盟,叫印度国家发展包容性联盟 (Indian National Developmental Inclusive Alliance, 简称“I.N.D.I.A”)。
接下来,我们分析这两个数字的意义。在结果出来之前,印度各大媒体都在预测莫迪所在印人党领导的NDA,甚至印人党自己就能拿到大约300以上400以下的席位,这是非常大的优势。为什么这样说呢?席位的多少不仅仅涉及到能否执政,更涉及到能否强有力执政。印度是多党制,下议院选举中,以“领先者多数”(first past post)或简单多数原则决定胜选标准。可以认为,胜了选举不难,但是,能强有力执政却是另一个问题。比如一个党拿到100票,其他党都低于这个票, 100票的就胜选。但是,议会通过法案时至少是简单多数,也有也需要绝对多数,也即过三分之二。
这意味着,如果领先的政党只能拿到人民院低于半数的席位,就需要跟其他政党联合组阁,才可能在执政中做点事儿。但是,联合政府的不好处是,不太稳定,毕竟各政党都有自己的使命及利益算计。因此,最好的是,一个政党直接拿到半数以上的席位数272,再联合几个席位少的政党,就可以相对有力的执政;如果一个执政党能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席位数,也即362个席位数,就可以强势执政了,此时执政党、议会和政府几乎是合体的。那大家可能好奇,为什么是272和362这两个数呢?要想明白上述席位计算的关键点,就需要了解人民院的席位数及邦级分配。
人民院的席位数是相对稳定的,但也不是从独立之后就没有改变过,不过变化都是要经过很严格的程序,而且相对稳定。人民院的最新规定的席位数有543个,应该是2004年确立的,过半数就需要达到272个席位;而达到三分之二,就需要362席位,这是2024年选举结果的看点。这些席位主要根据邦的人口数进行分配,各邦的席位分配在印度宪法第三附则中。席位的多少在各邦之间的分配悬殊很大,如东北部的小邦大多只有1个或2个席位,即便果阿也只有2个席位;而大邦,如北方邦,则有80个席位;第二大邦是孟买所在的马哈拉施特拉邦,有48个席位,但比北方邦少了近一半;
席位最多的第三大邦是比哈尔,为40个席位。因此,这三个邦非常关键。
三、如何从印人党角度解读
这次大选结果?具备了上述基础知识后,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次大选结果,对印人党算是“虽胜犹败”。具体可以从两方面的数据来分析。
其一,印人党实际获得的席位远低于此前他们所预估的350-400的席位数,也明显差于其2019年的选举表现。这次选举中,莫迪政府得到印人党单独获得的席位只有240席,低于半数,这意味着印人党必须跟其他政党联合,才能执政。从已宣布的结果看,其领导的政党联盟(NDA)只获得了293席。而在2019年选举中,印人党一党就获得了303票,超过了人民院席位的一半(272席),不论其他政党是否支持其执政,印人党都可以执政。为了强化自己的执政能力,其通过联合其他政党,共获得353个席位,在议会中处于非常优势的地位。
但这次大选结果中,印人党没有达到半数,而且跟国大党领导的反对派联盟在席位上差别不是很悬殊,只要有政党改变联盟,带走三四十个席位加入反对党联盟,那印人党存在不能执政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到2024年6月5日,反对党联盟尚未宣布败选。如果他们从印人党领导联盟中挖过来一些盟友,是有可能组阁执政的。这也反证了印人党这次大选中的不利局面。印度领导人获得人民院三届选举的席位数分布(作者根据多家印度媒体报道制表)其二,印人党在北方邦的大本营,出现明显失利,也让人意想不到。从总体席位获得上,印人党在北方邦丢了近一半的席位,更让人惊诧的是,印人党竟然在罗摩神庙建立的选区(Faizabad)败了。
北方邦有80个席位,是一个非常大的邦,有瓦拉纳西等印度教圣地,是一个印度教很虔诚的邦。2019年议会选举中,印人党一个党就拿到62个席位,但是2024年印人党就只得到了33个席位,而以北方邦为根据地的社会党( Samajwadi Party)却拿到了37个席位,国大党拿到了6个席位,他们联合拿到了43个席位,超过了印人党及其联盟拿到的席位。即便莫迪在瓦拉纳西大本营对阵国大党候选Ajay Rai 的选举中,获胜优势也已经没那么明显。据印度媒体报道,2019年他在瓦拉纳西得到了50万选票,而2024年只拿到了15.2万选票;
反而拉胡尔·甘地在对阵Rae Bareli中却拿到了39万选票。
四、为什么这一选举结果有助于强化印度民主制度的韧性?2024年大选中印人党得票逆预期,印证了印度民主的韧性。印度治理的钟摆会在多元化和凝聚力之间摆动,2024年选举结果发出了一种信号,也即回归多元化的信号。印度治理钟摆的一端,是以多元化名义进行涣散管理,政府失去了治理能力,这不是民众所要的,2014年的选票上有所体现;另一端是以凝聚力名义过度威权,侵蚀了印度文化的基因——多元性,选票上也会有强烈反应,这是2024年选举结果发出的信号。这个治理钟摆的逻辑,当年的制宪者们了然于心,所以,印度宪法制定中充满了妥协的智慧。
当年的尼赫鲁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作为开国的领导人,即便他有威权的基础,但他还是坚持在宪法框架内做出推动改革,并为此做出很多妥协。最典型的就是土地改造,在没收大地主土地的过程中,他与邦政府以及印度最高法院做了很多立法和司法的抗争,但始终控制在宪法框架内。结果是,他的土地改造,只完成了部分目标,这是他的遗憾。但是他留下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宪法运行框架。这个相对成熟的宪法框架进一步规训了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英迪拉·甘地也曾经认为印度可以通过威权政治发展得更快,但遇到了选举挫败,而她对败选不服,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但也只挣扎了21个月,最终乖乖服从宪治的规训。
因此,2024年的选举结果,也在提示莫迪政府,他查封国大党银行账户以及以经济犯罪名义打击声望很高的德里首席部长等做法,已突破了民众所能接受的宪治突破限度,应该适可而调或适可而止。有人认为,印度选择了民主制度,是他们盲目选择了殖民者强加给他们的制度。我在《印度民主政治设计逻辑与运行探究》一文中分析过,这种理解是非常片面的。印度的多元化基因,决定了其只能选择民主制,才可能把不同的群体聚合在一起。印度知名历史学家萨卡尔(Sumit Sarkar)直言:“看看南亚国家的经历就会发现,建立民主、联邦、世俗的政治国家,对于脱离殖民统治的南亚大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选择。
”中国知名学者王红生在《论印度的民主》中也认为,“印度之所以坚持民主而不是威权主义的方式发展经济,是由印度的社会结构所决定。印度民主制有其历史根源和社会阶级基础。”另外,印度的历次大型社会调查都显示,支持威权政治的群体,不管精英还是底层,包括穆斯林和达利特人,从没有超过10%。而尊重多元化的基础,是对少数裔的保护。印度制宪者们对此有过激烈的争论,这也是为什么印度在议会制民主基础上引入司法审查制的重要原因。在世界银行营商环境排名的指标中,印度的少数裔保护几乎一直排在前10名,这在发展中国家中是非常少见的,也说明他们对自己多元文化基因保护的能力。
从尼赫鲁的妥协式土地改革,到强推威权政治的英迪拉·甘地的败选,再到强人政治家莫迪2024年大选的逆预期,都显示了印度民主的韧性,也即治理的回调能力。这些强人政治的妥协或挫败一再告诉我们,印度治理回调的指挥棒是多元化和民主制。印度只能以多元包容的方式发展,任何企图通过威权政治强行快速推进改革的尝试,都将面临或大或小的挫败。作者简介:张文娟,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印中研究中心创始主任。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印中智慧桥”2024年6月5日文章,原标题为《从印度2024年选举结果看印度民主的韧性》本期编辑:李梓硕 穆祎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