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熊星翰编辑 | 杨春雪 江怡婚宴上的“七道咖喱”和餐后甜点 图源：“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一、网络呈现中的“七道咖喱”“七道咖喱”（Sept Cari[1]）
在毛里求斯当地是很有名气的一套菜品，但又仅限于当地，外国旅行者大多不太熟悉。相比于印度香饭、烤饼、中式点心、炒饭、面条、克里奥尔炖菜、法式甜点、本地海鲜，“七道咖喱”在毛里求斯的美食谱上排位不高，需要非常有针对性地在网上搜索，才能获得一些相关信息，而这些信息大致又可以归属于以下几个类型。简短科普型：此类型直白简短，是对“七道咖喱”的一般简介——该佳肴是毛里求斯泰米尔人在重要场合（比如宗教节日、婚庆、家庭聚会）中所食用的素食菜品，通常由咖喱熬制的大白豆、土豆、茄子、南瓜、菠萝蜜、芒果等组成，搭配米饭一起，盛放在香蕉叶上用手抓着吃，有时还搭配酸汤一起食用，常常还伴有奶油大米布丁（Payasam）和脆饼作为甜点。
广告宣传型：此类型多为餐馆和餐饮服务承包商的文案，意图在于宣传自己能提供正宗美味的“七道咖喱”餐食，很多是在脸书（Facebook）的账号上发布，其中少数一些餐馆也会配上对于“七道咖喱”的简介。文化内涵型：这一类型尝试挖掘“七道咖喱”的历史和文化渊源，比如认为 “七道咖喱”和其他印度食品一样，是建立在印度传统的整体论健康观念之上的，此观念呼应着古老的阿育吠陀原则。根据这一原则，一餐中应包含六种不同口味的食物，并以适当的比例搭配，这样才能既健康又易消化。并且六种口味酸、甜、苦、辣、咸、涩也对应着不同的情感和生活状态，烘托出饮食中蕴藏的哲学内涵。
旅游博主型：此类型是一些旅游博主对自己旅游中品尝“七道咖喱”经历的图文记录，文字中洋溢着获得异域风情体验的新鲜感，同时也会强调“七道咖喱”的文化含义，并借此展现自己的旅行并非走马观花，而是具有深度和探索精神的。美食博主型：烹饪讲解为主，很多以视频为载体，非常注重摆盘和拍摄角度，让菜品呈现出鲜艳的色彩和颗粒感，并且一定要使用新鲜芭蕉叶或者香蕉叶摆盘，让黄色咖喱和绿色的蕉叶形成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在上述不同的对于“七道咖喱”的宣传类型里，这道菜肴更多都在体现一种静态的物质性。即便有强调其文化涵义的介绍，也是把“七道咖喱”看成一种文化意义的载体。
整个菜品的呈现是瞬时性的、从实际情境中抽离的、甚至是带有滤镜和展示性的。刚到毛里求斯，当我还停留在通过网络信息了解当地美食的阶段时，对于“七道咖喱”的认知就停留在上述宣传类型所展示的层次，直到有机会体验过当地关于“七道咖喱”的不同生活场景后，对于这道菜肴才有了更全面和深刻的感受。
二、婚宴中的“七道咖喱不久前，受邀去参加一位泰米尔女士的婚礼。婚礼分为三天，前两天
在娘家进行，第三天男女双方家庭才在神庙中正式会面并举办婚庆大典。我是第二天晚上去的，新娘的娘家人在这个夜晚会设宴招待亲友，并举办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按照当今中国城市的平均标准，毛里求斯泰米尔平民阶层家庭的婚宴可谓非常简单。首先，婚宴的地点不会选在酒店，而是请婚庆公司在自家旁边搭一个用餐的棚子，或者家里院子够大的话就在自己家里开席。办婚宴的时候，有权力向社区提出申请，把自家所在的小街小巷临时封锁两天。因为大多数社区的街道都密如棋盘网格，封锁其中一小段的话，行人、车辆绕绕路也没问题。棚子大多数都是白色，挂上专门的鲜花和叶子进行装饰。
餐桌餐椅都是轻便简易的塑料制品，覆盖着油渍和印记，一看就有年岁了，一些讲究点的家庭因此还会铺上桌布用来遮瑕。婚宴临时搭建的棚子和用于装饰的植物 图源：“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婚宴开始以后，客人随意入座，只要有空位就行，完全不讲究座次。然后有服务人员会先送上一张单面有防水膜、充当蕉叶的餐纸，防水面朝上放在桌上。接下来，盛送米饭和“七道咖喱”的人会陆续前来，用大勺将食物舀在餐纸上。除此之外，餐桌上也会放几碗辣椒调料，宾客酌情自取，还会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一次性杯子。不存在刀叉和勺子，食物摆放完成就可以直接上手抓着开吃了。
按照文化习俗，所有人都右手吃饭，把糊状的咖喱菜品和米饭捏在一起往嘴里放，为了防止汁水顺着小臂流下，大家都会低下头，略微伸长颈部，同时把脸歪向右边。说实话，由于“七道咖喱”所有菜品都熬成了近似糊状，我除了能吃出哪一部分是土豆以外，几乎看不出其它糊糊各自属于哪一种果蔬。不过除了一开始吃觉得香料味非常霸道，很快习惯之后就觉得其实非常美味。纸上的饭菜吃完以后，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加，只要示意服务人员，等他们提着菜桶、菜盆走过来以后告诉他们还要加多少就行。说是服务人员，其实通常只有一部分是婚庆公司的专业人士，其他实际上是婚礼方的家人好友，来帮忙搭把手，这样可以省一些办喜事的开销。
餐毕，把充当蕉叶餐盘的防水纸揉成一团，不防水的那一面还可以擦手甚至擦嘴。不过一般这种宴会都会在旁边设一个洗手池，方便大家饭后清洁。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所有来宾都同一时间用饭，而是只要在婚宴时间段内前来，都可以去就坐开餐。有时候没有空座位了的话还需要排队稍等，像学校食堂一样。后来的人坐下后，即便眼前的桌子都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也不会介意，反正自己也很快吃完就会离开。整个婚宴可以持续很长时间，从晚上六点一直到九点甚至十点，宾客如云聚云散，服务人员穿梭其间，一派忙碌熙攘的景象。感觉这种宴会和中国的流水席就是两个极端，毛里求斯这边是菜品不变，等着宾客如流水般走过，而我们国家则是宾客常驻，[2]看菜品如流水般更替。
也不知道这两种迥然不同的吃席模式，会对各自的人群产生怎样不同的心理影响呢？另外，吃过几次“七道咖喱”婚宴，似乎没有任何一次在事后听到有人议论餐食的好坏。这点和在中国很不同，也和在毛里求斯的餐馆单独请朋友吃饭不同，后边两种情况下，好友间一般是会在事后谈论一下菜品质量好坏的。在泰米尔社区的婚宴中，“七道咖喱”所代表的“宴”更多处于一种功能性的从属地位，它确实是婚宴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但是满足大家吃饱的需求似乎就可以了，而不像中国，特别是中国城市里那样，宴会与仪式有着更密切的联系，甚至往往二者的空间都是重叠的。
（当然，西式的婚礼可能又是另一种类型）
三、宗教节日中的“七道咖喱”我
在两个宗教节日品尝过“七道咖喱”，分别是 “戈文登节（Govinden）” 和“蹈火节（Thimithi）”。其中“戈文登节”的一次最为印象深刻。“戈文登节”一般每年9月中旬至10月中旬举行，是持续一个月的斋戒，专门祭祀克里希纳神（Krishna）。这个节日主要由泰米尔人和泰卢固人群体庆祝，组织的宗教活动非常隆重。斋戒期间，信徒们会在周六前往全岛各地的几个特殊的寺庙中，进行长达一夜的祈祷和诵经。一个巨大的酥油灯树整夜灯火通明，年轻的女孩和男孩们围着它跳库米舞（kummi）和科拉塔姆舞（kollatam），来自全国各地的宗教音乐人团体(bhajanam）也会前来献唱，人们向克里希纳供奉供品，并在他身边点燃酥油灯（diyas）。
我和朋友来到节日举行的神庙时，已经有很多信徒先到了，停车场满满当当，有临时抽调的警察在路口指挥交通。据说此处供奉神像的庙堂本来位于一个山丘之上，但今年因为翻新，因此节日期间在山下临时搭了两个棚子，一个用于宗教仪式，另一个为前来过节的信徒提供斋饭。我们先进入举行宗教仪式的棚子，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工喷泉水池，被五彩灯光所点缀，稍远是一片摆放椅子的观礼区域。再往后就是主礼台，需要赤脚才能前往。台子被大致分成三个区域，最左边是乐手演奏的音乐区，中间是祭司接受信徒功德并回赠水果的区域，最右边则安放着神像，供信徒礼拜。
此外，在礼台的中央还有一件高达的树状灯台，每一个枝丫上都燃着好几盏酥油灯，来供奉的人不断往里边添油，整个灯台因此长明达旦。走完供奉的流程，排队去另一个棚子吃斋饭。有趣的是，供奉神灵和点燃油灯时，人流通过的速率很高，基本不存在排队的时间。但是在去往食用“七道咖喱”的棚子前，却需要经历一个相对漫长的排队等待过程。如果说供奉代表着宗教活动，吃饭代表着世俗生活，那么戈文登节庆典中的时间分配也很像毛里求斯印度教徒的日常时间配比——宗教活动虽然意义重大，但更多是象征性的、符号性的，是只需要抽出少部分时间就能完成的虔敬；
世俗和职业生活虽然单调平实，但却是具身的、日复一日的、占据大部分时间的。“戈文登节”排队等候用餐的人群 图源：“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终于，轮到饥肠辘辘的我们用餐了，除了人流更加密集、桌椅上食物残渣更多以外，“戈文登”节日上的宴饮无论菜品的制式还是服务方法都和婚宴中的“七道咖喱”如出一辙。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可能在于烹饪的场所。“戈文登节”过程中，祭礼人员在用餐的大棚子后边空地上直接生火烹饪菜肴，据说外人不能参加烹饪，否则会使得餐食不再纯洁。与之相比，在婚宴中，餐饮服务公司往往根据人数预先准备好餐食，然后装到大桶里，在宴席上直接盛放。
“戈文登节”用餐大棚旁边的烹饪现场 图源：“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四、家庭聚餐中的“七道咖喱”
在当地朋友家也有幸品尝过私房菜版的“七道咖喱”，虽然朋友声称比起婚礼上由餐饮公司制作的大路货，自家的“七道咖喱”用料更讲究也更好吃，但说实话我是真没尝出区别。除了搭配着的泡菜好像更辣以外，连充当蕉叶的一次性餐纸都和集体宴饮中的一模一样。其实“七道咖喱”家宴最大的特点是就餐氛围的平和。在婚宴和宗教节日中，上菜时会一下冒出三五个人，七手八脚为你添加完所有七道咖喱菜品，如同F1方程赛时进站加油换胎的赛车，甚至有时候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巡视宴会的人（婚宴中比较常见）来问你：“所有七种咖喱都上齐了吧？
”好像只要你回答完“是的”，就可以亮绿灯疾速发车了。婚宴上盛菜的服务人员 图源：“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相比起来，家宴中的上菜过程如同温馨的牌局，女主人带着一两位家庭成员，像发牌一样逐一为每个人盛菜，等大家都拿到了同样数量的扑克牌后，等主人入座，然后大家开局。所有人边吃边闲适地聊天，背景音是小街小巷入夜后偶有的犬吠和人声，与婚宴和节庆时大棚下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在家宴中，即便自己结束用餐，也不必着急起身为后来者腾位置，而是等所有人都惬意地享受完美食后，在主人的邀请下移步客厅，边看电视边继续闲聊。
内容无外乎家长里短、工作烦恼一类，但其中夹杂的各种故事和情感却恰巧呼应着“七道咖喱”中的人生六味。其实，闲聊中没有人会去细想刚才这顿饭有什么文化含义，象征着什么酸甜苦辣咸涩，女主人也不会把菜品精心P图发在网上。这顿饭仅仅是小岛夜晚一个院子里色香味俱全的一个时刻，但与此同时，这一餐“七道咖喱”又是年复一年、在众多普通印度教家庭中无数次复现的时刻，物质和文化、实践与抽象，也在这不断地重复中才得以被提炼和加工，并且和我这样的外来者互动，产出包括眼前这篇日志在内的新的呈现。
五、余韵：从“七道咖喱”到“三道茶”由于小时候很多假期
在大理度过，所以一听见“七道咖喱”这个菜名，很容易就想起大理白族的“三道茶”。虽然当时还是前互联网时代，但是“三道茶”在旅游宣传中已经成为非常有名的文化体验项目。如同“七道咖喱”要呼应印度教哲学中的人生六味，“三道茶”也讲究“一苦、二甜、三回味”：第一道是烤制的苦茶，第二道是加红糖水的甜茶，第三道则是加入蜂蜜和桂皮、花椒等香料的回味茶，寓意人生需要先吃苦，再享福，最后回味。可见茶点也超越了饮品本身，将味道和生活哲学联系起来。但是，就像毛里求斯人平时不经常吃“七道咖喱”一样，在大理的普通人家，特别是城市单元楼房中的居民家里，很少见到有人烹制“三道茶”。
比起卷粉、米线、木瓜水、凉虾等广受欢迎的街头小食，“三道茶”似乎也只存在于旅游项目和介绍当地文化的宣传片里。在经历过“七道咖喱”的种种体验后，对比这套菜品的网络呈现和它在烟火人间中的实际存在，我不禁好奇：“三道茶”的世间原味，以及它所牵连的种种场景和情感又是怎样的呢？而这种事隔多年后对童年记忆的重拾和带有好奇的反思，也成为毛里求斯生活中一次意想不到的收获。*注释：1.毛里求斯克里奥尔语，意为七种咖喱。2.我国部分地区的婚宴中，宾客也分批次用餐，但是用餐期间的菜品同样丰盛和不停添加。作者简介：熊星翰，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区域为印度洋非洲岛国，主要关注人文地理与发展议题。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2024年1月20日文章，原标题为《IIAS第1期 | 关于“七道咖喱”的不同体验》本期编辑：杨春雪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