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凯萨瓦·梅农（Kesava Menon）编译 | 宋可馨 姜波审校 | 王泽媛编辑 | 章钰珏 江怡编者按针对莫迪政府2023年的外交活动，本文作者凯萨瓦·梅农（Kesava Menon）指出其表现平平，远未达到印度官方宣传中所谓的“全球领导者”标准。作者指出，虽然G20峰会使印度在国际社会中大出风头，但这并不意味着印度真正实现了“大国梦”。作者强调，评估莫迪政府的外交成效需要去伪存真，摒弃表面光鲜的外衣以揭示真实实质。梅农的批判围绕以下几点展开：首先是“假大胆”，印度过分吹嘘本国在俄乌冲突、“四方安全对话”（Quad）以及应对中国“威胁”方面敢于实行所谓“战略自主”的“胆魄”；
其次是“看不见”，印度无视本国在处理中印边境问题以及巴基斯坦问题中所展现的巨大失败；第三是“邻国嫌”，印度不仅未能进一步提升其同阿富汗、孟加拉国的外交关系，还因在巴以冲突中发布支持以色列的言论伤害了众多同其关系友好的阿拉伯国家的感情。作者最后认为，莫迪政府的民族主义“大国话语”导致了印度外交政策的非理性化，其除了有利于莫迪巩固自身地位之外百害而无一利。本文有力地戳破了莫迪政府吹出的“大国泡泡”，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印度外交活动中遍布的机会主义倾向以及经常“言过于实”的虚浮作派。南亚研究小组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2023年9月10日，印度总理莫迪、美国总统拜登和英国首相苏纳克在新德里G20峰会的最后一天。图源：PTI在评估印度政府处理2023年的国际事务时首先必须“去伪存真”。印度相关国际事务的宣传中充斥着大量炒作，若不去除其外表华丽的装饰，将难以获得实质内容。我们可以从G20峰会开始，这是莫迪政府在2023年最引人注目的国际事务活动，也是印人党（BJP）为赢得2024年人民院选举（the Lok Sabha election in 2024）的重要筹码。甚至在印度2022年12月1日担任G20轮值主席国之前，此举被认为等同于正式加冕。
据说，国际社会也都承认印度跻身世界大国的行列。没错！这被视为自1947年8月15日宣布独立到不远将来印度实现其作为大国雄心壮志的前进里程碑。然而，印度积累了许多实质性和独立自主的成就，无需依赖成为G20轮值主席国来展示其大国地位。（印度接替印度尼西亚担任第17任主席国，现又由巴西接任，而这样的安排并不能使印度跻身大国行列。）作为G20峰会的一部分，库塔布灯塔（Qutab Minar）的灯光。图源：《前线报》或许其他国家没有像印度那样召开与G20轮值主席国相关的特定主题会议。为了证明在一个城市举办“绿色能源”主题的会议，或在另一个城市举办“疫情防控”主题的会议的合理性，莫迪政府声称这一做法有两个目的。
第一，让世界各国领导人或有影响力的人士了解到印度首都以外的地区。
第二，让印度14亿人口意识到他们是推动印度成为世界大国所付出努力的一部分。毫无疑问，这两种目的都值得被称赞。然而，为外界打造的“印度印象”是否只是昙花一现，不足以证明所付出的努力和成本是值得的?在今后几年，将非洲联盟（African Union）吸纳为G20 的成员可能是本次峰会实质性的举措。印度当然不会错过将自己重新定位为全球南方国家的领导者。重申印度与非洲、拉丁美洲和亚洲其他地区站在一边是十分必要的。过去三十年来，印度在追求发达国家地位的过程中严重忽视了这一点。这里的关键词是“忽视”，因为对南方国家的支持并非是在2022年才开始，而是从印度有一定能力支持时，就成为印度外交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会议的热度达到最顶峰的几天里，人们非常关注印度如何发号施令让每个与乌克兰危机有关的措辞一致。值得赞扬的是，印度重申其原则并纠正由美国主导的巴厘岛峰会的提法。然而，除了起草该决议的官员之外，有谁还记得决议的措辞？此外，这一决议的制定是否阻止了其中任何直接参与方的任意行为？
一、对“大胆”大做文章自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人们一直
在谈论印度政府拒绝站队所表现出的“大胆”。当印度在军事装备依赖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其他交易方面依赖美国时，印度还有什么其他选择？除此之外，选择中立的立场并不是什么新奇之举，这是典型的不结盟。2023年12月19日，加沙地带（Gaza Strip）拉法（Rafah）的一所房屋遭到以色列袭击。图源：路透社梳理当前种种情况，人们似乎忘记在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一个国家实行“不结盟”政策要困难得多，也需要更大的勇气。印度在经济和政治上都不具备优势，东西方之间的贸易和投资几乎都不存在。因此。
危机失控的风险会更高。印度为避免与双方发生冲突可供选择的余地非常有限，印度更容易受到西方国家的拉扯和压力而加入他们的阵营。只有当以上的条件都会像冷战时期那样起作用时，只有“高度健忘”才能让印度吹嘘如今如何勇敢。同样令人困惑的是，印度当前的韧性呈现出一种奇迹般“从无到有”的架势。这种困惑源于自力更生的实质是实力积累的结果。或许那些不断强调印度即将崛起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人，希望将焦点放在2014年中期开始的游行上。他们不愿深入探讨近25年的稳定增长，这不仅为印度奠定了基础，而且将印度由相对中等实力的国家转变为更为强大的国家。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基础工作始于1947年，经过多次尝试和曲折经历方才得以见成效，但也和如今这次转变有关，尽管现在这一观点非常过时。）也许2014年之前印度最大的弱点可能是没有找到与自身迅速崛起的实力相匹配的宣传手法。当然，自2014年以来这种呼声并不少，但支持它的人呢？虽然印度许多人不赞同政府的核武器政策，但勉强认可英迪拉·甘地、瓦杰帕伊和曼莫汉·辛格政府在进行“波克兰- I”和“波克兰- Ⅱ”核试验计划并迫使美国妥协之后确实展现了实力。六座核电站、与核供应国集团（Nuclear Suppliers Group）更亲密的关系、与其他铀浓缩国家承诺的后续协议都发生了什么？
印度本世纪“战略伙伴关系”的唯一好处是加入“四方安全对话”（Quad forum）。印度在这一领域展现出前进一步、后退一步的态势，使得政府也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伟大的发展。东亚（西太平洋和中国南海范围）显然是Quad其他三个成员国优先考虑的区域。他们希望印度尽其所能来监管（必要时封锁）中国通过印度洋的贸易路线。但印度得到的回报是什么？当中国“违反”其规定时，会出现一些关切和反对的声音。日本、澳大利亚和美国（英国则作为一个沉默的合作伙伴）可能已经决定不再采取更多行动，因为印度对自身行动方向也存在不确定性。
2020年11月，由印度、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进行的马拉巴尔海军演习（Malabar naval exercise）的第二阶段在北阿拉伯海进行。图源：美联社虽然同一时期中印双边贸易额突破1300亿美元，但在边界问题上未能解决之前，有关两国实现关系正常化的的一切言论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曾经一段时间，印度的中小型企业生产印度所需的各种产品，从水桶到螺丝都有。但现在包括指甲刀和供灯在内的一切物品几乎都来自中国。如果这不是一种正常的关系，那又是什么呢？
二、习惯性的“互相指责”政府的捍卫者
在他们常见的“互相指责”模式下，试图通过指出1962年“失去”的大片领土来反驳2019年5月后失去的数百公顷牧场。在之前的“失地”事件中，相对薄弱的印方力量（由于尼赫鲁政府天真和忽视而削弱）曾与中国进行过交锋。而2019年的“损失”发生在印度军队经过50年的建设之后。中印经过二十轮的军长级会谈，对印不利的局面已经被扭转。相应地，取得这些成果需承受一定代价，即放弃部分巡逻权益，这也可能导致放牧权益受损。尽管这可能只是暂时性挫折，但典角（Demchok）和德普桑（Depsang）的局势显然更为复杂。
根据发布的声明，中国似乎将这些问题视为“遗留问题”，并无意愿在军长级会晤进一步探讨。在双方致力于全面解决边界问题时，这些问题会进行探讨吗？然而，鉴于谈判陷入僵局，未来局势仍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印度在边界线上要应对情况的是，需应对邻国间的大规模军事部署。对两线作战的预测或许有些夸张。但印度正在花费巨大的财富将其部队部署在荒凉的地形上。无论是财政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涉及的巨额成本难道不应该给寻找解决办法的任务注入更大的紧迫性吗？就巴基斯坦而言，此类建议显然令人反感。在此背景下，印度似乎忽视了自身所取得的成就。
多年来，印度试图将巴基斯坦列为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时，它可能是在追逐一个幻想。但是印度的努力和巴基斯坦的巨大愚蠢确实导致巴基斯坦被列入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的观察名单，该组织负责监督这些机构的资金。一系列其他因素迫使巴基斯坦的政权陷入徘徊阶段。严峻的经济形势、军方对政治经济的干预、恐怖主义行为所引发的国内强烈抵制、久拖未决的种族矛盾以及民主化进程中的长期困扰，共同导致了这个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动荡局面。这最终可能无济于事，巴基斯坦或将继续成为一个以文职政府为枢纽，为军队服务的国家。
三、印度面临的困境印度是否应该让局势
在没有自己主动权的情况下随波逐流，仅仅因为其西部邻国正陷入衰败之中，而产生一种自鸣得意的满足感？或者，印度是否应当认识到，如果巴基斯坦能够转变为一个民主、自由、进步的国家，那么印度将能够从中获益颇丰？尽管公开采取行动支持这种变革可能会适得其反，但印度是否至少能够激发自身的想象力，探索如何推动这一积极进程？没有哪个国家会宣布通过放弃恐怖主义，从而承认在那之前曾采取过这种令人憎恶的做法。唯有通过采取有效的反制措施，使其认识到恐怖主义的无效性以及对国家的伤害性质，方能促使其停止。基于数十年的经验，印度已构建了一个强大（尽管并非百分之百无懈可击）的基础设施来打击恐怖主义，因此理应投入一些时间和精力以寻求额外的战略方案。
海得拉巴（Hyderabad）一家卖中国产品的商店，2020年。图源：法新社直到2021年，阿富汗提供给印度一些可以用来对付巴基斯坦的筹码。当塔利班在当年8月占领喀布尔（Kabul）时，印度似乎已经失去它。目前，这个国家的前景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尽管如此，难以评估印度外交在此略显欣慰的成果中发挥了何种作用。印度与北方联盟有着近30年的密切关系，在失去喀布尔之前北方联盟一直是阿富汗国内最坚定的反塔利班、反巴基斯坦力量。然后，印度似乎在北方联盟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辜负了他们，从而让阿富汗倍感失望。
如果印度此举是为了与塔利班建立联系，目前尚未听说取得任何成功。同时，没有迹象表明印度一直在培养塔利班内部的派系。塔利班在一定程度上转向反对巴基斯坦的同时，但印度似乎并未参与其中。尽管印度与其问题最严重的邻国的问题仍然存在，与其他邻国的关系（除孟加拉国外）在过去的一年里并没有明显改善。缅甸陷入新一轮的种族冲突，考虑到印度东北地区以曼尼普尔邦为核心的问题，对泰国及其周边地区更广泛的接触似乎进展缓慢。
四、与孟加拉国的进展据悉，印度与孟加拉国
在公路和铁路连通建设方面取得进展。至于同尼泊尔、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的关系，印度精心平衡各种冲突因素所付出的努力目前收效甚微。归根结底，这关键在于如何建立健康的关系，同时避免给人留下印度作为“跋扈老大哥”的印象。此外，印度还要努力确保中国不会趁机填补其所留下的空间。加尔各答，印度和孟加拉国之间的梅特里快车。图源：PTI阿拉伯半岛的年轻元首们似乎确实已促使印度政府摆脱其更尖锐的意识形态边缘。在印度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及其他地区之间建立经济走廊的提议，以及巨额投资的承诺，似乎已经说服莫迪政府相信，意识形态不同的国家之间也可以友好交流。
直到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对以色列发动突然袭击。此次巴以冲突当中，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莫迪表达“印度与以色列的团结”的立场，这显然不是对国家整体利益进行冷静、深思熟虑的评估。哈马斯进行恐怖袭击而闻名，但犹太复国主义国家对巴勒斯坦人的缓慢扼杀同样令人震惊。尽管印度需要以色列在技术上的支持，但阿拉伯国家的石化资源和提供的工作机会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2021年2月10日，坦克从中印边境拉达克班公措河岸（the banks of Pangong Tso in Ladakh along the India-China border）撤退。
图源：Handout出于原则和自身利益的考虑，印度能采取的最佳立场是保持中立和支持两国解决方案。鉴于以色列多年来从未公开指出谁是对印度进行恐怖袭击的策划者，两国之间迅速表达团结的行为显得更加难以理解。以色列对印度表示同情，并谴责恐怖现象，但没有进一步指明巴基斯坦或其机构。为呈现更鲜明地对比，以色列还指出哈马斯从未对印度发动过袭击。几天后，当以色列对平民伤亡展现冷漠态度并实施大规模报复时，印度陷入尴尬局面。对此，印度急切发表另一份声明，重申印度对巴勒斯坦人合法权利的支持。当以色列总统得知印度对以色列的损失感到悲痛，而非对印度对以色列克制不足的忧虑时，后者所声明的立场在无形之中得以减弱。
印度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踌躇反应更加令人难堪。首先，印度以未包含对哈马斯的谴责为由，拒绝支持呼吁停火的决议，然后又在支持第二次呼吁停火时改变立场。或许，这种平衡的破坏源于印度在跻身世界大国之后，为确保自身大国地位所产生的“新自信”。（印度也实施了“外科手术式打击”，不是吗?）政府应当坚定地秉持立场，强调官方支持针对反印度特工的暗杀行动并非国家政策组成部分，同时对美国的不懈狡辩表示轻蔑。然而，在印度对加拿大戕害一名活动人士的指责予以嘲讽的同时，却对美国针对同一问题的指控表现出极大敬意，这种做法是否有助于提升印度的国际地位？
在全面评估当前莫迪政府外交成果时，客观的看法或许是，除拉达克地区成果外，其表现既无特别出彩之处，亦无灾难性后果，它的表现总体上很平庸。尤其在1990年经济发展压力逐渐显现的背景下。这一结论显然与追求强烈、广泛传播的神话相悖。从某种角度来说，它更贴近现实。除了一部分流散海外的印度人，无人将这个国家视为“世界导师”，亦无人深信“世界一家”（Vasudaiva Kutumbakam）的理念。他们可以看到印度即将成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但在大多数人类发展指标上仍大幅落后的情况下，印度如何能够对此感到自豪？
创造这样的幻觉或许是当前莫迪政府在外交领域所做的最大不利之举。相较于其他领域，在外交领域更需要冷静、理性和平衡的评估，而这些品质正是莫迪政府所欠缺的。此类观点的扭曲主要源于对个人崇拜的塑造。这一方式无疑带来了选举红利，因此不太可能被莫迪政府放弃。在这个过程中，国家利益是否会受到损害?作者简介：凯萨瓦·梅农（Kesava Menon），评论员、分析师，曾著《永远不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同一个人:关于巴基斯坦的笔记》。
本文编译自《前线报》2023年12月28日的文章，原文标题为“More hype than substance”，原文链接为：https://frontline.thehindu.com/world-affairs/2023-in-foreign-policy-indian-government-conduct-foreign-affairs-impact-of-global-developments-on-existing-relationships/article67661012.ece 本期编辑：章钰珏 江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