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GTKH编辑 | 孙璐 陈珏可印度观察家基金会图标 图源:ORF
一、修正历史叙事简介本文所谓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指莫迪政府为其经济政策和成就立论和辩护的叙事背景和基础。言外之意,是指莫迪政府对普遍公认的历史叙事进行修正,构建有利于讲述其经济政策立论的正当性、并为与反对者进行辩护时提供论点和依据;换言之是为达到其经济政策 “师出有名”、“名正言顺”而进行的一系列舆论操作工程。参与构建/操作这一历史叙事修正工程的人士除了在莫迪政府内部服务的经济学者,例如现任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纳哥(V. Anantha Nageswaran, 参见《莫迪新任经济幕僚首秀:修正经济改革历史叙事》),也包括外部亲莫迪政府/印度人民党的经济学者等人士。
《巨人崛起》和《改革国家》两本书 | 制图:梵华本文主要通过2019年出版的《The Rise of Goliath: Twelve Disruption that Changed India / 巨人崛起: 12 项改变印度的巨大转变》中的历史叙事,对照审视2022 年出版的《Reform Nation: From the Constraints of PV Narasimha Rao to the Convictions of Narendra Modi / 改革国家:从拉奥总理的拘束到莫迪总理的信念》中的修正历史叙事,审视过程中也结合参考若干部近年出版的印度经济相关著作,以及其它开源信息如书评与讲演视频等,系统讲述并点评印度经济改革历史修正 叙事的构建。
《巨人崛起》作者 A.K. Bhattacharya 当下是商业标准报(Business Standard)的执行主任,其四十余年的财经记者生涯历经商业标准报、先锋报(Pioneer)、金融快报(Financial Express)、经济时报(Economic Times)等(梵华注:这些报纸在印度都属于热门主流报刊,由此可见A.K. Bhattacharya的从业经验十分丰富,财经水平应该很高),财经思维属于主流一派,《巨人崛起》中展现其历史观大体属于普遍公认的历史叙事。2019年8月9日,A.K. Bhattacharya在孟买机场经纬书店签名售书 | 图源:经纬书店反观《改革国家》则大肆宣扬并附和莫迪政府提倡的修正历史观和叙事。
该书作者Gautam Chikermane刻下是观察者基金会(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简称为ORF)副总裁。加入 ORF 之前是信实集团新媒体主任;信实集团是 ORF 幕后金主(梵华注:ORF美国分舵舵主是当今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之子,参见:【重磅】印度大财团如何通过智库影响外交政策?以苏杰生家族为例)。在此之前担任财经记者,历经展望财经杂志(Outlook Money)、金融快报(Financial Express)、印度快报(Indian Express)、印度斯坦时报(Hindustan Times)等。
此人傍上印度人民党大金主、大财阀信实集团(Reliance),其著作《改革国家》由印度财政部长尼尔马拉·西塔拉曼(Nirmala Sitharaman)主持发布,故在书中展现修正历史观和叙事,并不意外。2023年1月6日,印度财长(右三)出席《改革国家》发布会,作者Gautam Chikermane(右四),蒙哥(左三)| 图源:印度财长脸书
二、叙事时间跨度和划分普遍的认知把现代印度经济改革历史起点定格
在1991年。按照这一叙事,1991年海湾战争引发国际油价攀升,印度经济因畸形的许可证管制(Licence Raj)培育出的官僚繁文缛节和贪污等弊端,终于爆发国际收支危机,印度政府采取一系列大刀阔斧经济改革措施自救,摈弃计划经济模式而转轨改为启用市场经济模式。这一叙事的潜台词是简单地把现代印度经济历史按1991年一刀切,划分为泾渭分明的黑暗时代和光明时代:印度自1947年独立以来的计划经济模式一无是处,毒害了印度经济四十余年;1991年启用市场经济模式后黑暗时代终结,印度经济从此迎来光明的康庄大道。
以1991年为分界线的划分确实是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框架的重要部分,把1947年至1991年这一时间段普遍描绘为印度经济黑暗时代也是其核心叙事之一,这两点都在《改革国家》中明显体现。然而,1991年之后印度经济依然面对许多困难和挑战,而非一片光明、一帆风顺,因此不利于修正历史构建市场经济模式/资本主义是万灵丹的叙事。而且,历史叙事就贵在“悠久”和“传承”等特点,因此简单粗暴地将1991年以前全部时间段的叙事尽数划分让给计划经济模式/社会主义不利于为修正历史叙事打造具有优良传统的形象。
因此,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的操作确实也对1991年以前的“印度经济黑暗时代”叙事方面赋予部分有利于附和和衬托当代修正叙事的“正面”、“积极”元素。《改革国家》中也明显体现这一点。综上所述,全面的现代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时间跨度应该一直追溯至1947年独立,甚至更早一些;具体可以按以下六个时间段划分:
一、1944年至1950年,即从《Bombay Plan/孟买计划书》出台至计划委员会(Planning Commission)的设立(以下简称“尼赫鲁执政初期”);
二、1950年至1991年,即从印度计划委员会设立至 1991 年经济模式转型改革(以下简称“尼赫鲁朝代”和“甘地母子朝代”,前者指尼赫鲁在世执政时期,后者指尼赫鲁离世后英迪拉·甘地和拉吉夫·甘地母子执政并忽略中间的下野时期);
三、1991年至1998年,即从1991年经济模式转型至 1998 年之间主要由纳拉辛哈·拉奥(P. V. Narasimha Rao)领导的国大党少数政府上台执政并忽略后期混乱 时期(以下简称“拉奥朝代”);
四、1998年至2004年,即主要指阿塔尔·比哈里·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领导的印度人民党联盟政府上台执政并全届任满(以下简称“瓦杰帕伊朝代”);
五、2004年至2014年,即印度国大党索尼娅·甘地领导的团结进步联盟(UPA)重新上台执政(以下简称“辛格朝代”);
六、 2014 年迄今,即印度人民党第二度上台执政(以下简称“莫迪朝代”)。尼赫鲁家族,从左至右,尼赫鲁,英迪拉·甘地(尼赫鲁女儿),拉吉夫·甘地(英迪拉长子),索尼娅甘地(拉吉夫妻子),拉胡尔·甘地(拉吉夫儿子),普里扬卡·甘地(拉吉夫女儿)| 制图:梵华
三、尼赫鲁执政初期(一)《孟买计划书》公认历史叙事简述1944年,印度四大家族财阀的大佬——孟买帮的塔塔四世(J.R.D. Tata)、加尔各答帮的比拉二世(G. D. Birla),德里帮的罗摩二世(Lala Shri Ram)、以及艾哈迈达巴德帮的拉尔拜一世(Kasturbhai Lalbhai)——偕同另一位古吉拉特裔富贾Purshottamdas Thakurdas,以及三名与塔塔集团关系密切的高级专业经理人(Ardeshir Dalal,Ardeshir Darabshaw Shroff和John Mathai)一共八人联名起草并发表了《孟买计划书》。
八人又在1945 年发表了第二版计划书,《孟买计划书》实为 1944 年和 1945 年两版计划书的合称。《孟买计划》 | 制图:梵华《巨人崛起》中写道“《孟买计划书》建议印度独立以后,政府插手建设基础设施以及基础产业……然而,该计划书并没有计划淡化私营界的角色有所淡化……而是相信二战结束之后印度独立后的政府有必要投资建设关键基础领域例如电力、矿产、冶金、交通与水泥。该计划书预见国有企业发挥三个层次的功能:政府管制、政府所有、政府管理。该计划书的目的在于促进全方位经济发展、平衡地区经济发展不均现象、以及建设基础设施,以便把生产能力提升和成本优势惠及私营界。
”此外,该计划书另一重点建议是基于印度的年轻工业缺乏在自由市场经济中竞争的能力为考量,要求未来的政府保护本土企业在印度市场免受外国企业的竞争。该计划书 也有一部分也触及社会及国民发展的建议(例如所谓“规划公平增长”、“推行合作社式农业”等)。整体印度经济学界对《孟买计划书》持一致观点:四大家族财阀是印度独立后推行混合型经济体制、政府大规模参与经济领域、强调重工业和基础产业的始作俑者之一。此外,印度经济学界对该计划书所含社会主义成分的解读之一是:四大家族财阀碍于二战后全球普遍弥漫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被迫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退让、以便与倾向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尼赫鲁政府妥协。
在官方层面上,尼赫鲁政府并没有采纳《孟买计划书》,而是独立制定并发表了其第一份官方计划《1948年工业政策决议/Industrial Policy Resolution 1948》。《1948年工业政策决议》中的公有制与私有制并行经济体制与《孟买计划书》的主要建议并无冲突。然而,根据《巨人崛起》一书的阐述,尼赫鲁坚持由政府主导“战略性领域”的强硬立场给私营界人士(包括国大党内亲私营界的领袖——例如时任总督C. Rajagopalachari/拉贾戈巴拉查理、 内政部长 Sardar Patel/帕特尔等)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关切和隐忧。
《巨人崛起》:“【此外,印度经济学界的共识是】《孟买计划书》被称为“印度非官方经济发展蓝图”,在非常大程度上塑造了1951 年发布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然而,尼赫鲁在1950年设立计划委员会标志着四大家族财阀的“游说失败”,时任财政部长John Mathai(此君也是《孟买计划书》八位联名起草人之一)以反对设立计划委员会为由辞职以示抗议。(二)《孟买计划书》修正历史叙事简述在《改革国家》中,作者Gautam Chikermane盛赞四大家族财阀及联名起草人为“有魄力”、“有远见”的私营界大佬,褒扬《孟买计划书》为印度经济的论述“注入学术活力”。
至于为何《孟买计划书》的建议有浓厚的国有制经济味道而不是纯粹的私有制经济,该书作者极力为四大家族财阀解套,大体上就是引述印度经济学界的共识之一:退让、妥协,并加以发挥为大佬和稀泥。话锋一转,该书作者严厉批判尼赫鲁的《1948年工业政策决议》“为接下来 43年将印度困在贫穷状态奠定了政策基础,”并提高嗓门批判尼赫鲁通过《1956年工业政策决议》“进一步扼杀经济,剥夺就业、财富和经济自由。”两极评价之间,该书作者如何为四大家族财阀主导起草的《孟买计划书》实质上提供了尼赫鲁政府国有制经济、保护主义等概念和模式的灵感/启示这一尴尬史实编制叙 事?
答案是春秋笔法的极限运用:尼赫鲁不精于去芜存菁、剽窃/抄袭了《孟买计划书》中所有最烂的糟粕,故错误完全出在尼赫鲁身上、责任完全应由尼赫鲁承担!(三)点评《孟买计划书》塑造了印度《第一个五年计划》,并启示尼赫鲁政府走上推行混合型经济体制的道路,所以其实该计划书影响力非常深远。修正历史叙事的构建围绕两个问题:
一、如何编制叙事为《孟买计划书》影响力深远
这一史实和四大家族财阀面对“游说失败”这一结局之间的矛盾解套?
二、如何编制叙事为印度独立前发迹的四大家族财阀与印度独立后新晋大财阀之间建立传承关系?针对《孟买计划书》的修正历史叙事,笔者提出以下另类解读:
一、 《孟买计划书》实质上被尼赫鲁政府采纳运用,四大家族财阀固然未能完全如愿,但也货真价实地得益于尼赫鲁政府的大规模基础设施和基础产业等投入、以及为本土大企业提供的强大保护伞等经济政策。迄今,四大家族财阀依然保持强大财力和政商影响力便是力证。同样得益于尼赫鲁/国大党政府经济政策的还有新崛起的大财阀(如信实集团),以及后来在莫迪朝代获得印度政府恩庇而爆发冒起的大财阀(即阿达尼集团)。
二、 由于意识形态作祟,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显然不情愿把新旧财阀的财富累积与 “黑暗” 、“邪恶” 、“不入流”的尼赫鲁式社会主义挂钩。因此便出现了《改革国家》中作者春秋笔法的极限运用——对四大家族财阀的盛赞以及对尼赫鲁的挞伐的两极评价——把四大家族财阀塑造成“有魄力”、“有远见”的正面形象便是上节提到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为了避免“印度经济黑暗时代”的叙事被以尼赫鲁为代表的“黑暗/邪恶势力”独占而运用春秋笔法为该时代人为 赋予“对抗尼赫鲁”的“正面”和“积极”元素。
三、 盛赞四大家族财阀除了旨
在为《孟买计划书》洗脱其社会主义成分,也服务于彰 显新旧财阀的财富累积根植于的资本主义这一修正历史核心叙事。换言之,整体修正历史叙事的精髓是:四大家族财阀以及《孟买计划书》一贯符合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新旧财阀之间有着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优良传统”纽带和“悠久历史”传承。
四、 《改革国家》作者Gautam Chikermane本身就是依附信实集团财阀的一名买办文人,不排除此人也渗入私货,通过漂白四大家族财阀的社会主义“不堪历史”向四大家族财阀谄媚、谋取个人利益。这一部分不是本文重点。《改革国家》作者Gautam Chikermane背后的观察家基金会(ORF)幕后的金主就是信实集团 | 图源:Gautam Chikermane脸书在以上另类解读的逻辑分析基础上延伸,笔者也挑战公认历史叙事针对《孟买计划书》的观点:
一、 四大家族财阀通过《孟买计划书》游说/诉求尼赫鲁政府花公帑为私营界承担基 础设施/重工业的投资风险、打造/改进经营环境、扩大市场规模、降低经营成本、提供政府保护伞等,体现财阀们的精打细算操作和极致利己主义,符合典型资本主义意识形态。
二、 该计划书所谓面向社会及国民发展的建议,是四大家族财阀游说/诉求尼赫鲁政 府花公帑为私营界摆平/分担社会责任负担,也是纯粹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操作。
三、 《孟买计划书》联名起草人之一/与塔塔集团关系密切的高级专业经理人/时任财政部长 John Mathai
在尼赫鲁设立计划委员会后立即辞职的原因是四大家族财阀在幕后操作作为谈判筹码、以退为进(笔者注:但谈判失败,四大家族财阀未能完全如愿)。显而易见,以上挑战观点简单明了地绕过印度经济学界编制的扭捏的叙事,例如所谓“四大家族财阀被迫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退让、以便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妥协”云云 等拗口叙事。笔者提出一个爆论结束本节讨论:印度经济学界真的没有人看穿四大家族财阀的鱼目混珠操作?或者印度经济学界碍于四大家族财阀的财力和影响力故不敢点破四大家族财阀?
四、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一)公认历史叙事简述尼赫鲁政府发表的《1956年工业政策决议》以及所衍生的《第二个五年计划》标志着印度走上计划经济模式的不归路。《巨人崛起》:“该《决议》/《计划》聚焦于:通过设立基础产业和重工业,加速工业化进程;大幅度增加国民收入,提高生活水平;大规模扩大就业机会;通过更均匀的经济权力分配,减少收入和财富不均现象。”因尼赫鲁重用当时任职于印度统计研究所(Indian Statistical Institute,简称为ISI)的经济学家马哈拉诺比斯(P. C. Mahalanobis)负责推行《1956年工业政策决议》,《第二个五年计划》便是根据其发明的“马哈拉诺比斯模式”。
该模式的原理是:为了最终达到高消费能力,首先需要投资建设资本性产品生产能力。从长远来看,资本产品领域达到足够高的产能则将扩大消费产品生产能力。故印度计划经济模式也被称为“尼赫鲁-马哈拉诺比斯经济模式”。根据《巨人崛起》的阐述,私营企业国有化也在尼赫鲁朝代启动。重大国有化项目包括:“早在1948年,尼赫鲁政府收购了塔塔集团旗下印度航空(Air India)的49%股权。然而“民航运输被认为是交通运输领域的核心部分,就如铁道运输一般,因此尼赫鲁政府立志于全权收购并经营印度航空的的业务……1953年,尼赫鲁政府决议国有化印度航空……通过国会议案,政府收购了【由塔塔集团】私有的剩余股权。
”(梵华点评:有意思的是,国营印度航空由于长期巨额亏损,最终于2022年被塔塔集团收购,重回塔塔怀抱)“早在1949 年,尼赫鲁政府便成立了一家金融机构—— Industrial Finance Corporation of India/印度工业融资公司——功能是服务于基础设施长期融资。1955年,尼赫鲁政府国有化印度帝国银行(Imperial Bank of India),改名为印度国家银行(State Bank of India)。”“【在1956 年】200 多家小型人寿保险公司和公积金协会被合并组成一家巨无霸【国有化】保险企业:Life Insurance Corporation of India/印度人寿保险公司。
”尼赫鲁去世之后,甘地母子朝代历届政府一如既往推行计划经济模式。这一期间,英迪拉·甘地把国有化推到了高峰,自 1967 年开始陆续把银行(14 家大型商业银行)、保险、煤矿、铜矿、炼油、棉纺织等产业中大型企业国有化,剩余的私营企业则必须接受严格的政府监管。英迪拉把其国有化政策依据追溯到《1956年工业政策决议》。《巨人崛起》:“【然而】《1956 年工业政策决议》其实并没有授权国有化一般保险、煤矿、或炼油等产业,政治考量是政府在1970 年代初期推行这些措施的主要推手。”《巨人崛起》:“【英迪拉主政时期通过推行“绿色革命”技术和措施】,成功地把印度从1960年代的粮食短缺困境解救出来。
然而,这些措施并未解救印度农民 —— 尤其是从事微型和小型耕耘规模的农民 —— 把他们从糊口式务农问题中解放、或为农产品市场销售问题提供解决方案……“绿色革命”并非一项平等主义实验而是偏袒富农…85%的印度务农家庭仅占印度总体农业创收9%,其余【富农】囊获高达 91%。”1966年,英迪拉·甘地访问美国,与美国总统约翰逊在白宫会谈,乞求美国援助解决印度粮食危机| 图源:fineartamerica.com拉吉夫·甘地英年早逝、主政时间相对短,而且确实在经济改革方面的作为也乏善可陈。
即使其幕僚蒙哥(Montek Singh Ahluwalia)大度地试图把印度1990年代的经济改革功绩分一部分给拉吉夫,也无法掩饰拉吉夫名下毫无丰功伟业的历史地位(见:《印度强国梦的前世今生:一位印度前朝高官宦海浮沉的启示》)。
《巨人崛起》:尼赫鲁主持的第一个五年计划(1951年至1956年):“……最后两年的农业丰收把 实际年度增长率提升到 3.6%,比计划中的 2.1%来得高……”尼赫鲁主持的第二个五年计划(1956 年至 1960 年):“…【该计划下】实现增长达到 4.3% ,相当接近计划目标 4.5%…”吉夫主持的第七个五年计划(1985 年至 1990 年):“… 【该计划】的目标是 每年 5% 的增长率… 该计划的所有五年都实现了6% 的增长率,比计划高出1%…”(二)修正历史叙事简述嘲讽和诋毁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是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的显学。
在《改革国家》中,除了上节提到该书作者诋毁尼赫鲁剽窃/抄袭《孟买计划书》中所有最烂的糟粕并以此推出计划经济模式,该书整体叙事可以概括如下:尼赫鲁与英迪拉创立并推进了一项意识形态工程,该工程将商业和财富创造视为邪恶作为,导致印度数十年来被困在经济增长低迷和“Povertarian/贫困主义”政治信条的诅咒。拉吉夫表现出对改革的本能倾向,并启动了重要的技术改革使命,但其努力与将印度带入现代世界之间存在遥远的距离。“Povertarian/贫困主义”一词,是印刷报(The Print)创刊人兼总编辑 Shekhar Gupta 首创。
2013年,此人适时担任印度快报总裁兼总编辑,并在其National Interest/国家利益专栏中提出:“贫困主义(本人声称对这个术语拥有商标权)成为了【印度】神圣的民族共识的一部分。提示:贫困主义是国大党及附庸该党的三代知识分子同行发明的独特哲学。贫穷主义的核心假设是,贫穷是【国大党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国大党人】将尽一切可能确保【印度人民】拥有贫穷。”此后,“贫困主义”成为贬低国大党显学的特定词汇,用于贴标签和扣帽子;《改革国家》一书中便体现了这个标签/这顶帽子的运用。
Gautam Chikermane与《改革国家》| 图源:ThePrintArvind Panagariya/潘哥在其2020年出版的著作《India Unlimited:Reclaiming the Lost Glories/潜力无限的印度:重夺失去的荣耀》中对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的评价与《改革国家》的评价类似。(见:《India Unlimited 评论一位印度御用学者的印度伟大复兴强国梦》)。潘哥也曾在公开场合把印度独立以来国大党主政的前五十年的作为形容为“sins/造孽”。
(见:《莫迪经济学pk 辛格经济学点评印度前后两朝御用学者论战》)。Subramanian Swamy/苏老大在其 2019 年出版的著作《Reset: Regaining India’s Economic Legacy /重启:重拾印度的经济遗产》中对“尼赫鲁-马哈拉诺比斯经济模式”如此评价:“这种受苏联启发的经济策略是尼赫鲁在 1950 年代强加给印度人民的—— 令人惊讶的是,【该经济策略的采纳过程】没有牵涉太多辩论。该经济策略不是圣雄甘地或帕特尔在自由斗争中所提倡的。
该经济策略的作者,即尼赫鲁,出于与蒙巴顿勋爵夫妇的友谊,故希望采用苏联模式,但其中自相矛盾的是,这种左翼意识形态符合【印度】两个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封建买办阶级和受左翼启发的印度知识分子即“Kim Philby/金·菲尔比”集团。”(笔者注:金·菲尔比是冷战时代英国情报人员兼苏联的双面间谍)。“把该模型嫁接在印度经济规划工作上的操作是由一位物理学家出身的统计学家所负责经手,此人很少或根本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经济学训练——加尔各答印度统计研究所的创始人马哈拉诺比斯教授。马哈拉诺比斯是一位公认的左翼知识分子,他剽窃了Grigory Feldman/格里戈里·费尔德曼撰写的1920 年代苏联增长模式,并在不承认原始作者的情况下将其引入印度经济计划工作中。
多年以来, 费尔德曼的模型在印度以“马哈拉诺比斯增长模型”一名冒名顶替,直到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Evsey Domar从其著作《Essays in the Theory of Economic Growth/经济增长理论论文》中发现了他的抄袭行为,并将其公诸于世。”(三)点评苏老大爱好显摆的性格并以语出惊人死不休而自诩,其《重启》中标新立异的评论除了体现自身的修养不足(例如:在严肃的经济议题评论中不适宜地渗入对尼赫鲁与蒙巴顿勋爵夫人之间超乎寻常友谊的影射和人身攻击),也暴露自身的意识形态极端倾 向短板(例如:在评论敌对的左翼意识形态势力时使用低级的扣帽子标签化攻击)。
至于苏老大对马哈拉诺比斯进行的文人相轻式人身攻击,开源信息显示即费尔德曼-马哈拉诺比斯模式被接受为二人独立发明并以联名方式命名,即开源中没有苏老大指责的后者抄袭前者的争议相关信息。加上苏老大性喜与莫迪攀比互扛,因此笔者评价苏老大在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显学领域中大概率只被允许扮演一个自娱自乐的丑角,充其量是个边缘人物,故可以忽略。《改革国家》与《潜力无限的印度》两本著作对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的总体评价类似,体现这两位作者作为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主流人物和构建者的一员在这一方面相互存在一定的共识。
如何评价他们的修正叙事高度与深度?The Hindu Businessline/印度教徒商业报记者B.Baskar在评论《改革国家》一书时直截了当建议:“读者应该忽略该书反尼赫鲁的rhetorics/浮夸辞藻……”Ashoka University/阿育王大学经济学教授Pulapre Balakrishnan则尖锐评论“【《改革国家》】号称是一部印度独立以来的经济史。
实际上,该书是一部关于三十年以来经济“改革”的’post-truth narrative/后真相叙事’……以该书作者之矛反攻其盾,这是‘fake narrative/虚假叙事’……”B.Baskar和Pulapre Balakrishnan两人的书评言论印证了一个事实:《改革国家》无疑是一部有关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的著作。
Pulapre Balakrishnan在其评论中也引用数据制作图表反驳该书有关尼赫鲁朝代及国大党朝代没有经济增长的虚假叙事(图一):英国殖民时代低迷而且趋下行的增长(1900/01年→1945/46年:1.80→0.58),在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获得扭转(1945/46年→1953/54年→1978/79年→2001/02年:-1.30→3.54→4.92),而且两个朝代期间皆有出现过增长提速时段。图一:印度20世纪以来的GDP增长,以log/十近对数表达 | 图源:Pulapre Balakrishnan 的《改革国家》书评一文,The Wire(2023年1月23日)。
《巨人崛起》有关尼赫鲁朝代和甘地母子朝代的经济增长数据的阐述虽然不全面,但大体上印证Pulapre Balakrishnan 的数据和趋势叙事属实。然而 Pulapre Balakrishnan的时间段定义(例如:把1978/79年到2001/02年整体划为一个时间段)或许内有乾坤,但这不是本文讨论重点。印度管理学院那格浦尔分校(Indian Institute of Management Nagpur)经济学副教授Deeparghya Mukherjee 在评论《潜力无限的印度》时相对客观地指出潘哥被意识形态带偏,从而间接附和了以上两位书评人对《改革国家》一书的负面评价。
Deeparghya Mukherjee 指出:“【潘哥】声称,从1950-51年到1980-81年的数十年间是印度失去的数个十年。虽然那数个十年以来“Hindu rate of growth/印度教增长率”的典型论点属于正确,但我们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历史上任何国家、大国尤甚,自给自足是当今大多数发达国家取得进步的基本前提,印度亦然。在独立后的第一个十年里,印度政府采取了明显的步骤来走向国家主导的工业化。对高等教育进行了至关重要的投资,印度至今仍从中受益。因此,将第一个十年标记为失去的十年是不明智的。
”印度知名财经记者Puja Mehra 在印度教徒报(The Hindu)评论《潜力无限的印度》时毫无保留地抨击潘哥的水平和意图:“本书的主要论点泛于 over-simplication/过度简单化……”2021年6月19日,《改革国家》Gautam Chikermane作者向莫迪赠书 | 图源:Gautam Chikermane推特结合以上四份书评言论,可以反映一个现象: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本身就是其构建者们口口声声不屑的一项意识形态工程,即是一项贴标签、扣帽子的洗脑工程。他们滥用“贫困主义”标签这一类低级操作便是力证。
在以上现象的基础上,笔者再提出一个爆论结束本节讨论:四大家族财阀在尼赫鲁朝代及甘地母子朝代依然捞得风生水起,印度独立后新崛起的大财阀也得利于两朝的经济政策,印度政坛风云变色后这些财阀是否承受着洗脱两朝烙印的压力?通过在幕后配合印度人民党势力和莫迪政府等推进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洗脑工程,从而划清与尼赫鲁家族的历史界限,表达对当朝人民党莫迪政府的忠心?
五、拉奥朝代(一)公认历史叙事简述1991年经济改革是拉奥朝代的重头戏。印度前总理拉奥 | 图源:
scroll.in《巨人崛起》:“【国际收支恶化】的根本原因是拉吉夫·甘地政府在1985年至1989年间所追求的增长速度……第七个五年计划(从1985年至1990年)定下的 5%年增长率目标严重依赖借贷为必要的投资提供资金…【实际增长率】以额外1%明显超过计划目标,但政府财政状况和收支平衡的压力也变得过于明显并不容忽视……【除了借贷主导的增长追求之外】,政治不确定性的进一步加深——维·普·辛格(V. P. Singh)政府维持不到一年(梵华注:1989年12月2日-1990年11月10日)便倒台……钱德拉·谢卡尔(Chandra Shekhar)政府仅维持四个月(梵华注:1990年11月10日至1991年3月6日)也倒台,……【加上】为防止经济进一步恶化而必要采取的紧急措施……【是造成1991 年国际收支危机的三大因素】。
”《巨人崛起》:“1991年6 月21日,纳拉辛哈·拉奥(P. V. Narasimha Rao)宣誓成为【国大党】新成立少数政府的总理……国会中其它政党没有心情挑战这一届国大党政府的成立,它们的考量因素是经济状况以及【为处理经济危机】需要成立政府的迫切性。印度人民党虽然赢得第二多国会议席数量(120个议席)但立场也和其它政党一致。
”《巨人崛起》:“传统上,任何一届政府的财政部长都是政治重量级人物……但拉奥决定打破传统,选择了曼莫汉·辛格,一位几乎在政府系统中度过其整个职业生涯的经济学家,期间担任过经济行政部门的几乎所有高层职位……拉奥给予【辛格】全力政治支持……辛格不仅利用他在政府不同部门工作的丰富经验来确保有效的政策实施,而且还在他周围建立了一支强大的行政官僚和技术官僚团队来引导印度经济走出那场危机……现在回想起来,很难想象1991年的改革没有拉奥选定辛格担任财政部长以及辛格对印度经济的精明引导……”1994年7月,拉奥总理与财长辛格 | 图源:openthemagazine.com普遍舆论共识在谈论 1991年经济改革时会把拉奥总理与辛格财长并列为功臣,以上引述《巨人崛起》的阐述便是一例。
然而,辛格财长的左膀右臂、普遍舆论中1991年经济改革的幕后功臣蒙哥(Montek Singh Ahluwalia)积极评价拉奥总理“适时抓住改革机会”,但蒙哥把“实至名归的改革设计师/the true architect of the reforms”的这一殊荣归给辛格财长一人。(见:《印度强国梦的前世今生:一位印度前朝高官宦海浮沉的启示》)。(二)修正历史叙事简述拉奥朝代开启的1991年印度经济改革公认历史叙事有日渐被修正历史叙事显学侵蚀的趋势。在《改革国家》中,作者把拉奥总理单列为主导1991年经济改革的改革者,刻意淡化辛格财长的地位的操作痕迹非常明显。
潘哥(Arvind Panagariya)对 1991年经济改革的评价也体现突出拉奥总理的角色结合刻意淡化辛格财长的角色这一操作,与《改革国家》的操作出一辙。(见:《India Unlimited评论一位印度御用学者的印度伟大复兴强国梦》)。由现任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纳哥(V. Anantha Nageswaran)主持编修、印度财政部新发布的《2022-23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暗示了另一波操作业已启动:刻意淡化印度国大党执政时期开启的1991年经济改革之重要性,即1991年的改革是形势所逼,不是高瞻远瞩的举措,历史地位充其量只是后来朝代进行的经济改革的垫脚石。
(见:《莫迪新任经济幕僚首秀:修正经济改革历史叙事》)。上篇介绍的丑角,苏老大(Subramanian Swamy),自然不能让他自己从1991 年这场印度经济改革历史叙事重头戏之中缺席,所阐述的修正叙事也完全符合其个人风格:苏老大宣称他本人是1991年印度经济改革概念的原创作者!Moneylife 网站引述苏老大在2019年9月其新著作《Reset: Regaining India’s Economic Legacy /重启:重拾印度的经济遗产》发布会上如此为他自己邀功:苏老大在已经倒台的Chandra Shekhar短命的政府中担任商务部长等职。
苏老大讲述拉奥在 1991年3月找上他的门并索要他制定的【经济改革】蓝图,而他也同意把蓝图交给拉奥;“95%的功劳应归于拉奥总理;执行是由辛格财长和蒙哥负责;但是就【经济改革】概念而言,那一部分出自本人。”(三)点评网络上一位名为Venky的业余书评达人(网站:blogternator.com)如此评论苏老大为他自己邀功这一荒谬事迹:“May modesty be damned!/ 这世道还有谦逊可言吗!”撇开苏老大的自卖自夸和自娱自乐,以上简述反映操作拉奥总理和辛格财长在1991经济改革中的角色相对重要性——捧前者而贬后者——是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的共识。
有趣的是,苏老大也附和这一修正叙事,而且还予以量化(95%)。纵观《改革国家》整体论述,乍看之下,这一修正历史叙事的构建的设计思路意在突出拉奥总理、瓦杰帕伊总理、莫迪总理作为印度经济历史三个时期的三位改革主导者,故辛格财长在1991 年经济改革中扮演的角色被淡化处理。然而再深究《改革国家》的论述,刻意淡化辛格财长在1991 年经济改革中的角色也和修正历史叙事设计思路的另一维度有关:为了配合对辛格朝代的贬低,修正历史叙事不能把在拉奥朝代出任财长的辛格捧得太高!
开放杂志(Open Magazine)资深编辑 Rajeev Deshpande 评论《改革国家》作者褒扬拉奥总理时道破了该书作者的意识形态至上心态,《改革国家》作者称:“拉奥总理虽然长期服从尼赫鲁-甘地家族,但在1991年改革一事立志于与国大党第一家族所青睐的政策来一场急剧的意识形态决裂……拉奥总理果断地【与国大党第一家族】决裂构成了印度历史上的一个开创性时刻……”《改革国家》中所体现的把1991经济改革上升到意识形态斗争层面,反映修正历史叙事对于这一段历史的定位。
拉奥(中)与拉吉夫·甘地(右) | 图源:tribuneindia.com印度知名财经记者Puja Mehra在印度教徒报(The Hindu)评论潘哥时火力全开抨击潘哥:“……前总理拉奥和瓦杰帕伊也享有类似【对于莫迪的无条件地赞美】待遇……盛赞前总理拉奥背后暗合【潘哥】一再提及拉奥受到国大党冷漠对待所体现出的莫名其妙的同情……”一语道破修正历史叙事对于1991年经济改革这一段历史的定位,其设计思路背后是围绕政党斗争而进行的意识形态斗争。《改革国家》作者试图展现自己并非一味亲印度人民党,其阐述刻意插入这么一句评论:“尽管保护主义是最大的反对党印度人民党的“自给自足政治”(swadeshi)的一部分,但因国会议席数量不足所以没有发起阻扰【拉奥朝代推行的】改革。
”这一句评论不痛不痒,而且还暗藏褒扬印度人民党的自给自足政治信念。金融快报编辑Shyamal Majumdar 评论《改革国家》作者没有明确批评印度人民党在2014 年上台前后针对保险行业改革的前后不一(即在野时期从1996 年开始便为反对国大党而反对改革,2014年执政后则执意推行其多年以来为反对而反对的类似改革),一语道破《改革国家》作者欲盖弥彰的春秋笔法操作。纵观《2022-23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整体论述,笔者大胆猜测:刚启动的新一波修正历史叙事设计思路是意在贬拉奥朝代以便捧瓦杰帕伊朝代,即把叙事上升到贬国大党执政以便捧印度人民党执政,从而服务于印度人民党的选票政治目的。
换言之,三哥版“两个凡是”选票政治口号、标签的出台指日可待:“凡是国大党搞的经济改革都是烂的、凡是印度人民党搞的经济改革都是好的!”这一猜测是否应验,拭目以待!
六、瓦杰帕伊朝代(一)公认历史叙事简述《巨人崛起》自我定位是一部有关12项改变印度的巨大转变的阐述,该书推介文提到:
“印度独立以来的历史中,几乎每个十年都有巨大转变的烙印。”然而,该书相中并讲述的 12 项巨大转变中,没有一项是以瓦杰帕伊朝代为主角、甚至配角都不是。这并非暗示瓦杰帕伊朝代期间印度歌舞升平,而是反映瓦杰帕伊朝代的历史地位,包括在印度经济改革历史进程中的地位和存在感相对低。瓦杰帕伊朝代在1998年进行的核武器试验或许是唯一例外,但这一事迹并未被收录在《巨人崛起》。(梵华注:查了一下,《巨人崛起》一书作者在印度独立以来至今的70多年中找了十二件自认为对印度有重大影响的事件,分别是⑴印巴分治;
⑵转向国家主义;⑶粮食危机;⑷国有化;⑸石油危机;⑹1975年紧急状态;⑺90年代初政局动荡和1991年经济改革;⑻保护“落后种姓”的曼德尔计划;⑼电信大发展;⑽不良资产证券化和央行自主权;⑾废钞;⑿统一商品服务税。有一说一,如何认定重大事件存在极强的主观色彩,我认为瓦杰帕伊政府还是做出了不少具有历史意义的贡献,别的不说,发展IT产业和大规模发展基础建设这两项就对印度今天的经济成就意义非凡。或许《巨人崛起》的作者A.K. Bhattacharya并不喜欢印度人民党,因此主观刻意回避瓦杰帕伊政府的成就。
这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印度公知非左即右的怪相。
)1998年印度Pokhran地下核试验后,瓦杰帕伊总理视察核爆地 | 图源:DNAIndia《巨人崛起》中简单带过瓦杰帕伊朝代通过的一项经济改革相关法案及后续不温不火的进展:“虽然’Securities and Reconstruction of Financial Assets and Enforcement of Security Interest Act, 2002 (SARFAESI Act)/2002 年证券和金融资产重组和担保权益执行法案’允许设立资产重组公司(Asset Reconstruction Company,简称ARC),真正被设立的 ARC 数量不多,真正运营的数量更少……由于ARC只愿意为接受面临压力的贷款付出非常低的价格,银行多不愿意把压力贷
款转让给ARC……2014年8月,政府对SARFAESI 法案之下的 ARC 的收费结构进行调整……由 ARC 主导的资产重组案例数量并未因该调整而有所上升……”(二)修正历史叙事简述上节已经提到,《改革国家》作者以及潘哥等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刻意突出拉奥总理、瓦杰帕伊总理、和莫迪总理作为印度经济历史三个时期的三位改革主导者。
《2022-23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显然旨在提升瓦杰帕伊朝代在印度经济改革历史进程中的地位和存在感相。纳哥在该调查报告一方面刻意淡化印度国大党执政时期开启的1991年经济改革之重要性,另一方面刻意突出瓦杰帕伊朝代推行的经济改革之贡献。纳哥在该调查报告除了阐述瓦杰帕伊朝代延续拉奥朝代的经济改革,也宣称瓦杰帕伊朝代把经济改革发扬光大:“……为了解决宏观经济失衡问题推出结构性政策,【在2003年】通过了The Fiscal Responsibility and Budget Management (FRBM) Act/财政责任和预算管理法案,以处理政府财政赤字总额达到历史高点的问题 (图二)。
”图二:“中央与邦政府财政赤字总额占 GDP 比重”| 图源:《2022-23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纳哥也在该调查报告宣称“……SARFAESI 法案允许银行和金融机构通过对借款人/担保人的担保资产提起诉讼来回收其应付款,而无需法院的干预。【放松对利率的管制和 颁布 SARFAESI 法案】这两项改革都改善了经济中的信贷状况 (图三)。”图三:“在册商业银行提供的非食品行业贷款增长” | 图源:《2022-23 财政年印度经济调查》(三)点评莫迪政府在 2016 年设专家委员会审核 2003 年FRBM法案,该专家委员会也已在 2017年提交审核报告,报告建议包括修改 2003 年FRBM法案并设立一个Fiscal Council/财政理事会弥补该法案的不足。
印度14th Finance Commission/第 14 届财政委员会成员之一 M. Govinda Rao 如此评价2003年FRBM法案:“虽然我们不能说 FRBM 法案取得了无条件的成功,但该法案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失败。”(来源:印度教徒报,2020年8 月25 日)。这两件事实与纳哥宣称2003 年FRBM法案有效地处理了政府财政赤字问题之间明显存在矛盾,尤其是纳哥引用的图二在2008 年戛然而止,令人顿生疑惑,值得另行研究。《巨人崛起》阐述SARFAESI法案之下的ARC主导的资产重组案例数量低而且即使经过ARC收费结构调整也未见案例数量有所上升的现象。
这与纳哥宣称SARFAESI 法案的改革改善了印度经济的信贷状况之间明显存在矛盾。《巨人崛起》的阐述逻辑简单清晰:ARC主导的资产重组案例数量低 →SARFAESI 法案收效甚微。纳哥的阐述则牵涉混杂和迂回的逻辑:放松利率管制和通过SARFAESI法案剔除法院对银行/金融机构回收其应付款进行干预→在册商业银行提供的非食品相关贷款增长(笔者注:纳哥引用的图三体现1997 年至2006 年呈整体增长趋势、2006年至2021 年呈整体下降趋势)→包括SARFAESI法案在内有所收效。孰是孰非,也值得另行研究一番。
与《巨人崛起》相对符合公认历史叙述的阐述进行对照,显而易见《改革国家》作者、潘哥、以及纳哥等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刻意拔高瓦杰帕伊总理在印度经济改革历史进程中的地位这一操作相当突兀。纵使以上疑点重重,笔者判断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肯定不会放弃继续编制并宣扬瓦杰帕伊总理的经济改革成就和贡献,因为这一叙事攸关莫迪政府和印度人民党当局构建三哥版“两个凡是”的重要选票政治操作。(梵华注:我感觉莫迪是瓦杰帕伊忠实的追随者)
七、辛格朝代(一)公认历史叙事简述辛格朝代的公认的历史叙事主题是辛格夹着拉奥朝代财长的崇高威望回归并上位成为辛格总理,但却未能把印度经济引上另一经济改革高峰而引起一系列所谓失去的机会以及相应的期待悬崖式落空。辛格虽贵为总理,实权却有限,受制于国大党领袖索尼娅·甘地(左一)和财政部长慕克吉(左二) | 图源:PIB本文略过辛格朝代的其它经济议题叙事,仅聚焦围绕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重点打击的辛格朝代酝酿的银行不良贷款和“twin balance sheet problem/双资产负债表问题”。
关于这一方面,《巨人崛起》中有以下非常详尽的阐述:“【2000年千禧年初期,全球经济欣欣向荣的景象】极具感染性。印度企业开始追求远大梦想,并推出了价值数十亿卢比的新项目,尤其是在与基础设施相关的领域,如发电、钢铁和电信,普遍认知视这些领域存在产能差距。大型印度企业也开启了全球收购狂潮的运作,当然这得益于银行贷款的支撑……在短短四年内,投资与GDP比率在2007-08年底上升到39%,而2004-05年该率为35%。……这些投资的大部分资金来自银行信贷的增加。非食品行业信贷流量在短短四年内(2004-05至2008-09)增加了一倍有余……这一期的年度信贷增长率在17%至36%之间浮动,高于这一时期名义GDP增长率的年增长率(12%至 17%)。
…【那段时期通货膨胀相对温和】……” (梵华注:2005年正是我进入印度市场的时候,彼时印度客户购买力旺盛,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为这一发展略为增加风险的是国内银行信贷增长出现外国资本流动急剧增加的补充,外国资本流动在2007-08年上升到占GDP的9%比重左右。整体氛围非常乐观,其他企业都计划进行大笔投资,并愉快地进行借贷……”“随着外部环境逆转不利,情况变得更加危险。
除了通胀上升推高成本外,这些项目还被官僚慵懒和繁文缛节拖后腿(例如环境许可审评、土地征用等)……另一个突袭印度企业的外部因素是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这场危机使得大多数企业计划扩大产能和投资新项目所引用的增长假设依据瞬间瓦解……”(梵华注:我当时在印度切身经历了这一过程,印度客户此前疯狂扩张的业务遭遇重挫,我的销售也在2009年呈现断崖式下跌。)“当印度企业在国内借贷成本上升时,印度央行提高利率以便控制通货膨胀的措施对印度企业造成双重打击。
成本提高、收入下跌、加上融资成本增加导致许多企业出现偿债问题的困境使得情况变愈发恶化……【到了2013年】,利息覆盖率低于1 的企业预计约占企业债务总额的三分之一……【到了2015年】,这一比例进一步恶化至约40%……”“……那些年印度经历的是……’twin balance sheet problem/双资产负债表问题’ ……企业杠杆率过高并面临偿债困难……【金融机构/银行】则受到不良贷款金额攀升上升的拖累而面临资本被侵蚀的问题……”2014年国大党败选下台,辛格朝代黯然落下帷幕。(二)修正历史叙事简述嘲讽并诋毁辛格朝代与嘲讽并诋毁国大党之前主政时期的尼赫鲁朝代和甘地母子朝代一样,是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的显学。
《改革国家》作者透露了一个插曲,即在筹备该著作期间他试图联系前总理辛格的办公室,但却没有收到回复。《改革国家》是否因为没有收到前总理辛格的意见反馈而刻意给与辛格朝代低评价,不得而知。但是,上节已经提到刻意淡化辛格担任财长时在1991年经济改革中扮演的角色是修正历史叙事的重要设计思路,因此《改革国家》中辛格朝代的评价不高,与修正历史叙事的整体设计思路相符,属于意料之中。(梵华注:我倒是想起来今年1月《改革国家》的新书发布会上,前总理辛格的密友蒙哥也来捧场,按道理来说,《改革国家》的作者Gautam Chikermane与蒙哥关系应该也不错,托蒙哥联系上前总理辛格应该不是难事。
)潘哥曾在公开场合使用“sins/造孽”这个词汇来形容辛格朝代第二届政府(2009 年至 2014 年)的作为。从潘哥的整体论述推断,潘哥指控社会主义思维(socialist mindset)在印度政治阶层、官僚体系、和企业家群体中的滋生蔓延,并冠以“造孽”一词,其攻击意图非常明显,体现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显学的一贯语术。纳哥刻意突出瓦杰帕伊朝代推行的经济改革之贡献的叙事中,便试图把2004 年至2014年辛格朝代两届执政时期的FDI 增长、基础设施提升、贸易和经济增长、财政赤 字情况改善、银行系统运作优化等一系列成就都归功于 1998 年至 2004 年期间瓦杰帕伊朝代进行的改革。
例如:纳哥宣称辛格朝代首届政府(2004年至2009年)期间取得的经济增长等正面成就应该追述为瓦杰帕伊朝代改革的“滞后增长回报”。纳哥也运用大篇幅引用数据阐述银行不良贷款和双资产负债表问题,并以不点名方式但矛头明显低指向辛格朝代的管理失当:“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印度的非金融 私营领域信贷占GDP比重从2004年3月的72.9% 上升到2010年12月的 113.6%。这在短短六年多的时间里增加了40.7%……尽管只有进行有限的经济改革,全球资本流动和对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的乐观判断引发了国内信贷和投资繁荣假象,最终证明这是不可持续的,2013年的财政和外部双赤字危机所揭示的现象便是明证。
”(三)点评客观地说,《巨人崛起》有关银行不良贷款和双资产负债表问题的阐述与纳哥的阐述一致。笔者认为可以这么理解:辛格朝代的确没能处理好这两个问题,所以修正历史叙事构建无需大费周章编制有关这两个问题的叙事。然而,上节已经提到修正历史叙事的构建的设计思路意在突出拉奥总理、瓦杰帕伊总理、和莫迪总理作为印度经济历史三个时期的三位改革主导者,所以先入为主地不可能给与辛格总理太高的评价,即修正历史叙事的客观性,也仅体现在银行不良贷款和双资产负债表这两个问题方面。纳哥创造“滞后增长回报”叙事让瓦杰帕伊朝代包办辛格朝代首届政府的经济增长等正面成就便是力证。
有趣的是,前总理辛格的非官方分身蒙哥出席了《改革国家》新书发布会并与印度财长Nirmala Sitharaman同台。《改革国家》作者在新书发布会上发言时明确评价1991 年经济改革的功臣只有拉奥总理一人,与蒙哥评价辛格财长是1991年经济改革中“实至名归的改革设计师”呈两极差异,蒙哥在台上作何感想,不得而知。然而,新书发布会上问答环节中蒙哥开宗明义指出经济改革不应该只专注于追求经济增长维度而忽略了财富再分配维度,可视为蒙哥委婉暗批《改革国家》作者并试图为辛格争取正名的操作。(笔者注:经济增长和财富再分配是辛格朝代经济政策两大原则)。
2023年1月6日,《改革国家》发布会上,蒙哥(左一)与作者Gautam Chikermane(左二)坐在一起| 图源:Gautam Chikermane推特印度知名财经记者Puja Mehra在其2019年出版的著作《The Lost Decade (2008-18): How India's Growth Story Devolved into Growth Without a Story / 失去的十年(2008-18):印度的增长故事如何退化成没有故事的增长》中把辛格朝代的失败主要责任归咎于辛格朝代第二届政府的财政部长Pranab Mukerjee。
《失去的十年》对于辛格朝代失败的叙事精髓如下:《失去的十年》 | 图源:亚马逊“2008年,由于全球经济危机,蓬勃发展的经济增长停滞不前。辛格总理不失时机地宣布了多项金融一揽子计划,为2008年危机后的V型复苏奠定了基础。这些一揽子计划为市场创造了必要的流动性,确保经济不会放缓。这些举措确保辛格在2009年全国选举中获胜连任。鉴于辛格的发展记录,人们对其政府推行教育、银行、农业、司法和可持续性方面的进一步改革持乐观态度。”“2009年,辛格总理心脏病发作而暂时休息进行治疗。当他回归履职时,身体比以前虚弱,时任财政部长普拉纳布·慕克吉(Pranab Mukerjee)又独揽财政部大权,辛格总理失去对财政部的掌控。
慕克吉因与辛格之间存在个人竞争而使得其主观情感凌驾并影响其政策制定。”“【慕克吉】似乎誓死追随早已过期的社会主义时代意识形态。他的方法和本能仍然由对疲惫的dirigisme学说的持久信念所定义……一系列失误随着慕克吉的掌舵接踵而至…… 【辛格总理播种的】V 型复苏复苏没能获得培育,并以夭折收场……”(笔者注: dirigisme 源自法国,指反对自由主义但保留资本主义社会的框架,并在这个框架中由国家暂时主导和承担经济管理)“慕克吉无视经济学家的意见而以政治考量为其决策指引。即使在经济已经从流动性紧缩中复苏之后,慕克吉执意推出经济救助措施,并推动国有银行向其朋党所经营的不具可行性的项目发放贷款,从而导致流动性过剩、通货膨胀失控和资产价格泡沫。
慕克吉执意推出了第三个刺激方案。因经济供给侧无法满足需求,这造成经济过热并引发通货膨胀,进而引发工资和其他经济构成的压力。然而慕克吉没有实施供给侧改革,例如'减少农产品浪费和增加蛋白质产量等措施',这些供给侧改革原本可以通过增加农产品供应来缓解价格上涨。与此同时,慕克吉也未能处理财政赤字攀升的问题,对于经济改革议题,例如“多品牌零售、保险、和养老金等行业的外国投资规范自由化”,慕克吉也有所保留。“2012年,当慕克吉从财政部长一职离任成为印度总统时,印度经济已经陷入困境。加上前所未有的部长级别腐败事件被曝光,政策制定进一步受到困扰,这使得反对党得以对辛格政府推行改革努力进行全面破坏。
”《失去的十年》作者Puja Mehra | 图源:ICG/印度果阿国际中心《失去的十年》对于辛格朝代失败的叙事明显夹杂该书作者主观意识形态 —— 例如假设辛格总理的一揽子计划肯定会取得V型复苏结果、从意识形态出发攻击慕克吉的每一个政策 —— 与修正历史叙事殊途同归,走向一家之言的另一个极端。金融快报编辑Shyamal Majumdar评论《改革国家》时指出,作为在幕后参与1991年经济改革的重要推手,蒙哥对辛格朝代缺乏重大改革的解读比较具有说服力: 1991年首次改革的概念更容易形成,因为当时印度经济困境非常严峻,以至于改革的必要性都无需太多争辩。
1991年之后的进一步改革则需要克服更大的困难,因为这一阶段的改革需要耗费时间设立相应 institutions/机构或机制辅助改革的推行。当然,不能忽略了上节提过 Shyamal Majumdar 指出的印度人民党在野时期为反对而反对百般阻扰和破坏辛格朝代推行改革的努力。
八、结语笔者引用印度阿育王大学(Ashoka University)经济学教授Pulapre Balakrishnan对《改革国家》的一段讽刺味道的评论作为全文结语:“【该书】号称歌颂自1991年以来印度经济政策制度经历的每一次变化。作者泛泛地把这些变化等同于’改革’。这些所谓改革的效果对作者而言理所当然,以至于他甚至认为没有必要以易于理解的方式阐述其想法……作者不进行任何经济评估,而是运用一个简单粗暴的判断标准,即某个时期是否发生了多次政策制度的变化,【有政策制度变化】便等同于有改革。”呵呵,印度经济改革修正历史叙事构建者们的事业 “任重道远”呀!作者简介:GTKH,东南亚关注印度强国梦的中印关系观察者。
本文转载自“中印梵华”微信公众号2023年2月17日和2023年2月19日文章,原标题分别为《印度经济改革历史修正叙事与公认叙事的碰撞》、《印度经济改革历史修正叙事与公认叙事的碰撞(下篇)》本期编辑:孙璐 陈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