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Mohammad Taqi编译 | 宋可馨审核 | 胡可怡编辑 | 王泽媛 陈珏可 编者按 巴基斯坦军方对其国内政局长期保持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2018年，军方推出民选总理伊姆兰·汗，试图打造军政混合政权。然而伊姆兰·汗治理成效不佳，反而联合三军情报局局长使陆军参谋长成为“跛脚鸭”，迫使军方再度运作弹劾伊姆兰·汗。混合政权的失败严重打击了巴军方形象，陆军参谋长巴杰瓦离任造成的权力真空加剧了该国内部纷争，各党派围绕即位人选向军方施压，军政权力平衡受到影响。在此背景下，2022年11月29日，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成为巴基斯坦新一任陆军参谋长，但他仍面临政治妥协、内部分歧和外部形象受损的挑战。
本文作者认为，陆军参谋长当政时的行为方式总是符合在特定时期延续军方主导地位的制度要求。因此，尽管由总理指定，新任陆军参谋长仍将忠于军方；同样，巴军方长期奉行的“印度范式”“阿富汗范式”不会被改变，穆尼尔仍可以通过清洗等强硬手段迅速解决巴军方内部高层间的摩擦。作者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巴军方将迅速完成规整，在寻求修复自身受损的形象的同时，不损害该国军政权力平衡方程的基本原理，最终放弃混合执政的策略谋求重新以“监护人”的角色夺得巴国内控制权。因此，巴军方与政治的复杂关系不会出现根本扭转。有鉴于此，南亚问题研究小组特此编译本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虽然平民领导人有机会夺回被“混合政权”夺走的部分政治空间，但局势仍然不稳定。在过去六年里担任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的卡马尔·贾维德·巴杰瓦（Qamar Javed Bajwa）将军在11月29日退休。历经数周的筹谋与博弈，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Shehbaz Sharif）最终决定提名边境部队团的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中将担任新任陆军参谋长，巴总统随即批准了该任命。陆军参谋长是巴基斯坦国内最有权力的职位，在大多数时候甚至是该国的实际掌舵者。因此，陆军参谋长这一职位的任命，对于巴基斯坦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围绕此次该职位的任命，巴政坛见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且旷日良久的公开争斗，这归因于由即将离任的陆军参谋长主导的一场灾难性的“混合政权”试验。虽然军方扶持伊姆兰·汗掌权的统治模式运转多年，但该模式实际上由巴杰瓦将军和前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局长（DG ISI）法伊兹·哈米德·乔杜里（Faiz Hameed Chaudhry）中将领导、巩固和维持，而随着法伊兹在陆军参谋长职位竞争中落败，上述统治模式便失去了根基。“伊姆兰·汗-巴杰瓦-法伊兹”三人组模式最初的规划是在十年内将前总理伊姆兰·汗装点为民选的平民总统，使其充当“遮羞布”。
而军队，或言陆军参谋长，则在背后掌握着实际的最高权力。巴杰瓦将军第一次尝试延长了其作为陆军参谋长的任期，而在设想中，法伊兹（Faiz）将军按计划应于本月继任这一职位。但是没有一个作战计划能在与敌人的第一次接触中便能发挥生效，在这种情况下，有太多的敌人和逆境需要面对。最首要的是，在巴基斯坦政治权力动态之下，即使是最温顺的平民“仆从”，最终也不可避免地会与他们所侍从的军方“主人”发生冲突。伊姆兰·汗与巴杰瓦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众所周知，虽然伊姆兰·汗坚持让法伊兹将军留任三军情报局局长是（使其与军方的冲突公开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表面上完美无缺的“混合政权”总体规划，并没有考虑到真正的困难，即经济和治理问题以及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挑战。这种考虑的欠缺是因为高层对巴基斯坦的传统政治势力过分深恶痛绝，因此想不惜一切代价、使用一切手段对其进行压制和消灭。在这种疯狂的热情中，军方坚信其精心挑选的总理不仅将顺从军方的执念，而且还能够在经济和治理方面有所作为。伊姆兰·汗 (Imran Khan) 则投其所好，向军方承诺了他们想听到的话：他有解决国家问题的灵丹妙药，在军方的帮助下，他将解雇那些自己和军方都厌恶的政客。但军队所兜售的这句“咒语”——以腐败的由头摧毁政客和政治——不仅影响了普通民众，特别是城市中产阶级，还影响了军方内部的军官阶层。
尽管在今年4月份的不信任投票中被赶下台，伊姆兰·汗自知自己在部队中拥有忠实的支持者，并且与一小部分将军们保持着亲密联系，以便谋求在新任陆军参谋长任命上的否决权。据说，伊姆兰·汗得到了一群与法伊兹将军结盟的军官的全力支持，他在街头和社交媒体上煽动民众反对巴杰瓦将军，试图向巴杰瓦将军以及由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PMLN）的夏巴兹·谢里夫（Shehbaz Sharif）领导的联合政府施压，迫使他们任命一名与他关系友好的将军继任陆军参谋长。伊姆兰·汗在未能得偿所愿之后，试图阻挠穆尼尔（Munir）将军的晋升。
时任三军情报局局长，穆尼尔将军向伊姆兰·汗出示与其妻子有关的腐败证据。为了报复，伊姆兰·汗让当时还对他赞不绝口的巴杰瓦将军把穆尼尔将军赶出了指挥部，使后者成为了任期最短的三军情报局局长。而随之接任该职位的便是法伊兹将军，此前法伊兹是三军情报局分管国内事务的“C指挥部”的负责人，也是2018年伊姆兰·汗选举操纵（election heist）的策划者。虽然伊姆兰·汗最终未能如愿，但他与其支持者们在关于陆军参谋长任命的各方博弈中增加了一个“不详的”因素。在过去约十年内，将军们一直在积极游说总理和即将离任的陆军参谋长，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巴基斯坦历任政府总理总是错误地认为，如果自己能够主导陆军参谋长的任命，那么被选出来的那位将军就会效忠于总理本人。然而，他们最终还是会：历任陆军参谋长都只忠于军方，其次是其个人的野心。然而，伊姆兰·汗在军官中享有较大程度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法伊兹将军和伊姆兰·汗之间的“魔鬼交易”（The Faustian bargain）在其他军方高层看来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尽管伊姆兰·汗正面抨击巴杰瓦将军和现任三军情报局官员，但后者似乎无力遏制前者的攻势。通常情况下，陆军参谋长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大老板”，但现任陆军参谋长（即巴杰瓦）显然是一只“跛脚鸭”。
巴杰瓦也许是没有能力应对，也可能是没有意愿应对“法伊兹-伊姆兰”的联盟。据说巴杰瓦将军曾试图劝说谢里夫总理要么再让他多当几个月陆军参谋长，并举行新的选举；要么就任命一位与他关系密切，但伊姆兰·汗或许可以接受的人选。要不是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最高领导人，三次当选总理的纳瓦兹·谢里夫的阻止，夏巴兹可能已经接受了巴杰瓦的建议。老谢里夫平静地坐在寒冷的伦敦，无视了巴杰瓦将军的每一次提案与虚张声势，甚至不屑于对伊姆兰·汗不断的威胁进行回应。他向夏巴兹和巴杰瓦明确表示，他不会在新陆军参谋长任命上妥协，并要求最高级别的军官能够得到提拔。
不同于以往的总理们偏好任命软弱或圆滑之人担任陆军参谋长，纳瓦兹·谢里夫（Nawaz Sharif）则是另有筹谋。在私下交谈中，这位资深的政治家开诚布公地列举了他曾任命过的陆军参谋长人员名单。他明确表示，在他担任总理期间曾精心挑选任命过5位陆军参谋长，这5个人每个都在暗中与他作对，按照军方的整体利益行事。纳瓦兹·谢里夫设想，下一位继任的陆军参谋长的行事方式并不会区别于其历届前任。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让军方内部等级最高的军官继任参谋长，并且眼下此人正好与伊姆兰·汗曾有过节（译者注：即上文提到的因揭露伊姆兰·汗妻子腐败证据而被使绊子的穆尼尔将军）。
这会立刻让伊姆兰·汗的长久的“执政之帆”失去动力，在可预见的未来舒缓联合政府的压力，为政治动荡的局面中带来些许平静。这将使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领导的联合政府能够集中精力致力于经济复苏，为公众提供救济，并允许一些老式的庇护政治（patronage politics）回归，并为明年的大选做准备。纳瓦兹·谢里夫似乎还委派他的亲信、现任财政部部长伊沙克·达尔（Ishaq Dar）支持夏巴兹·谢里夫总理，后者常常被高层视为最薄弱的一环。老谢里夫的直觉是正确的，时机也是完美的。伊姆兰·汗的抗议叙事围绕着自己“被巴杰瓦将军抛弃”的观点展开，并安排好了抗议游行的时间，以影响新任参谋长的任命。
由于他的路演投票率非常低，许多人预测伊姆兰·汗的“长征”注定是失败的。就在本文付印之际，伊姆兰·汗组织的游行也到达了拉瓦尔品第-伊斯兰堡，并以失败告终。但是，军队和政府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呢?亲伊姆兰·汗的冒险派与传统建制派高层之间激烈角力，迫使巴基斯坦军方重新调整了自身行使权力的直接方式。在巴杰瓦将军告别演说中，他正式重申了此前三军情报局局长和三军公共关系部（ISPR）总干事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所暗示的内容，即军队已决定变得“非政治化”，并且承诺坚持践行宪法所规定的责任与所赋予的角色。巴杰瓦将军再次声称，军队已经从错误中吸取了教训，并希望远离政治。
但巴杰瓦对军官和阵亡老兵家属发表的10分钟演讲充满着前后矛盾与谎言。尽管巴杰瓦将军承认军队进行了政治干预，但他坚称政客们对军方操纵2018年选举的指控是污蔑。他接着将东巴基斯坦分裂成孟加拉国称为政治上的失败（而非军事上的失败）。他称赞巴基斯坦军队在1971年战场上的失败是一场勇敢的战斗。巴杰瓦将军声称，当时的印度陆军总司令（FM）萨姆·曼尼克肖（Sam Manekshaw）赞扬了巴基斯坦军队在那场战争中的英勇表现，这是最糟糕的修正主义。在1971年战争爆发之前、期间乃至结束后的十余年内，巴基斯坦军队一直统治着这个国家，巴杰瓦将军却对军队的统治进行一番粉饰，声称“军队已经开始宣泄（原文如此）”，现在政客们应该自省了。
巴杰瓦将军冷酷无情并且虚伪，他的讲话听起来如此空洞。他没有勇气承认军队的愚蠢阴谋201年破坏了一个正常运作的民选政府2018年又再次窃取了选举成果，安插了一个无能的政治傀儡，破坏了巴基斯坦的经济发展和治理能力，并最终将国家带到了破产和内乱的边缘。巴杰瓦将军一直是个“身居高位的小人物”。所谓的巴杰瓦主义只不过是为了明目张胆地攫取权力而生造的噱头，结果反而给军队自身造成了负面影响。但在巴杰瓦将军掌权的六年里，他的家族成员都成为了亿万富翁。在巴基斯坦的王牌记者艾哈迈德·努拉尼（Ahmed Noorani）调查巴杰瓦家族积累财富的故事时，巴杰瓦本人没有透露太多信息，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如果对巴杰瓦的腐败还有任何不确定，外交部长达尔（Dar）的做法即有效地证实努拉尼报告的真实性——达尔下令调查的对象不是巴杰瓦家族财富数据的真实性，而是调查是这一数据泄露的渠道！在其他任何一个运转良好的民主国家，巴杰瓦家族的经济腐败以及违宪干预已经足以让他受到法律起诉。但在巴基斯坦，他却能够毫发无损地离任安享晚年。军方一直在设法保护历任陆军参谋长，包括那些发动政变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尽管军队高层内部对这种包庇不乏怨言。然而，新上任的陆军参谋长将被迫与巴杰瓦将军肆无忌惮的公开干预以及直接同商人、政客和记者往来的方式彻底决裂。
作为一个国家，巴基斯坦可能难以应对，但却相当容易预测。在该国，过去皆为未来的序章。德里出生的前巴基斯坦三军公共关系处处长西迪基在他的著作《巴基斯坦的军事:形象与现实》中严谨地指出：“频繁使用军队行使国内安全职责首先会拔高军队的形象，然后再导致该形象的逐渐收缩或损毁。人们普遍认为军队拥有无穷无尽的智谋，这一信任会因军队力量的过度使用和曝光而受到侵蚀，这使军队对百姓而言太过熟悉，这使军队失去了许多敬畏和威严。”如果不注重形象，巴基斯坦军队什么都不是。军队对自己不断干预国家政治进程所产生的恶果毫不在意。
但军方不希望对这些恶果负责，并试图在不真正改变其干涉主义现实的情况下修复其受损的形象。伊姆兰-巴杰瓦的混合政权是军方的计划，而非伊姆兰·汗的个人筹谋。当混合政权的试验失败后，军队理应因这场灾难受到指责，但其却希望伊姆兰汗为军方“挡刀”。巴杰瓦将军将作为最受争议的陆军参谋长载入史册，即使他没有宣布戒严令。在他的家乡和军队的人口基地旁遮普省，反对巴杰瓦的浪潮是前所未有的，这首先是因为他扶植了伊姆兰·汗，其次是因为他没有阻止伊姆兰·汗的下台。在巴杰瓦将军的延长任期内，军队的形象和声望几乎退回了佩尔韦兹·穆沙拉夫（PervezMusharraf）将军的独裁统治时期，当时军队人员被建议不要穿着制服前往公共场所，甚至还需要留长发。
就像在 2007-2008 年，军队有意识地决定“挽回形象”，避免人们对军队干涉日常政治事务的批评，军队现在也选择转向自我克制。就为人处世风格来看，穆尼尔将军（Asim Munir）很可能是基亚尼将军的“接班人”，基亚尼将军接替穆沙拉夫上任，在大多数情况下，基亚尼（Kayani）的行事方式一直颇为低调，但他实际上也没有放弃对权力的控制。和基亚尼将军一样，穆尼尔将军被描述成士兵中的士兵、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严肃的人、强硬派和印度问题专家。此外，基亚尼和穆尼尔是军队历史上仅有的两位领导过三军情报局的陆军参谋长。
然而，与基亚尼将军不同的是，新任陆军参谋长将不得不努力解决军队高层内部的摩擦。但没有理由认为穆尼尔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的下属会迅速服从。任何不服从命令的人都会被悄悄地清洗掉。但底线仍然是，尽管即将离任的陆军参谋长和现任的三军情报局局长宣称军队将变得“非政治化”，但预计巴国内不平衡的军-政权力不会发生巨大转变。虽然文职领导人有机会夺回一些此前被“混合政权”夺走的政治空间，局势仍然是不稳定、不明朗的。如果伊姆兰·汗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急躁和情绪，他可能会在政治上继续发光发热，他不仅能在全国范围内与纳瓦兹·谢里夫抗衡，而且还能在十年间让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的普什图民族主义者们陷入困境。
但如果伊姆兰·汗选择继续对抗，穆尼尔领导下的军队并不好对付。不幸的是，俾路支民族主义者和普什图民族主义的新变种——普什图塔哈夫兹运动（PTM）受到与以往不同的对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实上，测试军方大肆宣扬的“非政治化”是否是真心所为，要看那些被迫失踪的俾路支人能否被找回来，以及被非法监禁的普什图塔哈夫兹运动（PTM）议员阿里瓦齐尔（Ali Wazir）能否被释放。同样，军队长期奉行的“印度范式”、“阿富汗范式”不会因新参谋长上任而改变。无论军队是宣布戒严令，还是在幕后控制巴基斯坦的外交和国家安全政策，这些都不会改变。
例如，军队的阿富汗塔利班计划最初是在瓦希德·卡卡尔（Waheed Kakar）将军任陆军参谋长时构思而成，并在杰汉吉尔·卡拉马特（Jehangir Karamat）将军任期内取得初步成果。这两位将军都被认为是奉行不干涉主义的专业军人，就如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将军一样。归根结底，无论陆军参谋长这一职位上坐的是像叶海亚·汗（Yahya Khan）将军那样酗酒好色之人，还是虔诚的宗教人士齐亚·哈克（Zia-ul-Haq）将军，还是据说背过《古兰经》的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将军，都不重要，陆军参谋长当政时的行为方式总是符合在特定时期保持和延续军方主导地位的制度要求。
在可预见的未来，巴基斯坦军队在经历“混合政权”试验的惨败后，似乎正在回归“监护人”的角色。军队不会放弃对政治和权力的控制。就目前而言，军队正在寻求修复自身受损的形象的同时，不损害权力平衡方程的基本原理。拉瓦尔品第（Rawalpindi）的换岗所预示的仅仅是一种“克制”，而不是“重置”。后记：不出所料，伊姆兰·汗的长征抗议本应在拉瓦尔品第和伊斯兰堡掀起轩然大波，结果却不了了之。失去了军方的支持，他已经没有好路可走。军队内部的清洗已经开始，法伊兹·哈米德将军和其他一些人正在寻求提前退休（以逃避被清洗）。
作者简介：穆罕默德·塔基（Mohammad Taqi）是巴基斯坦裔美国专栏作家。本文编译自Centre for Governance Studies 网站2022年11月28日文章，文章原标题为Pakistan: Bajwa's Exit Will Not Herald Dramatic Shift in the Civil-Military Power Imbalance，文章链接为：https://cgs-bd.com/article/10363/Pakistan–Bajwa%27s-Exit-Will-Not-Herald-Dramatic-Shift-in-the-Civil-Military-Power-Imbalance本期编辑：王泽媛 陈珏可